天色沉落,眼前的空地就像一片尚未醒來的荒原。紅色塑膠椅被排排鋪開,在微涼夜風中靜默守候,二○○六年開始,紙風車劇團就這麼倥傯開進台灣各地,排好紅椅子,只為免費讓孩子們看表演看個飽。
現在,又是開演前夕的排演了,劇團裡有白了頭的老面孔,也有紅著臉的新面孔,不過一切就像往昔,當一盞燈忽地打在舞台,光中的唐吉訶德,就昂首而立。
隨即,他高聲宣示:「身為一個英勇的騎士,本來就該幫助別人,哪怕千年的惡魔從大地甦醒過來,我依然勇敢地舉起長矛向他挑戰。」

(攝影/吳東岳)
行動》推廣劇場到全台鄉鎮
演出超過六千場次
二十年前,紙風車劇團就展開了「三一九鄉村兒童藝術工程」,二十年後,創辦人李永豐和團員、志工們的熱情看起來幾乎沒有稍減,一樣像唐吉訶德的旅隊,很傻、卻又很熱情地扛著道具、舞台,遊牧似地走進台灣每個鄉鎮。原本看起來有點天真的理念,現在成了名副其實、跨越時空的一場「壯遊」。
紙風車發起的三一九到後來的三六八鄉村兒童藝術工程,台灣包含離島的每個鄉鎮至少都演過兩次,乳牙還沒掉全的小孩都長成了大人,不變的是,劇團仍守在舞台前,守望下一個世代的笑容。
都過了五分之一個世紀,很多事情變了,很多事情也沒變,例如飾演唐吉訶德的演員,一直是鄒宜忠。當年他才二十幾歲,如今成了四十幾的大叔,但直到現在,他還是排練時動作最到位、回應口令最響亮的成員。
他在演出間隙,總喜歡去慢跑,在陌生鄉鎮街道上跑,更能感受不同地方的空氣與地景,與當地產生連結。鄒宜忠笑說:「藝術工程就像一場漫長的馬拉松,就是意志力的展現。」
確實,回首紙風車「兒童藝術工程」二十年,沒有「意志力」,甚至連「開始」都難得不可思議。
紙風車劇團在一九九二年成立,創作超過三一二齣戲、演出超過六六○○場次,累積觀眾約一五○○萬人次。
紙風車一開始,鎖定的觀眾族群就是兒童、青少年。早在一九九五年,文化建設委員會委託劇團舉辦「青少年戲劇推廣計畫」,劇團就連續十年前往各地國中和高中推廣戲劇。
乘風而上,一九九六年以「十二生肖」為主題的戲劇、一九九八年的「巫婆系列」,更將劇團推上「大雅之堂」,連續五年霸占國家戲劇院的票房冠軍。
初衷》「讓孩子有開心夜晚」
從票房冠軍到免費巡迴
然而紙風車創辦人李永豐,雖然因為深目高鼻,人稱「李美國」,但他追求的完全不是「international」,他自己就是在嘉義布袋海風裡長大的孩子,他早就知道「世界不是平的」。
在殿堂演出,被吹捧到雲端,反而讓李永豐覺得整個人、整個團都怪了起來。紙風車基金會執行長張敏宜笑罵,「好日子不過。」李永豐記得,當時有次,嘉義布袋鎮,也就是他老家,公所曾提出要以五萬元邀請紙風車到在地演出。
「但,五萬元連搭一座舞台都不夠。」張敏宜苦笑,最後劇團只得婉拒。然而,從那時起,李永豐就開始認真反思,為何紙風車的掌聲,總在城市與中產階級之間迴盪?為何自己的家鄉,反而聽不見戲開場的鑼鼓?
○六年,李永豐一方面從台北、布袋的落差看到城鄉距離,另一方面,那時「倒扁行動」在社會發酵,就像張敏宜說的,「主流媒體整天追著紅衫軍運動跑,連學齡兒童的日常也被口號與對立填滿,模仿大人吶喊抗議的聲音。」小朋友之間的遊戲幾乎看齊《全民大悶鍋》。
李永豐過去也曾參與野百合運動,對政治一直不陌生,「我知道藍綠無法對話。」雖然他嘴上臭自己賭爛囝仔,但他面惡心善也不是一兩天的事,那時開始,就一直在反省自己能為孩子做些什麼。
他想起孩提時期,老媽背著他看布袋戲的場景,「讓孩子有個開心夜晚」,成為了他魂牽夢縈的事。於是當年,紙風車正式拋出了賭注,「三一九鄉村兒童藝術工程」巡迴,李永豐決定率領劇團,到台灣三一九個鄉鎮的免費巡迴演出。
大話說起來總是簡單的,但要從財源廣進、一票難求的兩廳院,變成到處免費演出,距離不是普通得遠。
於是紙風車只好回到民間,一筆一筆募款,只要在當地募得三十五萬元,就為那座城鎮舉辦一場演出。其餘不足的經費,則靠承接商演與活動標案,一場一場演出慢慢補回來,像把從城市賺來的資源,再送回偏鄉。
然而,當紙風車向地方政府表明要免費演出時,即使詐騙在那時還沒那麼普遍,還是常有人把他們當成詐騙集團。畢竟有劇團願意為孩子奔走,不求售票回收,這讓人難以置信。
還好李永豐和劇團成員向來不覺得面子值多少錢,逢人便講,被當騙子也無所謂,就是彎下腰,一次次說明、一次次溝通,在質疑聲中,終於把舞台搭起,那份近乎執拗的信念,彷彿唐吉訶德明知風車高聳,仍提槍迎風而去。
他們在台灣披星戴月地跑,連當時只有四十個居民的烏坵都去了。團隊平時能坐飛機就坐,能搭船就搭,真的不行,卡車、巴士、摩托車都是選項。為了省錢,總是自己動手搬道具、搭舞台,連住宿費都怕花,演出結束就立刻乘車返回台北,曾經兩廳院的貴族,已成了散盡家財,只為博孩子一笑的吉普賽旅隊。
三一九第一輪藝術工程於二○一一年告一段落,但對創辦人李永豐而言,這段成果仍遠未達到理想。張敏宜笑說:「創作者永遠都不滿意!現場演出的主軸與核心沒有改變,但他總是在想,還能不能用更有創意的方式呈現。」一三年起,紙風車重新整隊出發,將二十二縣市各自的在地故事納入創作,以「三六八鄉村兒童藝術工程」之名,再度抄起長矛,再次踏上巡演旅程。
紙風車跑完三一九藝術工程,當然不再會被當成詐騙,但愈是好事,愈是多磨。
團長任建誠記得,二○年六月六日,一場大火燒毀了紙風車八里道具廠房,多年心血付之一炬,損失高達五千萬元。當時,社會湧入不少捐款。

柏瑜和妹妹小時候就是「追風家族」,跟著紙風車全台跑透透。(圖/紙風車提供)

長大後,柏瑜經常騎著機車獨自追風,擔任演出現場的志工。(圖/紙風車提供)
巨變》火燒倉庫、疫情停擺…
呼籲大眾以邀演代替捐款
但李永豐還是一樣說:「不必只捐錢給我們,邀請我們去演出,我們會自己把錢賺回來。」任建誠以台語轉述李永豐的話:「啊人還活著都沒死啊!快走!」
好景不常,台灣新冠疫情逐漸升溫,二一年三級警戒,藝文活動幾乎全面停擺。
紙風車不得不向銀行貸款四千萬元支應劇團運作,負重前行。即使困難,「沒死啊!」沒死就要繼續演給孩子看,「三六八」並沒有因此停擺。
需要錢,募款、受邀演出以及企業贊助計畫都能慢慢累積,但孩子如果沒戲可看,紙風車和李永豐的信念才是真的「沒戲唱」。
張敏宜把這些年一次次巡演比喻為「怪獸電力公司」。劇團不以孩子的尖叫聲為食,他們想聽到的是稚幼的歡笑聲。長途奔波、搭台拆台的疲憊,在舞台燈光亮起、孩子們的笑聲此起彼落的時刻,所有人才能像重新充滿電一樣,有繼續走向下一個鄉鎮的力氣。
其實那些電力十足的孩子們,有些人長大後,完全沒忘記紙風車,甚至那場表演,也成了他們重要的人生電源。
紀家三代人就是如此,紀媽媽很早以前,就是紙風車志工,不只跟著劇團跑遍台灣本島,甚至遠赴外島。她向來害怕搭飛機,卻曾一邊流著眼淚,一邊逼自己登機飛往澎湖,只為趕上那場志工服務。

年初,紙風車進行「368藝術工程20週年特別演出」,劇團創辦人李永豐比出愛心姿勢,向台下多年支持者表達感謝。(圖/紙風車提供)
薪傳》感動化為行動
開車幫載貨 三代人都當志工
她的兩個女兒從小看著劇團演出,長大後也決定成為志工,現在就連紀家第三代球球,都成了紙風車的粉絲,除了看戲大笑,甚至會在現場幫忙排紅椅子。
物流司機柏瑜,也因為從小看了紙風車,愛上了藝術。他的手機鈴聲曾是巴哈的《C大調前奏曲》。他說,自己最難忘的一齣戲是《後山天使》。舞台上演出台東基督教醫院創辦人「譚爸爸」在台灣的無私奉獻,故事讓他在觀眾席默默落淚,也在心裡種下一個念頭,若有一天,自己也能像譚爸爸那樣,為這塊土地多做一點事就好了。
他也真的把那份感動化成行動。柏瑜加入紙風車的「藝術卡車」計畫,開著卡車走進偏鄉,把舞台與故事載往更多孩子身邊,像把當年接住自己的那道光,再慢慢送到更遠的地方。
現任紙風車文教基金會董事長的陳進財,過去也曾是長期默默捐款支持紙風車劇團的企業人士。他認為紙風車教孩子的,是如唐吉訶德般勇於挑戰、堅持理想的精神,這樣的力量能培養一整個國家的韌性。因此當劇團營運遭遇困難時,他義不容辭接下董事長一職,只為讓這份精神得以長久傳承下去。
唐吉訶德走著走著,原本或許是獨行客,但看來,現在他身邊多了不可勝數的追風夥伴,就像陪著騎士的忠誠好友桑丘,一同前行。
比起二十年前,李永豐、任建誠、張敏宜看起來都老了些,但當談起三一九∕三六八,他們眼神裡依然帶著驕傲自信。
他們知道,這將會是場永不停歇的旅程,只要還有人願意追風,這座為孩子而點亮的舞台,就會在台灣各地繼續亮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