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越到後半人生,越常選擇「方便」的食物?
在魚市場待久了,我逐漸看懂了一件事:在崁仔頂,賣得最好的魚,往往不是最新鮮的,而是讓人感到「最方便」的。
最經典的例子就是鮭魚(Salmon)。這個外來種,徹底佔據了臺灣這個海島國家的餐桌。
一、步入中年,吃得安心比「情懷」更重要
某個晚上,有一位騎著機車、穿著雨衣的阿姨在鮭魚攤位前,指著保麗龍箱裡那些切面橘紅、油花分明的鮭魚切片問我:「少年欸,這鮭魚是今天基隆抓的嗎?新不新鮮?」
剛開始,我面對這種問題總是尷尬得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基隆港外海並沒有野生鮭魚洄游。我只能照實解釋:「阿姨,臺灣沒有抓鮭魚啦,這都是坐飛機進口的。」有趣的是,阿姨聽完後的反應竟是隨口說一句:「喔,進口的喔。」但下一秒,她還是會爽快地掏錢買單。
這讓我看懂了一件事:消費者問「是不是臺灣抓的」,有時候只是一種習慣性的詢問,並不是購買的決定性因素。
我們常常以為臺灣消費者有很強的「產地情懷」,覺得本土的最好。但在忙碌的現代生活面前,情懷是不堪一擊的。即便知道它來自遙遠的挪威或智利,即便知道它是冷凍解凍的,大家依然買單。
為什麼?因為在繁忙的現代家庭裡,「便利性」的重要,遠遠大於「產地」與「現流」。
到了這個年紀,餐桌上不再想考驗自己
鮭魚之所以能佔據大多數臺灣人的餐桌,最大的關鍵在於販售的「型態」。
你看攤位上的赤鯮、馬頭魚、肉魚,絕大多數都是「整尾(Whole Fish)」販售。這意味著消費者買回家後,得面對魚鱗、內臟、魚鰓,還有最棘手的魚骨頭。對於一個下班後還要趕著煮飯的職業婦女來說,處理一條「有眼睛、有內臟」的生物,心理壓力是巨大的。
但鮭魚不同。在臺灣市場上流通的鮭魚,極少數是整尾賣給家庭主婦的。它們大多已經被加工成「輪切(Steak)」或是「去骨魚排(Fillet)」。
相比之下,雖然赤鯮的肉質細緻鮮甜,絕對不輸鮭魚,但光是「要吐刺」這一點,就足以勸退八成的雙薪家庭家長。
鮭魚的勝利,是「去骨魚排」對決「帶刺全魚」的勝利。它是現代水產工業為了適應「現代社會」而提供的最佳解決方案:一種保證好吃、保證無刺、保證不會失敗的蛋白質來源。
它是魚市場裡的 iPhone,為生活省下時間
我看著魚市場攤位上,一邊是擺得整整齊齊的挪威鮭魚,另一邊是從基隆剛上岸、眼睛還亮得像玻璃珠的赤鯮或馬頭魚。
論鮮度,赤鯮大勝,牠幾個小時前還在海裡游泳;論口感,赤鯮那種細緻的甜味與甲殼香氣,是鮭魚無法比擬的。但赤鯮有「門檻」。你要會挑、要會刮鱗、要會掌控火候,吃的時候還要懂得避開魚刺。
如果把魚比喻成手機,赤鯮就像是功能強大但操作複雜的Android工程機,你要懂參數(懂挑魚)、要會刷機(會殺魚)才能享受它的好。
而鮭魚就像是科技界的iPhone,使用者體驗極佳。它去鱗、去骨、切片,規格統一。消費者不需要懂魚,只要把它丟進鍋子,豐富的油脂會保護魚肉不乾柴,撒點鹽就好吃。
在忙碌的現代生活裡,大家沒有時間去跟一條魚「搏鬥」。鮭魚的勝出,不是因為它最好吃,而是因為它最「友善」。它是現代人追求效率與確定性的選擇。
熟齡的減法生活:我們花錢買的,是有人把麻煩先處理掉
二、為了吃得安心,有人先替風險負責
我們現在吃的鮭魚,嚴格來說,已經跟你在Discovery頻道裡看到那種在大海裡逆流而上的野生鮭魚,是完全不同的生物了。
就像森林裡的野豬與農場裡的家豬,兩者雖然外型相似,但內在基因已經天差地遠。現代養殖的大西洋鮭,經過了挪威育種公司(如AquaGen)數十代的基因選育(Selective Breeding),依照人類需求「精準設計」。挪威的水產科學家們,打造出「超級鮭魚」的3大關鍵性能:
(1)把時間壓縮下來,是為了少一點變數
在野生環境中,一條大西洋鮭從孵化到長成4至5公斤的成魚,可能需要3到4年,甚至更久,中間還要經歷漫長的淡水期與海水期轉換。
但在養殖業裡,「時間」就是最大的成本。於是,科學家選育出「長得最快」的家族。這些「超級鮭魚」吃同樣的飯,卻長得比別人快1倍。現在的養殖鮭魚,從受精卵到上市,時間被壓縮到了僅僅18個月到24個月左右。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養殖業者的資金周轉率快了一倍。這不是生物學的奇蹟,這是「資本運作」的奇蹟。
(2)穩穩地吃,健康本來就該排第一
養過魚的人都知道,魚最怕生病。在早期,一種叫做IPN(傳染性胰臟壞死症)的病毒,簡直是鮭魚養殖業的黑死病。一旦爆發,整池魚苗會死掉9成,養殖戶的心血瞬間歸零。
以前的方法是打疫苗或投藥,但效果有限。後來,科學家做了一件很科幻的事,他們找到了那個「會生病」的基因開關。
僅僅過了幾代,現在挪威商業化養殖的鮭魚,幾乎已經對IPN有抗性,這就像是幫這條魚內建了一套「防毒軟體」,大幅度減少疾病發生。
(3)這條魚,成為全世界拿來放心吃的選項
這是身為養殖系學生最感到震撼的數據,也是鮭魚能打敗牛豬雞、稱霸全球蛋白質市場的終極武器。所謂的FCR(Feed Conversion Ratio,飼料轉換率),簡單說就是:動物吃進多少公斤的飼料,能長出多少公斤的肉。數字越低,代表效率越高,成本越低。讓我們來看看陸地動物的表現:
● 牛:吃6至8公斤飼料,才長1公斤肉。(因為牛要維持巨大的體溫,還要對抗地心引力站著,能量都消耗掉了)
● 豬:約3公斤換1公斤。
● 雞:約1.6至2公斤換1公斤。
那鮭魚呢?現代養殖鮭魚的FCR,可以低到1.2,甚至逼近1.0。
這是一個違背直覺的數字。牠吃1.2公斤的飼料,竟然能長出1公斤的肉!
在糧食危機與碳排放備受關注的今天,這條「1.2換肉率」的魚,本身就是一種綠色與商業的雙重勝利。
餐桌上的「安心感」,其實很昂貴
在臺灣,養魚可能是一個從事養殖業的阿伯,用一口池塘就能做的事。但在挪威,養鮭魚是高科技產業,門檻高得嚇人。
這一點都不誇張。一個標準的挪威海上箱網(Cage),直徑可達50公尺,深度30公尺,一口網就能養10幾萬條魚。那裡面的設備是什麼?
● 全自動投餵系統:透過水下攝影機監控魚的攝食狀況,AI判斷魚吃飽了沒,精準控制飼料落下,一顆都不浪費。
● 雷射除蟲:為了對付海蝨,現在甚至有雷射槍裝置,只要辨識到海蝨就發射雷射燒掉,而不傷魚體。
● 疫苗注射:每一條小魚在下海前,都會經過自動化機器一條條注射疫苗,這大幅減少了抗生素的使用。
最讓我感到震撼的,不是養殖技術,而是它的物流(Logistics)。
一條魚在挪威北部的冰冷海水中被捕撈上船(通常是活魚運輸船Wellboat),直接運到全自動化的加工廠。在那裡,機器會自動電擊(擊昏)、割喉(放血)、去內臟、分級、裝箱填冰。整個過程幾乎沒有人手接觸,極大程度地降低了細菌污染的機率。
接著,這箱鮭魚就會搭上冷鏈運輸卡車,直奔機場。不到72小時,它就會降落在桃園機場,清關後直接送進各大賣場或加工廠,或者來到基隆崁仔頂的攤位上。
不是誰比較好,而是不同階段的選擇
站在崁仔頂的攤位前,我看著那一箱箱漂亮的鮭魚,心裡只有敬畏。鮭魚產業在行銷與品質控管上,確實做到了讓消費者「無腦信任」的境界。
它之所以能稱霸,是因為在基因、技術、資本、物流、行銷等每個環節都做到了極致。它不是臺灣野生魚的對手,因為它們根本不在同一個量級上競爭。
鮭魚是工業文明的產物,而我們的赤鯮與馬頭魚,則是大自然的野性餽贈。兩者沒有優劣,只有選擇。
(本文摘自《我到日本當漁夫!:從里港、崁仔頂到九州大分,漁四代打工記錄魚市場、漁船的海鮮文化觀察》幸福文化出版,海邊過日子Taku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