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父親,不只悲傷一種方式! 侯昌明:爸,從今天開始,我會好好過日子

撰文 :郭依瑄 日期:2019年04月19日 圖檔來源:蕭芃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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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父母走了,照護重擔卸下了,我們該如何整理情緒,重新開始自己的人生?

世上最無可奈何的事,莫過於自己一天天茁壯,父母卻一天天老去。

 

侯昌明已照顧失智父親22年,在2月13日當晚,87歲的侯爸爸因血壓驟降,離開人世。侯昌明坦言,為了這天他做了許多心理建設,就怕自己崩潰。但當這天終於到來,他就像是完全沒有準備,像個孩子一樣,崩潰大哭。

 

「雖然家人都有了不急救的共識,但最後向護理師說出『放棄急救』的那個人,是我。」一向有著開朗笑容的他,談起父親被送往急診當晚,自己所做的那個最沉痛的決定,難免眼眶濕潤。

 

放手吧!

就像父母放手讓孩子飛一樣

 

「我爸87歲,癱瘓兩年半了,強制CPR(心肺復甦術)會肋骨碎裂,甚至可能七孔流血,這樣做到底該還不該?我要滿足自己的私心,還是真正站在爸爸的立場?」沉默了半晌他接著說:「我想,我們做子女的也需要放手,讓他走。」

 

回首照顧父親的22年,看著父親眉毛由黑轉白;從行動自如到癱瘓;意識清醒到不省人事,侯爸爸一路走來十分辛苦,遑論身為主要照顧者的侯昌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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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失智症還不算嚴重時,侯爸爸總抓著他問:「今天禮拜幾?你媽媽呢?」「媽媽早就過世啦!爸,你忘記了嗎?」「什麼?死了?」侯爸爸又失去了一次老婆,侯昌明知道,他的回答傷透了爸爸的心。

 

為了不要讓父親哀傷過日,他決定,父親腦海中的回憶不管剩下多少,快樂的他要守護,悲傷的他便用力驅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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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去美國玩啦!你出錢讓她去的,她好想你,還說回來要親你一下欸!」如此一說,侯爸爸展露孩子般笑顏。面對可怕的回憶,侯昌明也有本事安撫父親。「昌明,我跟你講!不要去中正紀念堂,那裡有憲兵在抓人,昨天我就被抓去。」父親害怕地耳提面命,抓著他的手說道。

 

「誰?你跟我講憲兵的名字,我跟總統很好,我叫總統去修理他!爸你不要怕!跟我講他的名字。」「不要啦,危險啦,不要為難他啦,算了啦!」他一邊演著父親當時畏縮的樣子,一邊笑著說自己哪可能認識總統。

 

 

「我有一次還跟我爸說,爸,你真的好帥,我來幫你介紹幾個漂亮的女朋友,我爸笑得超開心的!」無論在現實生活中,或是侯爸爸的幻想世界裡,侯昌明總扮演著守護者,護著父親度過那些可怕的關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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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往後,思念該跟誰訴說?

 

在父親過世之後,他坦言,以前回家一進房就能看到爸爸,那種感覺令他十分安心,因為爸爸永遠在那裡等他回來,雖然無法回應,但他無論是換房子、換車子、去哪裡玩,都會跟父親報備。

 

「欸爸,你看,我買了一棟新房子喔!我做到了這輩子你沒有做到的事情,你兒子真的不是蓋的,你看你教得多好!」即使父親以沉默回應,他依舊自顧自地誇獎父親,他深信,父親一定聽的到。

 

父親過世後,房子內再也見不到父親身影,只留下那張防褥瘡電動床。有一天他獨自進去收拾,坐在房間裡,從小到大的回憶一湧而上,更想到從今以後,想跟父親說的話再也無處安放,他再度崩潰。

 

但,侯昌明並沒有太多時間可以悲傷,他立刻著手準備父親的告別式,告別式上的影片也是他親自策畫的。只因在告別式之前,他即對父親說:「爸,這輩子,謝謝你。從今天開始,我該幹嘛就幹嘛,該說笑就說笑,我會好好過日子。」

 

於是,民間習俗中,喪父需要蓄鬍,以表自己失親的哀痛,侯昌明與家人討論過後,決定每天刮鬍子,把自己打點得整齊俐落。「我爸一定希望他的兒子跟以前一樣積極陽光,不用刻意把自己弄得邋遢就叫想念,就是孝順。」

 

 

想對你說的話

你還聽的到嗎?

 

現在,侯昌明唯一還無法克服的事情,就是獨自進去爸爸的房間,唯獨面對這棟老房子,他沒辦法故作堅強,沒辦法以他一貫的招牌笑容來面對。

 

告別式結束的某天晚上,侯昌明在家中飯廳呆坐,讀國一的兒子經過便問:「還好嗎?要不要聊天?」兩人便像大人般聊起來,侯昌明跟兒子訴說以前與父親的點滴,兒子認真地聽著。

 

家人的傾聽與支持,讓情緒有了出口,侯昌明轉化憂傷的腳步更加積極。他帶著家人走出戶外,也開始投入工作,光是這個月,基隆廟口夜市他就去了3次,也帶著全家人到北投遊玩,但卻也因此被人質疑:你爸爸告別式才剛結束,就這麼開心出去玩?

 

對此,侯昌明無奈地表示:「我用力地吃,用力地工作,珍惜每個還在我身邊的人。真的要讓爸爸沒有罣礙,不是要讓自己過得更好嗎?誰規定懷念親人就只能用悲傷呈現?」

 

懷念父親,並非只有悲傷一種方式。採訪結束後,隨意問起侯昌明,那些想對父親說的話,該怎麼辦?

 

他淺淺一笑,說:「就抬起頭,對著天空說吧!」

 

相信,在天堂的侯爸爸,定能聽到兒子深深地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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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料理變成生活樂趣!黃婉玲:不要辜負歲月的美好,活出自己的味道!

撰文 :郭依瑄 日期:2019年04月10日 圖檔來源:陳弘岱攝影、黃婉玲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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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菜名師黃婉玲認為,熟齡就該有熟齡的樣子,要做自己真心熱愛的事,盡情揮灑理想,也要認定自我價值,才能不負「熟齡」二字,將自己活得雅緻、活得渾厚成熟。

高雅、自信,是初見黃婉玲的第一印象。踩著一雙高跟鞋的她,氣質出眾,如今是享譽台菜界的名師,還是電影《總鋪師》的美食總指導,不論是布袋雞、五柳枝、酢醋蝦、鳳眼等菜色,都難不倒她。

 

黃婉玲出身台南府城名門,家族有個十分響亮的名號:「南瀛第一世家」,祖先追隨鄭成功來台,有著兩、三百年的深厚家底,家中養著專職的廚師,在那個手路菜不外傳的年代,黃婉玲在小小年紀便嚐遍所有美食,也因此十分熱愛做菜。

 

想當時第一次做菜,爐灶太高,10歲的她便搬著木製小板凳,爬上去揮舞鍋鏟,煮出的料理獲得家人的一致讚賞支持,闖關似的,越做越狂熱,手上因料理所受的傷也越來越多。

 

隨著時代變遷,黃婉玲看著從小吃到大的台菜,不再講究興盛,難免心中惆悵。加上對料理的熱忱,決定在40歲那年,褪下高跟鞋與華服,換上布鞋、挽起袖子,拜訪一位位素未謀面的總鋪師,從學徒做起,跟著他們上山下海,擺設流水席,希望能藉由紀錄學習正統台菜,將經典流傳下去。

 

富家千金

甘願放下身段重頭來過

 

▲黃婉玲從小便愛逛菜市場,這個愛好過了50年了,仍舊沒變。

 

但是,打小煮菜所累積的自信,卻在真正投入辦桌那天被徹底摧毀,面對這些功底深厚的總鋪師,黃婉玲強烈感受到自己的不足。

 

「那真不是普通的累!」鮮豔七彩的棚子下,沸騰的鍋爐正燒著菜,廚師們各個動作流利,連水腳(註:幫廚小工)的工作都一板一眼不得疏忽,才能確保每一道菜色香味俱全,每個動作都是數年的功夫養成。

 

「辦桌」除了料理的手藝、反應要快,因地制宜的工作環境,更是一大挑戰,冬天得受著冷冽寒風,夏天要耐著高溫,遇到颳風下雨,除了影響工作,也左右了菜色滋味。

 

黃婉玲因為從小體質嬌弱,剛開始接觸辦桌時,體力完全無法負荷,在這分秒必爭的環境裡,往往總鋪師連正眼都沒瞧過她一眼,更別談上與她說話了。

 

她放下身段,從端菜、洗碗開始做起。「當時我連大家的動線、走位都還沒摸清楚,不只粗活做不來,還老是被嫌『佔位』是一位搞不清楚狀況的高年級實習生!」

 

下鄉辦桌,從清晨忙到半夜是常態。有天,深夜開車歸家,黃婉玲雙腳猛然抽筋,只得停在山腳旁,夜晚靜得嚇人,而路上又杳無人煙,害怕又孤立無援的她伏在方向盤上大哭。

 

哭完了,路還是要走,她揉一揉抽筋的腿、擦了擦眼淚,緩緩開回家。如此辛苦了兩年,她終於摸到鍋鏟,晉升二廚,跟總鋪師說上話,取得信任,最終得到台菜的真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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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理,是傳遞愛最樸實的方式

 

她一邊展示著手上的疤痕,一邊笑說料理帶來許多生活樂趣,也從不覺得煮菜是「服務」別人,她反倒覺得自己是戰功赫赫的將軍,而揮舞鍋鏟,就像如臨大敵,指揮作戰,蝦兵蟹將、青菜蘿蔔都得聽她指揮,搖身一變成了絕美佳餚。

 

現在的黃婉玲,雖已年屆60,卻因習得許多拿手好菜,急於教授傳承,馬不停蹄的每天寫書、跑活動,最近還出了新書《一碗肉臊飯》蒐羅全台經典小吃,也開設料理教室,熱愛她的人不遠千里而來,教過的學生更是散落世界各地,英國、荷蘭、日本…也時常見到國外學生帶著翻譯來上課。

 

在上料理課中,她觀察到,學生一開始總會不知道做給誰吃,「算啦~做出來隨便送給人吃吧!」後來經過黃婉玲的雕琢,料理便不再隨意,學生開始盤算著,這道精心製作的料理要給誰吃,討論開始熱烈,連擺盤、打包都可以見到學生們動作變得細緻,與一開始的隨意差別極大。

 

「所以,料理是傳遞愛最直接、簡單的方式,就該用好的食材、用心做,給自己或是心愛的人享用。」她建議,家庭主婦若是忙,可以簡化做菜過程、提前備料,但務必選用好的食材、善加調配時間,不能隨意對待自己與家人的胃。

 

「家庭主婦要看重自己,認同自己的存在價值,看重自己創造出來的菜。」千萬不能覺得煮菜是逼不得已,而是該以自己創造了一件藝術品的心態來對待。

 

 

不要辜負熟齡的美好

繼續創造專屬自己的味道

 

年屆熟齡,這滋味對台菜名師來說,是一道什麼樣的料理呢?

 

「嚐起來令人念念不忘的豎臊!」她不假思索的回答。這道經長時間熟成的肉臊,源自府城的傳統料理,是台灣特有的古早味,並非是隆重的大菜,但滋味務實豐富,吃過的人都會難以忘懷。

 

需要一年半時間熟成的豎臊,外表平凡無奇,卻有著深厚的內涵,這樣意想不到的對比,來自於時間的淬鍊,恰能體現一個懂得生活的人,對日常飲食的細膩心思,對內涵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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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婉玲提到,年齡並非阻礙、更非限制。面對時間的壓迫,傳承台菜只靠她一人,實在是遙不可及。「台菜自然有它的命運,就跟人一樣,也會有消亡的一天……我不想去想結果,我只想努力,因為現在不做,將來老了一定會後悔!」

 

飲食如同生命,人生就是一道五味雜陳的料理。隨著不同年齡階段的到來、歷練的累積,我們要如何細心調製屬於自己的豐富滋味?在黃婉玲身上所看到的堅持與努力,用心和細膩,不只傳承了台菜風情,同時也讓我們看到,她甘之如飴地活出了自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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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春華:「自由」是母親給兒女無私的禮物

撰文 :沈春華 日期:2019年04月07日 圖檔來源:沈春華Live Show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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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離開我們已經八年多了,思念和感傷雖然隨著時光流轉,有所抒緩,但每當遇到挫折或心情起伏時,心中呼喚的仍是母親。母親就是一輩子心底的依靠和力量。

生長於台灣社會物資艱困,全台建設初始的年代,母親年少時要既要幫忙家裡的農事,也難以順利一路升學。但母親的智慧和愛,和家世無關,更和學歷無關。

 

我的母親有著與生俱來的美麗和優雅,也有自助助人的才華和胸懷,這於她成長的環境實屬一種上天給的福慧。

 
我是家中最小的女兒,母親用一種輕鬆怡然的方式帶領我,不似初為人母時對待兄姐那般的緊張焦躁。長大後我就懂了,當時父親的事業已逐漸起飛,母親終於擺脫了鎮日應付食指浩繁(我有二姐五兄)的操勞和忙碌,得以享受養兒育女的從容與樂趣,這時候的母親應該是十分快樂的。


當然也是因為我自小乖巧又肯讀書,很少讓父母操心,爸媽也就用「老來得么女」的心情嬌寵著我。小學時家裡迎來一架山葉鋼琴,可為證明。


後來,我這個高雄囡仔上了電視成了主持人,出國深造,再成為主播,一路都有父母的支持鼓勵。尤其是孩子都已經離開身邊的媽媽,可以每天在家中電視看到女兒,然後我們會在稍晚的電話中,針對我的衣服和髮型笑談半天。對母親來說,國家大事都沒有女兒在銀幕上端莊美麗來得重要。


這幾年,隨著自己也來到空巢期,才更能體會當年母親的心情─雖然盼望跟孩子在一起,但不想給他們任何的壓力,只要孩子能夠海闊天空,用強大的翅膀翱翔,「自由」便是母親再一次給兒女無私的禮物!

 

清明時節回到家鄉,一柱清香追憶天上的雙親。思念和感恩千絲萬縷,即使是天人兩隔,父母生前對我的奉獻和愛,始終都是照亮我人生旅途的明燈...

 

 

(本文獲沈春華授權轉載,原文轉自沈春華Live Show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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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伴母親走過生命最後 方念華領悟:平靜做好道別準備,晴天總會到來

撰文 :安寧照顧基金會 日期:2019年03月19日 圖檔來源:方念華、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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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經生與死的層疊交會,方念華如今想來,心中仍有對至親的不捨,然而在陪伴母親走過人生最後一段旅程的路上,盈滿她心中的,除了悲傷,更多的是學習、感觸,以及無盡的感謝

文/凃心怡

 

談起比母親早走一步的父親,方念華感嘆地說,一切都來得突然。

 

「我父親在發現肝腫瘤的時候,腫瘤已經有9公分大了。」80幾歲的老人家不愛到醫院,也不願意進行醫療檢查,直到肉體疼痛難忍,才不得不在家人的陪伴下就醫。

 

方念華還記得當時的一切猶如極速奔馳的列車,父親先是住進了一般病房,一個月後急送加護病房,僅僅昏迷一日便撒手人寰。

 

就在父親驟逝、選定的告別日前一天,方念華生下了第2個孩子,悲喜交加、兵荒馬亂,讓她甚至連父親的告別式都無法參加。

 

因緣際會接觸安寧緩和療護

 

然而就在尚未好好平撫喪父之痛時,父親過世前半年就發現罹患胰臟癌的母親,病情開始急轉直下,農曆過年前後,母親在醫生建議之下,決定住進馬偕醫院淡水院區的安寧病房。

 

對於安寧緩和療護,方念華坦言,在母親入住安寧病房之前,他們對其了解並不深。

 

「我們教會有一位趙可式修女,她應該是台灣推動安寧療護的第一人,這部分是從她那裡大概知道一些訊息;但是我們只認為,安寧療護就是讓病人舒服一點,卻還是避免不了逝去。」

 

這樣的想法,直到方念華陪伴母親進入到安寧病房之後,才開始對安寧緩和療護有不一樣的察覺。

 

 

回想起堅忍的母親,在面對胰臟癌侵襲所承受的肉體劇烈苦痛之下,雖然頻頻喊痛,但卻從未在兩個女兒面前輕易落淚。

 

「當時胰臟癌已經咬到她的動脈,無法進行手術切除,只能靠化、放療的方式盡可能縮小腫瘤,可是還是對她造成非常大的苦楚。」

 

方念華說,當時醫護人員將母親的嗎啡劑量不斷調升,到了臨終前一個月,嗎啡劑量幾乎已經瀕臨上限,母親依然痛苦難耐。

 

一天,醫生前來巡房,始終堅強的母親一看到醫生,熱燙燙的淚滑落臉頰,她告訴醫生:「實在太痛了,到底什麼時候才會結束?」

 

 

那年的春天提早入梅,望著窗外連續下了好幾天不停歇的雨。

 

醫生溫柔地對方念華的母親說:「你看外面一直在下雨,下雨的時候我們常聽到雨聲滴滴答答的,如果我們房子有一丁點漏水就會擔心得不得了,但是絕對不是每天都是這樣傾盆大雨,而讓你的房子淹水,總是有雨勢變小或放晴的一天。或許,那個希望就是明天了。」

 

母親聽了醫生的這番話之後,才緩緩地拭乾臉上的淚水,點點頭說:「是啊!也沒錯。」

 

這一段智慧之語,不只讓母親得到了安慰,就連當時就在一旁的方念華,也被這番話撫慰到。

 

「其實,當時醫生的這番話語,最可貴的就是給我們一個希望,因為很多人認為死了就沒有希望了,但我們可以把『放晴』做很多解釋,在信仰中,當你得到永生的時候就是放晴了,也就是說,其實死亡後面的希望更大。」

 

 

平靜做好道別的準備

 

在安寧病房中陪伴母親的那段時日,讓方念華深切感受到,原來所謂的安寧緩和療護並非是在等死,而是逐步、平靜地接受死亡的到來。

 

「其實安寧療護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讓你可以做好準備、暫時結束這一世的心態。」

 

談起母親的最後一段時日,方念華的臉上少有止不住的悲傷,取而代之的總是煦煦露出的溫暖笑意,「我母親是一個很美的金牛座,愛漂亮,也很喜歡收集一些玉器、首飾。」

 

在稍有體力的時候,她會請女兒們將她的首飾帶到床邊,再一一放入精心準備的精美袋子裡,向他們說明買下這一件件首飾的前因後果,並交代日後務必轉送給她所屬意的歸屬之人。

 

 

在那段時間,保險專員、銀行行員也都會到病榻前探視她,他們會共同討論日後財產的處理與分配。

 

「對比一般病房全力與疾病奮戰到底的求生氛圍,安寧病房的環境會讓人做好心理準備,並且很自在從容地談論身後大事。」方念華說。她還記得有一回,她在母親的病床旁,問她:「妳會害怕嗎?」

 

其實在當下她問出這句話時,並無任何不妥的想法出現,「現在想來也覺得我怎麼敢講那種話,但我知道,當時正是因為我了解,她已經對肉體生命的結束有所準備了,所以我才敢問她。不然一般在家人想求活的時候,怎麼可能敢談死呢?」

 

在那一段時日裡,他們在安寧病房中做出對身後事的大小決策、談論生死,也為彼此做好了道別的準備。

 

無懼瀟灑 踏上另一段旅途

 

 

母親離開的那一天早晨,她告訴女兒們:「我想,今天或許就可以走了。」過了早餐時間,她撐起自己的身體坐了起來,闔上雙眼,以極其安詳的姿態,慎重地與此生告別。

 

母親離去時,方念華與姊姊陪伴在她身旁,「安寧病房中,醫護隨時會觀測母親的指數,那天凌晨4點就來告訴我們,她的各項指數都不太對,要我們去陪著她。」

 

如今想來,方念華不禁感嘆父親離開時的情景,「那天,我們進加護病房看過父親之後,才短短離開不到3個鐘頭,就在家裡接到醫院的電話說他走了。這讓我母親非常難過,覺得我父親離開時,身邊都沒有家人。」

 

送走至親之後,方念華體悟到,面對死亡,沒有在哪一個時間點降臨是最合宜的,因為悲傷都是相同的,尤其是親人朋友的離去,更是無法瀟灑坦然。

 

然而經過那一段在安寧病房時的體悟,以及長年來的信仰教誨,讓她明白,人們要面對的,不是早走或晚走的遺憾,「來與去的本身,都是在成就後面永生的那一站,我希望到時候我自己離開時,也能有這樣瀟灑自在的想法。」

 

 

(本文獲「安寧照顧基金會」授權轉載,原文刊載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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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曼娟/成為照顧者後才明白,人生不是戰場

撰文 :天下文化 日期:2018年06月11日 圖檔來源:吳東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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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時候,因為單身的緣故,父母擔了許多心,常常對我說:「現在有爸媽陪著妳,將來我們都走了,妳一個人孤伶伶的,怎麼辦呢?」那時候我就有預感,覺得爸媽和我相伴的時間會很長,因為他們是很自律的晨運者,吃食比較清淡,生活習慣良好,又沒什麼疾病。

文/張曼娟

 

當老父母發生狀況的時候,兒女的反應各有不同。

有人總是站在第一線,有人便站在第二線,

有人根本不出現。

這些情況好像不能那麼果斷的用「孝順」或「不孝」來判定。

每個孩子的成長過程,都與父母有千迴百轉的糾結,

不足為外人道的種種。

於是,到了最後,有人選擇了承擔,有人選擇了逃避。

愛,是幸福的,

愛,也是艱辛的。

 

如今,父母年紀大了,毛病也多了,反而不再問我,他們走了之後,我要怎麼過生活?也或許是他們看見了我的生存能力,覺得沒什麼好擔心的吧。

 

經過了兩年的磨練,我已經成為一個合格的照顧者。這是我引以為榮的事,並沒有人教導我該怎麼做,一切都是在混亂、艱困、捉襟見肘的情況下,摸索著走過來的。

 

一個照顧者的日常是怎樣的呢?

 

在二○一七年十二月六日這一天,我把鬧鐘設在清晨五點五十五分,醒來後,在網路上為母親掛好了神經內科門診,接著再躺下讓眼睛休息。因為母親之前住院的焦慮感,我的針眼又腫了起來,眼科醫生只叮嚀:「要放輕鬆,多休息。」七點之前振作起床,在十四度的低溫中穿好外套,裹緊圍巾,戴上帽子,喝完一杯溫熱開水,就拉著菜籃車買菜去了。

 

七點鐘的菜市場很冷清,彷彿才剛剛甦醒,菜販忙著搬貨,排列菜蔬,於是,我可以在買雞的時候,和老闆娘聊上幾句,一點都不被時間催趕。蔬菜和肉類買齊了,回到家立刻為熬湯做準備,雞骨架和雞腳用壓力鍋燉煮起來,吃完早餐,摘掉黃豆芽的根,特意看了時間,耗時四十五分鐘,這是為雞高湯煮番茄黃豆芽準備的。

 

九點鐘準時出門,陪媽媽去萬芳醫院,等候門診、批價、領藥,回到家已經十點半了,我和印籍家務助理阿妮一起下廚,趁著午餐前陪伴父母逗弄兩隻貓咪,牠們已經跑了一個上午,懨懨的睏倦了,縮著身子睡覺,實在可愛。

 

吃完午餐交代過阿妮,便來到辦公室,專注打稿,今天的進度是三千字。黃昏時完成了,一時興起,和工作夥伴們相約上山泡溫泉吃砂鍋魚頭,沿路淒風冷雨,可是在溫暖的車上感覺非常安全。

 

到了中年,成為照顧者才明白,人生不是戰場,不必追求勝利,也沒有勝利可以追求,最重要的其實是經歷。照顧者的經歷,讓我成為更成熟、更完整的人,也讓我更加認識到自由與快樂的可貴。

 

 

 

(本文節錄自《我輩中人:寫給中年人的情書》,天下文化,張曼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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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至親好心痛...允許自己悲傷,不要急著要「好起來」

撰文 :愛長照、圖片來源:達志 日期:2018年01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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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失去」我們常常無能爲力,但在恢復期間,每個人都可以做出不同的選擇。即使失去的經歷已經改變了我們,不可能回到失落前的狀態,還是可以讓自己重新投入生活,包括找回規律的生活節奏、每天留一些時間給自己。

文/諮商心理師 張璇

 

人生常有失落,有些失落毫無選擇空間,可能令人驚惶失措,也可能令人痛不欲生。

 

面對至親(父母或祖父母、外祖父母)的離世,對許多人來說,是極沉重困難的課題,走入喪親的哀慟,就像進入一座幽谷,若平時從未思考、正視過死亡問題,當無可避免的別離來臨時,即使有其他親友支持,還是可能頓失依怙,難以承受情緒巨浪的衝擊,不知如何從生命陷落的狀態中恢復。

 

失去至親之痛,有些人選擇活在「否認」裡,表面上繼續過著原本的日子,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有些人則活在怪罪他人、怨天尤人的日子裡,在人我之間築起一道石牆,也被種種憤怒和逃避困縛。

 

也許大部份的時候生活可以正常運作不致癱瘓,但一遇到特殊節日,許多失親者便會被一波波回憶的浪潮淹沒。

 

根據我自己的生命經驗與觀察,「承認傷痛還在」似乎沒有想像中那麼可怕,但「時間是最好的療藥」這句話好像並不完全正確,因為時間本身並沒有療癒的功能,能幫助失親者漸漸復原的,是「在這段時間裡所做的事」。

 

究竟在失去至親時,可以為自己做些什麼?如何在這個幽深的陷落中自我疼惜?以下是個人整理的三點建議,提供給需要的朋友參考:

 

1. 允許自己悲傷,不再企圖逃避、壓抑或縮短它

 

失去至親常會喚醒其他失落的經驗,使生活的熟悉感、秩序感和安全感大大被攪亂,所以許多人選擇埋葬痛苦。

 

的確,逃避或否認,有時可以當個氧氣罩,讓我們不致被至親的離世吸光所有氣息,但若刻意壓抑或忽略、掩藏傷痛,悲傷的過程可能走得更久,甚至引發身體或情緒的疾病。

 

縱然大家都知道哭泣和難過是面對悲傷正常、健康的反應,也瞭解悲傷的心靈需要疼惜,我們的社會文化卻常阻擋哀慟,以各種方式鼓勵人們遠離悲傷及「要快點好起來」,而非面對它和認同它是需要去體驗的歷程。

 

有些人甚至會告訴失親者不可以哭出聲來,以免讓已故親人無法安心順利地前往另一個世界。

 

「哀慟」是處理任何失去必經的通道,剛開始或許很折磨,可能有許多的無奈、憤怒或無力感,甚至會有不少罪惡感或自責,但請不要害怕;誠實面對失去的事實,允許自己去感受失落帶來的沮喪與恐懼,不再企圖逃避、壓抑或縮短悲傷,才能從「為什麼……」走到「如何……」,投入新的改變和新的生活。

 

在這過程中,低落的情緒看似沒完沒了,常常不確定自己是否已從哀慟漸漸中恢復,有時感到似乎又吸得到新鮮空氣了;有時會覺得好像一直在原地踏步,向前走了幾步又倒退幾步,就像穿著一雙很滑的鞋子在冰上走……但也可能有個微小的聲音提醒你,這是成長、重獲新生的契機,如果急於將痛苦趕走,便也趕走將失落與生命整合的機會。

 

2. 告訴朋友你真正的需要,有時需要的是傾聽,而不是解決方案

 

當親朋好友失去至親時,我們最常對失親者說的就是「請節哀」,或是「請多保重」、「好好照顧自己」,這樣說當然沒有錯,但有的時候好像在告訴當事人悲傷是件很不好的事,可能讓當事人更不知所措、不知該如何面對和處理哀傷。

 

在陪伴悲傷個案的過程中,常有個案告訴我,當別人問候他是否好些時,他常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我知道對方是好意,但往往當我試圖告訴他們自己真正的感受後,就會被打斷,然後他們會說一些自己的故事,或自以為可以鼓勵我的話,要我好好的吃好好的睡。

 

而我真正想要的,只是有個人可以像心理師這樣,聽我說說話、給我一點哀悼的空間,不要告訴我他們是怎麼走過來的,也不用幫我解決問題。」

 

大部分的親友都習慣給建議或急於拉悲傷者一把,不然就是想遠遠地走開,但失親者可能更需要的是「默默陪伴」,和「可以真實表露痛苦與難過,而不會給太多壓力」的朋友。

 

在這一兩年失去父親又失去外公的難過、煎熬,情緒很複雜的日子裡,很感謝身邊有不少朋友的關懷和鼓舞。

 

但因為當時的自己還很混亂,也怕把不好的情緒帶給別人,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選擇把自己封閉起來,也因明白母親所經歷的哀傷可能比我更沈痛,加上還有許多娘家和工作上的事情要處理,在那段時間裡,身為獨生女的我必須比平時更堅強。

 

但我也知道我和母親都需要有容許我們掉眼淚、能接受我們的狀況時好時壞;會關心,卻不會一直希望我們趕快好起來、振作起來的朋友(還好母親和我各自都有這樣的朋友,漸漸的我們也成為彼此這樣的同伴)。

 

當你知道有人願意默默陪著你走過低潮和家庭巨變,有這樣的支持陪伴,即使熟悉的原生家庭日常已迭變,重要的親人已不在,仍覺得有股力量隱隱托扶著自己和其他家人繼續往前。

 

3. 沒有一定的時間表,也沒有對或錯的悲傷方式

 

對於「失去」我們常常無能爲力,但在恢復期間,每個人都可以做出不同的選擇。即使失去的經歷已經改變了我們,不可能回到失落前的狀態,還是可以讓自己重新投入生活,包括找回規律的生活節奏、每天留一些時間給自己。

 

近年在悲傷輔導、陪伴過程中的體會,和個人生命經驗的學習,讓我更熟悉在悲傷荒漠中行走的艱辛與煎熬;必須克服與重大難題面對面的恐懼,以及試著與痛苦並肩而坐。

 

除了找出時間、空間「好好哭泣」有助於復原,以「書寫」或「繪畫」哀悼逝者及梳理情緒也都能療癒憂傷,「將所經驗到的種種以日記的方式抒發或以直觀性的圖象表達」對我個人的幫助極大,所以也常建議個案這麼做。

 

療傷的過程是漸進的,要做到真正的「Let it go」和痊癒得慢慢來,急不得,沒有一定的時間表,也沒有所謂對或錯的悲傷方式。這些文字或圖畫記錄會真實反映所走過的路程,也讓當事人看到自己點點滴滴的進步。

 

面對的歷程不但在生命中發生變化,我們也因著它持續成長。即使無法太快適應往後的人生都不會再有某位親人的參與分享,或一時還找不回生活的妥適感,至少,不會覺得自己好像隨時要被憂傷吞噬了。就像不久前走過喪夫之痛的臉書營運長雪柔.桑德伯格所說的:「接受自己的感受,但同時理解,悲傷不會永遠都在。」

 

無論喪親或喪偶,都是很難捱、不易走過的悲傷旅程。最後,想送給失親者一段過去所讀到的里爾克的文字:

 

「對心中無法解決的事抱持耐性,不用現在就得找到答案,它們不會因爲你不能忍受,就讓你知道結果。

 

也許過了很久以後的某一天,便漸漸發現自己正在經歷尋找的答案,甚至也可能沒注意到,改變,已經發生了。」

 

這段話在這兩年裡深深安慰了我,讓我更知道如何在傷痛失落中自處,由衷希望,它也能安慰許多正行走在荒漠和幽谷中的人。

 

(本文經愛長照授權轉載,原文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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