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念真/痛罵自己的孩子,是心疼到底有沒有能力把他們養大

撰文 :吳念真 日期:2019年04月12日 分類:最新文章 圖檔來源: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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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上山找紅鳳菜,當我撥開濃密的茅草叢時, 眼前忽然出現兩個光溜溜、白晰晰上下交疊起伏著的身體。 那兩個人也許受到驚嚇吧,當下停住動作,不知所措地看著我。

老家的規矩是正月初一的早餐全家吃素,油腥不沾,一直要到午時開始的十一點之後才能開葷。

 

早年祖父母還在時,這個規矩行之甚嚴,初一一大早全家大小就被從床上挖起來,漱洗更衣,素菜祭神祭祖,然後乖乖地吃那一桌早已冷掉,而且和年夜飯相較之下根本毫無滋味的飯菜。

 

祖父母不在之後,規矩成了形式,初一早晨一樣素菜拜拜,但起床準備的是媽媽,負責拜拜,甚至最後意思意思吃一點的也是她,因為父親可能在隔壁的麻將桌上還沒下來。

 

其他小孩則賴在床上,非等到十一點過後才肯起來,因為那個時辰已經開葷,年夜飯沒吃完的大魚大肉又已經熱騰騰地擺上桌。

 

欽仔,可以拜了哦!

 

小時候,年節祭品一旦準備好,都會聽見媽媽說:「阿爸,可以拜了哦!」後來變成:「科仔,可以拜了哦!」科仔是我父親的名字。而父親過世後隔年的正月初一清晨,當媽媽忽然在房間門口輕聲地喚我,說:「欽仔,可以拜了哦,你要不要起來?」

 

那一剎那,才突然發現自己的「身分」已然不同,某種責任伴隨著些許莫名的「榮耀」讓自己似乎毫無推託的餘地,一下子就從床上爬起來,更衣、漱洗之後恭敬地點香祭拜,而也在那一刻才覺得,在這個家裡頭,自己不折不扣是真正的「大人」了。

 

始終記得那個早晨那種美好而悠遠的氛圍。

 

因為那個時辰已經開葷,年夜飯沒吃完的大魚大肉又已經熱騰騰地擺上桌。

 

外頭冷雨靜靜地下著,遠處有斷續的爆竹聲,屋裡彌漫著線香的氣味,也許怕吵醒還在睡夢中的兒女、媳婦和孫子吧,媽媽跟我輕聲地聊天,說往事、說記憶,但「發語詞」卻已不是她一向慣用的「你們都不知道,我以前啊⋯⋯」而是「你還記得嗎?我們以前啊⋯⋯」那一刻我們之間好像不似母子,倒像是擁有某些共同記憶的平輩一般。

 

我們從吃素說起,一起回憶著過去的年代裡,曾經吃過而今卻已逐漸淡忘的一些粗食野菜。

 

「你還記得⋯⋯我們以前吃過『豆葉』和『豆頭』嗎?」媽媽說。

 

黯淡燈光下的一屋愁容

 

豆頭我當然記得,就是做豆漿、豆腐時所殘留的豆渣。

 

豆渣的來源有兩個,一個是賣豆腐的小販順便挑來賣的,但也是半賣半相送,因為那些豆渣最後的出路,不是當堆肥就是餵牲畜罷了;另一個來源,就是隔壁鄰居有人自己做豆腐之後分送的。

 

豆頭的吃法只有一種,就是在鍋裡放點油下去炒,炒到水分全乾的時候也差不多熟了,然後有蔥花撒點蔥花,沒有的話,光撒點鹽巴也就上桌了。

 

豆頭平日並不常見,所以口感、滋味對小孩來說還算新鮮,因此並不排斥。

 

「你爸爸可不這樣覺得⋯⋯」媽媽說:「有一次,他下工回來,進了浴室卻沒動靜,我覺得奇怪,推門進去看,發現他坐在浴盆邊發呆,問他為什麼,他說看到餐桌上只有兩道菜,一道是鹹豆豉,一道是炒豆頭,說一個男人讓家人的日子這樣過,早就該去切腹!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就只能陪他坐在那裡哭。」

 

「你爸爸這輩子啊⋯⋯」媽媽說:「有志氣,但就是缺運氣。」

 

至於豆葉⋯⋯若非媽媽提起,我可真的沒有任何記憶

 

豆葉,就是菜豆的葉子,長得像楓葉,葉脈很粗,所以摘回來之後,必須先抓掉葉脈。吃法有兩種,一是煮湯,就是水煮豆葉加上鹽巴和幾滴油,既是湯也是菜。另一種吃法,則是切碎略炒加水滾開之後,淋上番薯粉做成羹,澆在白飯上頭吃。

 

豆葉很粗糙,吃在嘴裡感覺像在吃草。小孩其實很敏感,一旦吃豆葉就知道家裡「窮」,所以飯碗一端起,兩眼淚汪汪,而那時候媽媽通常會發脾氣,罵說:「不吃就餓死,投胎去當有錢人兒女!」

 

或許豆葉伴隨的記憶,通常是黯淡的燈光下一屋子的愁容吧,所以這道菜早已被自己選擇性地遺忘了。

 

媽媽沒有忘,那個正月初一的早上,她說:「當我那樣罵你們的時候,其實我心裡也在哭,你們哭的可能只是一餐飯,而我哭的卻是明天、後天,未來久久長長的日子,我們到底有沒有能力把你們養大?」

 

憋了幾十年的笑與淚

 

當年村子裡的紅鳳菜不用買,而是去山上摘。

 

比起豆頭和豆葉,紅鳳菜的記憶就可口也愉悅得多。當年村子裡的紅鳳菜不用買,而是去山上摘。

 

紅鳳菜通常長在茅草叢裡陰陰溼溼的縫隙中,那種地方也是蛇類最喜歡的隱藏處,所以每當媽媽說:「晚上沒菜,去摘一些紅鳳菜回來!」之後必然會以另一種關愛的語氣囑咐道:「帶根棍子先把草叢動一動,可不要被蛇咬到,我跟你說!」

 

平時爸媽不許我們往山上跑,唯獨砍柴和摘紅鳳菜是例外,所以即便聽到「晚上沒菜」難免有些莫名的憂傷,但手拿籃子迎著夕陽的餘光走向山邊時,總有一種「共赴家難」的悲壯。

 

野生的紅鳳菜通常長成藤蔓狀,我們只摘前面那段有嫩葉的部分,老梗留著讓它長新芽。運氣好的時候,可能找到聚生的一大叢,三兩下就摘得滿滿的一籃子,多出來的時間就用來找「刺波」(一種長在帶刺藤蔓上的紅色莓果),或者挖「桂仔根」(野生肉桂樹的根,香味濃烈,辛辣而且有甜味)當零嘴。

 

紅鳳菜柔軟、鮮嫩口感好,快炒好吃,水煮濾乾之後,加蒜末、醬油和一點油拌一拌也好吃。即便菜吃光了,把盤底的紫色菜湯澆在白飯上,更有一種特別的美感,光那樣的顏色和鹹味,還可以讓你扒下一碗飯。

 

有一回上山找紅鳳菜,當我撥開濃密的茅草叢時,眼前忽然出現兩個光溜溜、白晰晰上下交疊起伏著的身體。那兩個人也許受到驚嚇吧,當下停住動作,不知所措地看著我。上面的男人是鄰居的伯伯,下面的女人則是住在離我家稍遠一點,一個人家的太太。

 

我們三個人都沉默著,現場出奇地安靜,只有晚風拂過茅草的沙沙聲。

 

後來我看到那個女人把臉偏了過去,像是在躲避我的視線,伯伯則像在調整呼吸,好一會兒才開口說:「你不要怕!阿伯只是在幫阿姨注射(打針),快好了,你不要看,先回家!」

 

那時候我應該十歲不到,什麼都不懂,回到家也不管屋外一群人,竟然就跟媽媽說:「我在山上遇到××阿伯呢,他在幫××阿姨注射,兩個人都沒穿衣服!」

 

只記得屋外所有人的表情就像不久之前的伯伯一樣,楞楞地看著我。

 

媽媽說:「你胡說!小孩子白賊!」

 

我生氣了,更大聲地辯解說:「我沒有白賊!不信阿伯回來你問他!」

 

記得話還沒說完,媽媽就衝過來掩住我的嘴把我往屋裡拉,表情並不像真的在生氣,反而像是憋住氣或憋住笑一般,整個臉脹得通紅,可還是大聲地說:「你死孩子,亂說些什麼!」

 

或許已經憋了幾十年吧,重聽這個故事之後,媽媽再也忍不住了,她大笑起來,笑到眼淚都流出來,抽著面紙猛擦,笑到所有人都被吵醒了。

 

臥室裡有人問:「媽,妳在笑什麼?」

 

沒想到,媽媽卻理直氣壯地說:「我哪有在笑?我在哭。你哥哥剛剛在講以前很窮,我們吃豆頭和豆葉的故事!」

 

念念時光真味。

 

(本文摘自《念念時光真味》,圓神出版,吳念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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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歲卻有40歲好體力!名醫張金堅公開抗衰老養生祕訣

撰文 :林芷揚 日期:2019年04月11日 分類:最新文章 圖檔來源:林芷揚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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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我Line都回得很快,比你還快!哈哈哈!」採訪當天,台大醫院乳房醫學中心主治醫師張金堅,以一貫飛快的說話速度、開朗的笑容現身,一邊強調他駕馭新科技一點都不輸年輕人,一邊以敏捷的腳步踩著樓梯,咻咻咻一下就爬上公寓頂樓,來到他精心栽培的花園,再端出令他自豪的現煮咖啡,暢談他「退而不休」的精彩生活。

採訪當天,是個風和日麗的午後,張金堅早上剛開完幾台刀,但他看上去仍神采奕奕,未見疲憊;說起又是行醫、又是研究咖啡的斜槓人生,話匣子一開完全停不下來,藏不住對生活的滿滿熱情。最令人訝異的是,眼前這位精神抖擻、廣受病友愛戴的名醫已經73歲了!

 

退休推廣乳癌防治,再拚創業不輸年輕人!

 

事實上,張金堅早在64歲就辦理退休,但他的醫學專業與高知名度總是讓他「閒不下來」,隨後受邀接任澄清醫院中港院區的院長,也讓他決定秉持退而不休的精神,繼續在醫學領域貢獻所長、造服病人。

 

這幾年,張金堅回到台北,每周輪流在台大醫院、耕莘醫院、遠東聯合診所看診,主要治療乳癌、乳房鈣化、乳房纖維囊腫等各種乳房病症。許多病人堅持找張金堅看診,每年更有近百名乳癌病友指名要他開刀。因此,比起退休前一星期要開15台刀,張金堅現在仍有四分之一的手術量,是病人眼中無可取代的王牌醫師。

 

擁有超過40年的行醫經驗,張金堅深知癌症預防的重要,因此,他創立乳癌防治基金會,積極推動乳房篩檢、病友輔導等服務,直到現在仍經常主持健康講座,在第一線與民眾分享衛教資訊。

 

醫師開刀、演講不稀奇,有趣的是,張金堅這幾年迷上咖啡,開始閱讀大量醫學文獻,鑽研咖啡與健康之間的關係,不但出書暢談咖啡,甚至遠赴非洲、寮國、越南尋找優質咖啡產地,在70歲時自創了咖啡品牌,比年輕人創業還拼!

 

張金堅

▲張金堅退休後完全實踐樂活精神。

 

名醫抗老秘訣:不忘工作、填滿生活、活到老學到老

 

「我本來是想用減法過生活,結果比以前更忙!哈哈!」年過七旬仍保有充沛體力和靈活頭腦,不禁令人好奇,身為醫師的他是不是有什麼獨門抗老秘訣。

 

張金堅不諱言,隨著年紀增長,體力、記憶力、活動力都會隨之下降,即使身為醫師,這些老化現象一點也不會少,「所以人應該是要服老啦!但還是要想一些抗老的方法,把老化的過程slow down(減慢)。逆齡我是覺得不太可能,但凍齡是稍微可以的。」

 

退休之後,張金堅建議把工作量稍微降低,但千萬不能忘記原本的專業,「因為你會覺得自己還是一個有用的人,還是可以服務社會。」講話、動作都很快的張金堅是急性子,自嘲又是勞碌命,受不了整天無所事事,「所以就要把時間填滿,不要讓他空隙很多!」

 

醫療工作與咖啡研究佔據了多數時間,透過這兩項活動鍛練腦力、增加人際互動、保持與社會接軌,都是他維護身心健康的重要方法。

 

張金堅強調,「 雖然是老生常談,但活到老真的是要學到老!比如說你要去學會電腦啦、學會手機啦!」醫學的日新月異,更敦促他不斷吸收新知,「如果拿外科醫生來講,以前都是開刀開很大,現在變成都是微創,所以我到現在還是會去參加國內外的醫學會議,甚至去當主持人。」

 

張金堅

▲在頂樓花園蒔花弄草是張金堅的抒壓方式之一。

 

抗老也要服老!放慢步調讓生活更美好

 

不過,年紀大了,搭機出國難免造成體力上的負擔,怎麼辦?張金堅輕鬆地說:「一個大原則就是,要服老,但是要有抗老的策略,生活要去調整。」比如,以前出國開會,他總是把去、回的時間算得剛剛好,「那現在因為老了,我就早一點去,晚一點回來,多一些時間去休閒、去旅遊,這個思維就跟以前不一樣。」

 

搭公車、上下樓梯也學著放慢速度,以安全為優先考量。「服老還有一個重點,就是要慢,慢活的人生就是樂活的人生,吃飯要慢、動作要慢。」說到這,張金堅突然話鋒一轉,「但真的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以前一台刀接著一台刀要開,午飯沒吃,肚子餓了看到便當就趕快吃,現在也是不小心就故態復萌,但有慢慢在改,哈哈!」

 

閒不下來的張金堅,退休後把以前無暇涉獵的事物通通排進行程表,尤其「咖啡」的研究與推廣不但是他第二人生的主角,更可說是行醫之外的第二生命。

 

一頭栽進咖啡世界!創造快樂不老第二人生

 

張金堅曾經長達30年,一喝咖啡就胃痛,直到某次偶然喝到好咖啡,身體竟未出現任何不適,引起他的好奇,便一頭栽進咖啡的世界,更在台商牽線下遠赴非洲,見識咖啡的栽種過程,最後決定推出自有品牌,與更多同好分享咖啡的美好。「這是人生嶄新的體驗!你有興趣,就會有更深的感情,就會更投入!」

 

一杯咖啡,為張金堅帶來的不僅僅是出書、創業的收穫,更重要的是,「你有額外的興趣跑出來,你接觸的人又更多,話題就更多。」因為咖啡,認識許多擁有相同興趣的年輕人,張金堅直言:「越老的時候,老實說,喜歡交年輕的朋友,這樣好像自己也變年輕,『老』這個字就離我很遠,無形的快樂就滋生出來!」

 

「朋友有很多種,有的聊咖啡,有的聊學問,有的聊旅遊...所以多交朋友不錯,人老的時候,從別人那裡吸收來的精華就可以豐富你的人生,生活就比較精彩。」

 

心情好,人當然不老。

 

▲品味咖啡是張金堅退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興趣。

 

不吃隔夜菜、冷凍食品!享受美食但控制「額度」

 

此外,張金堅在飲食、運動方面也是下足了功夫。尤其中年後新陳代謝降低,張金堅會控制澱粉的攝取量,也不吃油炸食物。早餐他常吃的是堅果、水果、煎蛋、麥片加鮮奶或少量吐司,再配一杯咖啡;若是外食,就專門挑夾鮪魚、蔬菜、水果的三明治,少碰火腿等人工肉品。

 

在家吃飯時,張金堅夫婦堅持選購當季食材,不吃冷凍食物和隔餐飯菜,烹調方式以清蒸、汆燙為主,多吃各類蔬菜,像是地瓜葉、空心菜、川七等,也強調彩虹蔬果,食物盡量多一些顏色,增加抗氧化物的攝取。而張金堅最愛的料理是用紅蘿蔔、白蘿蔔和干貝熬煮的排骨湯,用料簡單卻清甜美味!味噌湯、生魚片、納豆、優酪乳等也是他喜歡的健康飲食,身體自然越吃越好。

 

不過,張金堅偶爾還是會吃牛排、少量的三層肉滿足口腹之慾,「好魚好肉你都不吃,也是違背良心!」他調皮地說,但強調會控制紅肉的攝取量,只要某天吃太多,隔天就會節制,「你的扣打(額度)用完了嘛!就不能再用了!」不但少吃點,而且會多走路運動,「這不能討價還價,你缺一個都不行的。」

 

心理狀態也是健康的關鍵。「人老的時候,心要越單純,返老還童其實滿重要的。」張金堅說,複雜的事情要簡單化,越簡單越好,「不要想得太多、不要複雜化,有三件事情你做一件就好了,不要去做力不從心的事情。」安分一點,反而快樂一點。

 

▲張金堅重視健康,常保心情愉悅。

 

退休以後,「健康最重要,其他都假的!」

 

年紀越長,智慧增加,但常人的煩惱,開朗的張金堅一樣也有。

 

「老實跟你講,人到老的時候都有死亡的恐懼,要是我哪天跌倒或是中風,或是被宣布癌症...雖然我是醫生,但什麼事情也由不得你啊!」即便身為醫師,張金堅不諱言他曾經痛風發作,目前也有高血脂、胃食道逆流,頸動脈、冠狀動脈甚至有些狹窄,必須按時服用低劑量的阿斯匹靈。

 

他堅持健康飲食運動,並且每年健檢,「你自己的身體,沒有就沒有了,人一躺下去就bye-bye了,所以健康最重要,其他都是假的!」妥善控制之下,張金堅仍然擁有超越同齡的好體力,並懂得珍惜時間,「會去思考怎樣讓自己活得更好,那就要更豁達,多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這樣生命就加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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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料理變成生活樂趣!黃婉玲:不要辜負歲月的美好,活出自己的味道!

撰文 :郭依瑄 日期:2019年04月10日 圖檔來源:陳弘岱攝影、黃婉玲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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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菜名師黃婉玲認為,熟齡就該有熟齡的樣子,要做自己真心熱愛的事,盡情揮灑理想,也要認定自我價值,才能不負「熟齡」二字,將自己活得雅緻、活得渾厚成熟。

高雅、自信,是初見黃婉玲的第一印象。踩著一雙高跟鞋的她,氣質出眾,如今是享譽台菜界的名師,還是電影《總鋪師》的美食總指導,不論是布袋雞、五柳枝、酢醋蝦、鳳眼等菜色,都難不倒她。

 

黃婉玲出身台南府城名門,家族有個十分響亮的名號:「南瀛第一世家」,祖先追隨鄭成功來台,有著兩、三百年的深厚家底,家中養著專職的廚師,在那個手路菜不外傳的年代,黃婉玲在小小年紀便嚐遍所有美食,也因此十分熱愛做菜。

 

想當時第一次做菜,爐灶太高,10歲的她便搬著木製小板凳,爬上去揮舞鍋鏟,煮出的料理獲得家人的一致讚賞支持,闖關似的,越做越狂熱,手上因料理所受的傷也越來越多。

 

隨著時代變遷,黃婉玲看著從小吃到大的台菜,不再講究興盛,難免心中惆悵。加上對料理的熱忱,決定在40歲那年,褪下高跟鞋與華服,換上布鞋、挽起袖子,拜訪一位位素未謀面的總鋪師,從學徒做起,跟著他們上山下海,擺設流水席,希望能藉由紀錄學習正統台菜,將經典流傳下去。

 

富家千金

甘願放下身段重頭來過

 

▲黃婉玲從小便愛逛菜市場,這個愛好過了50年了,仍舊沒變。

 

但是,打小煮菜所累積的自信,卻在真正投入辦桌那天被徹底摧毀,面對這些功底深厚的總鋪師,黃婉玲強烈感受到自己的不足。

 

「那真不是普通的累!」鮮豔七彩的棚子下,沸騰的鍋爐正燒著菜,廚師們各個動作流利,連水腳(註:幫廚小工)的工作都一板一眼不得疏忽,才能確保每一道菜色香味俱全,每個動作都是數年的功夫養成。

 

「辦桌」除了料理的手藝、反應要快,因地制宜的工作環境,更是一大挑戰,冬天得受著冷冽寒風,夏天要耐著高溫,遇到颳風下雨,除了影響工作,也左右了菜色滋味。

 

黃婉玲因為從小體質嬌弱,剛開始接觸辦桌時,體力完全無法負荷,在這分秒必爭的環境裡,往往總鋪師連正眼都沒瞧過她一眼,更別談上與她說話了。

 

她放下身段,從端菜、洗碗開始做起。「當時我連大家的動線、走位都還沒摸清楚,不只粗活做不來,還老是被嫌『佔位』是一位搞不清楚狀況的高年級實習生!」

 

下鄉辦桌,從清晨忙到半夜是常態。有天,深夜開車歸家,黃婉玲雙腳猛然抽筋,只得停在山腳旁,夜晚靜得嚇人,而路上又杳無人煙,害怕又孤立無援的她伏在方向盤上大哭。

 

哭完了,路還是要走,她揉一揉抽筋的腿、擦了擦眼淚,緩緩開回家。如此辛苦了兩年,她終於摸到鍋鏟,晉升二廚,跟總鋪師說上話,取得信任,最終得到台菜的真傳。

 

編輯精選:只跟自己比!馬拉松帶來的啟發

 

料理,是傳遞愛最樸實的方式

 

她一邊展示著手上的疤痕,一邊笑說料理帶來許多生活樂趣,也從不覺得煮菜是「服務」別人,她反倒覺得自己是戰功赫赫的將軍,而揮舞鍋鏟,就像如臨大敵,指揮作戰,蝦兵蟹將、青菜蘿蔔都得聽她指揮,搖身一變成了絕美佳餚。

 

現在的黃婉玲,雖已年屆60,卻因習得許多拿手好菜,急於教授傳承,馬不停蹄的每天寫書、跑活動,最近還出了新書《一碗肉臊飯》蒐羅全台經典小吃,也開設料理教室,熱愛她的人不遠千里而來,教過的學生更是散落世界各地,英國、荷蘭、日本…也時常見到國外學生帶著翻譯來上課。

 

在上料理課中,她觀察到,學生一開始總會不知道做給誰吃,「算啦~做出來隨便送給人吃吧!」後來經過黃婉玲的雕琢,料理便不再隨意,學生開始盤算著,這道精心製作的料理要給誰吃,討論開始熱烈,連擺盤、打包都可以見到學生們動作變得細緻,與一開始的隨意差別極大。

 

「所以,料理是傳遞愛最直接、簡單的方式,就該用好的食材、用心做,給自己或是心愛的人享用。」她建議,家庭主婦若是忙,可以簡化做菜過程、提前備料,但務必選用好的食材、善加調配時間,不能隨意對待自己與家人的胃。

 

「家庭主婦要看重自己,認同自己的存在價值,看重自己創造出來的菜。」千萬不能覺得煮菜是逼不得已,而是該以自己創造了一件藝術品的心態來對待。

 

 

不要辜負熟齡的美好

繼續創造專屬自己的味道

 

年屆熟齡,這滋味對台菜名師來說,是一道什麼樣的料理呢?

 

「嚐起來令人念念不忘的豎臊!」她不假思索的回答。這道經長時間熟成的肉臊,源自府城的傳統料理,是台灣特有的古早味,並非是隆重的大菜,但滋味務實豐富,吃過的人都會難以忘懷。

 

需要一年半時間熟成的豎臊,外表平凡無奇,卻有著深厚的內涵,這樣意想不到的對比,來自於時間的淬鍊,恰能體現一個懂得生活的人,對日常飲食的細膩心思,對內涵的追求。

 

編輯精選:因肺癌提前退休的精采人生!旅遊,讓她忘記自己是病人

 

黃婉玲提到,年齡並非阻礙、更非限制。面對時間的壓迫,傳承台菜只靠她一人,實在是遙不可及。「台菜自然有它的命運,就跟人一樣,也會有消亡的一天……我不想去想結果,我只想努力,因為現在不做,將來老了一定會後悔!」

 

飲食如同生命,人生就是一道五味雜陳的料理。隨著不同年齡階段的到來、歷練的累積,我們要如何細心調製屬於自己的豐富滋味?在黃婉玲身上所看到的堅持與努力,用心和細膩,不只傳承了台菜風情,同時也讓我們看到,她甘之如飴地活出了自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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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失落,要把台灣馬戲推向世界!「相信自己有力量,可以做出改變」

撰文 :萬年生 日期:2019年03月26日 分類:最新文章 圖檔來源:陳弘岱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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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全世界身手矯捷的表演藝術工作者,太陽馬戲團的舞台,就是他們的麥加。

從小在傳統戲曲封閉環境學習、現年三十六歲的陳星合,當初就是如此。他十七歲看到太陽馬戲團影片時,就像男生看到NBA般嚮往,開始瘋狂接觸、自學馬戲雜耍。

 

只要有厲害的團體來台,他就去「追星」,不只寫信問對方怎麼克服舞台恐懼、怎麼加入你們團隊,還會追到後台……,「大家說被拒絕怎麼辦?英文很爛怎麼辦?真的可以跟他們交流嗎?會不會不理你?」

 

陳星合說,自己只是想要知道更多,所以就這樣做了,「想太多了吧,當然也有沒那麼順利的時候,被拒絕我就接受呀。」

 

追星追到夢想中的舞台

等待四年,不忘積極展現自己

 

一次次勇於行動,陳星合在二○○六年太陽馬戲團來台徵選時,抓住了機會。以第一名通過徵選,他卻遲遲沒拿到工作合約;但他沒有放棄,只要一有任何表演新進度,不忘把影片寄給徵才部門,積極展現自己。

 

一○年八月二十五日,他終於接到太陽馬戲團的電話,要聘他到經典劇作《KA》駐拉斯維加斯演出,「當下覺得,哇!就是這個了!」經過四年等待,二十七歲的陳星合,成了台灣最年輕的太陽馬戲團成員。

 

但他當時還不知道,自己在從小嚮往的舞台只待八個月,就被迫夢碎離開。

 

剛到太陽馬戲團拉斯維加斯演出舞台時,他確實大感震撼。前一星期他什麼都不用做,只要由教練、技術和醫療部門分別帶他認識環境,連服裝都量身訂做,還近距離看到為了每場單獨的兩分鐘表演,每天至少花六小時、完整排練六次的前輩風範,「那些人都是在DVD裡才看得到,我是帶著這樣的心情去工作。」

 

沒多久,他就發現自己太天真了。他待的京劇和武術組都是中國人,這些前輩基本功很好,但職業倦怠,對他們來說,上台表演不用盡全力,觀眾就能被滿足,他用熱血動漫《航海王》舉例,「好像今天可以跟魯夫一起上了黃金梅利號,卻發現魯夫職業倦怠……。」

 

入團八個月就「被離職」

排練不順利,才醒悟忽略人際互動

 

滿腔熱血的陳星合,在中國組員眼中,卻是個「不是中國去的中國人」,他因此很難打進對方的圈子。

 

在各部門一周一次的排練時間後,他有二十分鐘個人訓練時間,讓自己融入團隊表演橋段。他要上台表演的對打和丟槍都是互動環節,其中對打相對容易,丟槍需要默契,但問題來了,「很像你是跳雙人舞,可是舞伴比你資深很多,他就會說:『你自己看錄影帶練吧』,但那是不可能的事。」

 

明明是夥伴,卻不願意多花時間陪他練,他的表現愈來愈差、壓力愈來愈大。他丟槍時,對方明明只要上前一步就能接到,卻眼睜睜看著它掉下來,擺出一副怎麼又這樣的表情,隊長就在選角指導面前說他不適合。

 

排練不順利,原本他要上台演出兩段,實際表演時只剩對打,丟槍的環節一場都沒上。陳星合擔心這樣下去,自己會被換掉,卻只能一個人傻傻對空氣練,連休假也埋頭苦練。

 

憂心成真,他在太陽馬戲團待了八個月,就被迫打包回台,「我一直練,怎麼會這樣呢?」失落到不行的他,當下滿腦子都是「自己是同期加入這個劇組的四個人中最早離開的」,陷入自我懷疑。

 

離開以後,他得知頂替自己的是中國團員早就認識的人。陳星合首度上台彩排時,只有十分鐘體驗旋轉舞台和走位,連哪裡有縫隙和煙火要注意,都是實際上台的其他外國團員提醒他才知道,頂替他的人卻有一小時可以彩排,注意事項巨細靡遺,「我看到他們的互動,原來我的努力方向完全是錯的。」

 

「我真的是白癡,不知道對空氣練沒用。」陳星合反省,他當時只顧著自我訓練,某種程度是活在自己的世界,卻忽略同事間的人際關係,對公司來說,自己就是不懂團隊合作的人。

 

哪怕「太陽之旅」只有短短八個月,他還是學到不少。除了親眼看到太陽馬戲團把運動員變表演者的能耐,還有把馬戲團結合劇場元素,所有環節全部精心設計的企業化操作表演藝術方式;更重要的是,給了他自信

 

找回以前的自己

走出失落,要把台灣馬戲推向世界

 

原本,離開太陽馬戲團的陳星合極度失落,當時年紀比他還小的法國團員卻點醒他:「你都可以來太陽馬戲團了,你覺得你會差到哪裡!」他這才恍然大悟,都能進去太陽馬戲團了,還在想自己不好。

 

一一年回台的他,內心其實很衝突,「我回來是低潮,可是人家把我當名人,要我分享激勵人心的故事,我就以為我是那樣子。」

 

每次演講,他拚命說起小時候練習很辛苦、家裡很可憐、勇敢追夢讓太陽馬戲團掛上台灣國旗……,久了,他開始反思,如果沒去太陽馬戲團,難道先前的努力都沒有價值嗎?

 

「太陽馬戲團只是一個意外的禮物。」他發現,過去那十年的訓練過程中,他都一直看見自己的進步,所以才能一直前進,讓他持續前進的,不是自己一定要去太陽馬戲團,而是因為這個目標讓他一直變得更好,「太陽馬戲團的故事當然精采,在那個之後呢?」

 

慢慢地,他從自己的故事中看見,「不要急著否定自己,你要先踏出第一步,才會有好事情發生。」

 

離開太陽馬戲團後,陳星合和舞蹈背景的夥伴江侑倫,接連跑了法國亞維儂藝術節在內的大小藝術節,看見在國外,馬戲是和戲劇、音樂、舞蹈並列的藝術項目,擁有更多五花八門的可能。

 

「我們看了不少東西,發現每個存在都很重要,我這個存在也很重要,」於是一六年兩人成立公司,夢想讓台灣人重新認識更多樣的馬戲藝術與文化,甚至要把台灣馬戲推向世界。

 

一六年,他替高雄衛武營藝術季策畫的「馬戲平台」交流活動就大受好評,三天湧進上萬人,現場志工說比知名表演團體的人還多,隔年再受邀;一八年,前進台北藝術節;近期則開始啟動自己的當代馬戲製作三年計畫。

 

「不用跟別人比,跟自己比就好。如果每天真的都可以進步一點點,累積起來就很不一樣。」陳星合早已走出失落,他要告訴懷抱夢想的每一個人:「相信自己有力量,可以做出改變!」

 

陳星合

出生:1983年
現職:星合有限公司創辦人
經歷:衛武營藝術祭「馬戲平台」策展人、太陽馬戲團《KA》駐拉斯維加斯演出等
學歷:台藝大舞蹈系

 

不要急著否定自己,你要先踏出第一步,才會有好事情發生。

 

陳星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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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想大聲講!蜷尾家要把台灣的安心冰淇淋賣到全世界

撰文 :陳虹宇 日期:2019年03月26日 分類:最新文章 圖檔來源:蕭芃凱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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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暖陽照著台南正興街,平日的中午,觀光古都略顯冷清,不過蜷尾家前方廣場上,已聚集十來個遊客,迎著和煦微風,悠閒吃著冰淇淋。

開店六年,蜷尾家除了在台南本地做得風生水起,還跟舊振南餅店、7-ELEVEN(7-11)等商家合作推出限量商品;在海外也大有斬獲,二○一五年獲得世界冰淇淋巡迴賽東亞區第二名,去年底更在東京開了第一家海外分店。

 

蜷尾家創辦人李豫在店鋪上頭的二樓接受採訪,空間窄到僅放得下兩張桌子,他正在清理先前堆放的雜物,之後打算將店鋪二、三樓作為蜷尾家品牌化的辦公基地。

 

「我有兩個夢想,一是拿到米其林認證,成為冰淇淋界第一人;二是讓蜷尾家成為亞洲代表性的冰淇淋品牌。」李豫今年三十六歲,處於全力衝刺事業的時期,他的夢想極具野心,不過言談中的玩笑與真誠,又顯露出大男孩般的年少輕狂。

 

從小就想開店 

用結婚基金創業

 

李豫沒有食品背景,會想賣冰淇淋,是因為觀察到正興街上步行的遊客多,而不受空間限制、能邊走邊吃又解暑的冰淇淋,看來大有市場。「市場有這個需求,又沒有人在做,就比較容易成功。」

 

「我爸媽說,我從小就想開店。」李豫二十八歲時,父親給他三十六萬元,看要用來結婚、開店或繼續讀研究所。最後,李豫放棄研究所,用「三寸不爛之舌」說服老婆,花五百元辦完結婚登記,找來姊姊與朋友朱欣怡三人合夥,二十九歲以一○八萬元開始圓創業夢。

 

李豫當時還是家具行業務員,白天上班,晚上做冰淇淋,透過書籍或網路搜尋國外製冰資料,天天試做,調整口感與味道。

 

聽說日本做霜淇淋很著名,他常找從日本玩回來的朋友試吃,幫他找出各種食材最恰當的調配比例,「奇怪的是,一天只睡四、五個小時,但完全不會累。」準備了八個月後,蜷尾家正式開張。

 

「一開始會造成排隊人潮,完全是意外。」李豫說,創業維艱,設備最初都挑堪用的買,冰淇淋機老舊,六分鐘只能產出四支冰淇淋,人一多,便形成隊伍,反而吸引路人也來排隊看看。

 

儘管在設備上省錢,李豫在食材上毫不馬虎,冰淇淋都由牛奶、水果等原料開始製作,不像一般冰淇淋店直接買廠商的奶漿製冰,這也成了顧客一再上門的關鍵。「我光食材成本就超過營收的三五%,連國稅局都被嚇到。」

 

產生使命感

來自一位母親的謝意

 

「可能因為不是食品科系畢業,不太會使用工業化原料。」他印象很深的是,一五年第一次到台北開快閃店時,「一個母親特地來跟我說:『謝謝你做出這麼好、讓人安心的冰淇淋』,說完就把冰淇淋往女兒嘴中送。」

 

「那瞬間,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做冰淇淋的使命與責任。」除了持續做出令人心安的冰淇淋,他還想將蜷尾家推向全世界。「冰淇淋吃的是香氣,而亞洲一直是香料輸出的地方,那為什麼現在各地冰淇淋都是歐美品牌稱霸?」

 

他想將蜷尾家的冰淇淋賣到全世界,讓全球冰淇淋冰櫃中,除了哈根達斯、班傑利,還有蜷尾家可以選擇。

 

會選擇日本開海外第一家分店,為的正是食材品質。「哈根達斯是美國品牌,但在法國生產,因為法國的乳品品質很好,而亞洲裡面就屬日本的乳品品質最佳。我敢保證,日本的蜷尾家絕對比台灣蜷尾家好吃。」

 

透過在日本開店,他能接觸當地的食品製造業者,打算以此投入包裝食品,生產蜷尾家冰淇淋。先前與其他品牌推出聯名冰淇淋,為的也是了解食品加工業的知識,「要變成包裝食品,才能把你的產品塞到全世界。」

 

無論是想成為第一家米其林冰淇淋店,或是將蜷尾家品牌化,都是為了讓全世界看到蜷尾家。「我的夢想滿狂妄的,但有夢大聲講,總比有夢都不敢講來得好。你講,就有很多人來幫你。」

 

從圓開店的夢、做令人安心的冰淇淋,到走出台灣,李豫認為,蜷尾家能維持人氣,靠的是店員間的凝聚力;不過,他認為最重要的因素是:「我很認真啊。」他說完爽朗大笑。

 

「別人做冰淇淋可能是為了賺錢,我做冰淇淋是為了志業。」他自嘲沒賺什麼錢,現在還在睡爸媽家地板。

 

回顧創業之初,他說當時沒有特別想過失敗該怎麼辦,就是一路向前衝:「反正結局只有兩個,不是大好就是大壞,何不讓過程放到最大?」

 

李豫

出生:1983年
現職:蜷尾家創辦人
經歷:家具行業務、攝影助理
學歷:嘉南藥理大學休閒保健管理系

 

李豫夢想行動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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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小時候全家圍爐 吳念真:親人圍爐,就是我的火鍋記憶

撰文 :吳念真 日期:2019年01月29日 分類:最新文章 圖檔來源:達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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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碉堡吃火鍋,食材不重要,因為一大群來自台灣各地、學歷經歷不一的年輕人在乎的,是有緣相逢並相濡以沫的機遇和情感。

這星期應該是入冬以來最冷的幾天吧?

 

天冷需要熱食,需要一點酒以及一群朋友聚集的溫暖,所以天冷忍不住就想到火鍋,想到它字面上那麼直接的溫度,想到隔著蒸騰的熱煙所看見的一群朋友笑逐顏開、酒酣耳熱的樣子,以及在那個毫無拘束的場合可能出現的種種心事和話題。

 

小時候,好像家家戶戶都有一個造形一致的火鍋,圓錐形,鋁製的,長著長長的脖子,底下開著爐口。

 

這東西平日裡很少用,通常都要到除夕那天才會出現在餐桌上;然而,它和桌下擺著的小火爐一樣,似乎是為了呼應「圍爐」這兩個字的形式而設,比起滿桌平日裡難得一見的佳餚,它對小孩來說並沒有什麼實質的吸引力,覺得那應該是大人的「食物」,不是我們的。

 

沒錯,那的確是屬於大人的。

 

 

螺肉蒜火鍋 大人專屬口味

 

一整個春節休工的假期裡,餐桌上的火鍋好像一直都冒著煙,好像總有人會走進屋裡來,圍桌坐著,桌上除了太白酒或紅露酒,還有那個火鍋之外好像也不用什麼特別的菜。

 

只要客人一進門,媽媽通常都先奉上熱茶,然後在廚房裡把炙熱的木炭擱進火鍋底部,上頭的凹槽添入一直放在灶頭保溫的肉湯,接著用剪刀把乾魷魚剪成長片,再開一個螺肉罐頭倒進去,最後抓起一把蒜苗切段,等火鍋裡的湯滾透了之後撒下,就可以上桌了。

 

火鍋一上桌,大人就開始倒酒,於是屋裡就彌漫起酒和蒜苗的氣味,隨著話題轉移,慢慢地開始聞到魷魚和螺肉久煮之後的香氣,一如他們的談話慢慢從礦區的不景氣,進入到大人們早已沉澱或隱藏的各自的青春。

 

說當年他們離家來到礦山的曲折經過;說當年海外出征,最後在馬來西亞的森林裡逃亡奔竄的歷程;或者一起回憶、懷念一個在災變裡過世友人的點點滴滴……。

 

他們喝著酒,配著熱湯,時而大笑時而哀傷,有時甚至豪邁地唱起某首日本軍歌或日語的流行歌曲。

 

 

媽媽則不時進出廚房加炭、加湯,或者煎些蘿蔔糕、發糕當點心。

 

這樣的場景和氛圍,還有門外的細雨和濃密的霧氣,一直是我無法忘懷的「時代記憶」,或許是當時那些男人的臉孔、打扮(羊毛肚圍、寬襟西裝上衣,加上抹著味道強烈的髮蠟、左右分邊清楚的頭髮),自然流露毫不隱藏的情感,以及他們不經意說出的故事。

 

無論對當時甚或現在的我來說,都是籠罩著一層昏黃的色澤,並且已經是一頁慢慢消失或被淡忘的歷史了。至於我們曾經的青春對此時的某些人來說,或許也亦復如是了吧?

 

一九七三年初,我們被分發到金門當兵,一直到七五年初回到台灣,我們在那個島嶼上度過兩個冬天

 

金門的冬天既冷且乾,然而終年潮溼的坑道和碉堡,卻也在這樣的季節裡,才脫離那種無所不在的水氣,像阿兵哥說的:終於像個人住的地方了!

 

那時候兩岸還在相互炮擊,單打雙不打,每逢單號晚點名的時間是六點半,點完名就是自己的時間了,只要隔天早點名起得來,基本上沒人管你幾點上床或夜裡幹些什麼事。

 

尤其是我們這群不住坑道,而是住在太武山上一個個隱藏在花崗石縫中獨立碉堡的業務士來說,單號的夜晚就一如休假,是當時完全沒有返台休假福利的我們勉強的補償。寒風刺骨的季節,漫長的夜晚,火鍋與酒與「卡虎卵」(天南地北瞎說瞎談)誠然是最佳良伴。

 

照片來自PexelsLukas

 

碉堡火鍋 有什麼放什麼

 

碉堡裡唯一的廚具,是燒開水用的老式煤油爐(圓桶狀,最底層裝煤油,上層垂下數目不等的油芯,點火之後以調整油芯長短的方式控制火勢),臉盆就是當然的鍋子。

 

碉堡火鍋毫無章法可言,最簡單的煮法是清水一臉盆,倒入一兩罐番茄鯖魚當湯底,然後丟入依人數而定的速食麵(那時候的速食麵種類不多,就只有生力麵、寶島米粉等寥寥可數的幾種選擇),最後加上晚餐留下來的某些剩菜,如此而已。

 

迄今難忘的一次豪華火鍋,則是在送別某位老兵退伍的前夕,有人託採買買回來一大堆金門冬天盛產的一種螃蟹(台語叫「市仔」,江浙館子用來做「搶蟹」的那種),也有人出錢買了軍用的豬肉罐頭。

 

當晚,我們就把豬肉罐頭倒入清水裡當湯底,然後下麵,順便把那一堆螃蟹給扔進去,看著牠們在臉盆裡慢慢變紅的同時,碉堡裡便彌漫著濃郁的肉味和螃蟹的香氣。此時,忽然有人想起某個小兵種在附近的茼蒿可以摘了,於是沒多久之後,一大堆連洗都沒洗的茼蒿也已經混在那盆「雜炊」裡。

 

 

豬肉、螃蟹、速食麵的料理包加上現摘的茼蒿,那個晚上吃得眾人如癡如醉,最後好像連跟老兵道別的話都沒空說,因為所有人的嘴幾乎都忙著啃食、吸啜那堆螃蟹的各個部位。

 

那種時候,火鍋內容是什麼其實一點也不重要,一大群來自台灣各地、學經歷不一的年輕人在乎的,彷彿是這種有緣相逢並且可以相濡以沫的機遇和情感。

 

在等待火力不大的煤油爐把食物煮熟的過程,或者烏梅酒、五加皮(金門高粱對阿兵哥來說價格高,那是準備以後帶回台灣的禮物,不是平時喝得起的東西)逐漸上臉的當下,所有人幾乎都沒有祕密,也沒有不能說的話題。

 

從各種不同行業的簡介、養成的過程,說到戀愛的歷程、千奇百怪的性經驗,從曾經榮耀一時的學生時代,說到落難不堪的牢獄歲月,以及各自對未來的計畫、期待和對戀人承諾的實現……,現在想想,那無一不是毫無隱藏的肺腑之言,無一不是書本之外的常識、知識,甚至是超乎自己有限經歷之外的生命故事。

 

火鍋犒賞下 寫下驚人標語

 

一直記得那樣的冬天裡,一個小小的插曲。

 

有一天,一位平常很少跟我們打交道的政戰士,忽然主動準備了火鍋料,到我們習慣聚集的碉堡來,說司令部指示要在營區附近一個大石頭寫上可以激勵士氣的標語,但是他提了好幾個都被打槍,這頓火鍋的目的,就是希望我們幾個「比較有想法的人」能幫他想出一個好交差。

 

火鍋吃了,酒也喝了,但所有人的腦袋也鈍了,直到最後,我們公認最有才氣的大專兵阿益才勉強想出一個,說是幾年前他在一本書上看來的,是二次大戰一位德國士兵日記裡頭的一句話,然後他就帶著醉意歪歪斜斜地寫了下來拿給政戰士。

 

沒想到,司令部還真的選上了,於是我們又撈到另一頓火鍋的犒賞。

 

一個月後,長寬超過二十公尺的大標語完工了,也驗收了,可是每當人家讚美阿益,說他竟然能想出這麼超凡脫俗的標語時,他都避之唯恐不及地搖手快閃。

 

直到有一天,當我認真地讀著那句大家幾乎每天都看得見的標語時,才發現阿益始終不敢居功的原因——那天他真的醉了,他把其中兩個字寫反了。

 

四十年了,我都還記得那句用斗大的字體寫在石壁上的標語:

 

「同胞們!在敵人的刺刀刺進你們的胸膛之前,我們都是安全的!」

 

你應該看出是哪裡錯了吧?不過,也不重要了,那個標語即使後來沒改,四十年後的現在也早已斑駁難認了吧?

 

至於敵人……是誰?又在哪?

 

(本文轉載自「今周刊」,原文刊載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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