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髦一輩子的水雉阿嬤
江阿嬤生前是個出了名的「時髦阿嬤」。鄰居們常常笑說，她的衣櫃比年輕人還精彩，不論是絲巾、墨鏡，還是亮色系套裝，她都能穿出自己的味道。她最喜歡的飾品是一枚帶著小鳥圖案的胸針，她總愛把它掛在胸口，邊走邊對孫子們說：「你們要像小鳥一樣，學會找到自在快樂的辦法。」
江阿嬤的家裡也擺滿了各種與鳥類有關的雕塑和畫作，其中最多的就是水雉。
水雉是臺南市的市鳥，也是保育類動物。江阿嬤小時候住在臺南親戚家中，親戚家裡有一大片魚塭，有草蝦也有虱目魚。
江阿嬤每次放學幫忙餵魚時，也常看見水雉在附近活動。結果明明是餵魚，餵著餵著卻跑去餵鳥了，所以親戚也覺得莫名其妙，明明養的都是虱目魚和草蝦，為什麼我家的吃比較多卻沒有比較肥？
小時候的江阿嬤沒有父母在身邊照顧她，親戚除了提供她吃住，交換幫忙農務和打掃家裡之外，其實也無法多照顧或關心什麼。可以說，她幾乎整個童年都是和水雉一起度過的，所有的成長心事也都是說給水雉聽。
黑壓壓的喪禮，阿嬤肯定嫌我們土
水雉是一種春夏秋冬會有不同毛色和花紋的鳥類，在鳥界絕對算是愛打扮的，就跟出社會後進入成衣業的江阿嬤一樣。她見證了臺灣成衣業的興衰，也一輩子走在流行的前端。
當江阿嬤過世後，家人回憶起她這一生的風采，心裡都覺得：「如果辦一場黑壓壓的喪禮，江阿嬤肯定會嫌我們土！」
為了配合這場特別的告別式，我們的禮儀夥伴跟家人討論很多次關於尺度的拿捏。
「這樣會不會觸怒神明？」
「那樣會不會有違傳統？」
因為部分家人和親族長輩有顧忌，要把手尾錢、辭生、封釘、圍庫錢這些環節省略不太可能，但是穿什麼衣服進禮廳、用什麼方式布置禮廳、拿什麼花來獻花……這些跟宗教法力就沒太大關係，習俗上也比較有彈性，是可以有自由發揮的空間。
於是我們的禮儀夥伴提出了幾版想法請家人們討論，決定在訃聞上寫上一句特別的叮嚀：「出席江阿嬤告別式的親友，請穿著有小鳥圖案或飾品的服裝，做為 Dress Code（服儀規範，指特殊場合對參與者的服裝要求）。」
這句叮嚀也代表家人間的最終共識，盡量不改動宗教儀式段落，但是可以調整表現形式。尤其是針對喪服的穿搭，和現場的布置加入許多小巧思，並以小鳥Dress Code的形式作為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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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式的主角是阿嬤，不是神明
這樣的安排，一開始其實讓一些長輩大皺眉頭。畢竟，傳統喪禮的穿著禮俗通常相當嚴謹：家屬會穿素白、麻布或深色衣物，以示哀悼；賓客則多以黑色或深色服裝為主，避免鮮豔顏色，以免被視為不敬。
但我知道江家人有許多是抱持開放態度，而且江阿嬤的子孫也真的很想這樣做，所以我試著溝通傳達一個說法，讓他們可以跟其他宗親溝通：「這樣說可能有點唐突，但我沒有任何不敬的意思。辦告別式不是辦超渡法會，也不是辦廟會，告別式的主角是阿嬤本人，不是神明。」
「其實法會和廟會年年都可以辦，但阿嬤的告別式一輩子就這麼一次。況且仔細想想，日理天機、掌管整個宇宙的神明，真的會在乎地球上某一個普通阿嬤的喪禮上，因為大家都在喪服上別了一隻小鳥而動怒？救苦救難的神明有這麼小肚雞腸嗎？」
「更何況以喪俗來看，家人別孝誌，親友別絲帶，其實不也是一種Dress Code，只是更換Dress Code的樣式，也算不上什麼離經叛道的背俗。」
後來江阿嬤的家人經過再次討論，終於堅定達成共識：「江阿嬤很不喜歡看到大家哭哭啼啼，她這輩子愛漂亮、愛快樂、愛自由，喪禮若能呈現她的風格，把她喜歡的事物分享給大家，那才是對她最深的追思。」
在我們禮儀夥伴的協助之下，家人將這個Dress Code清楚地標註在訃聞與邀請卡上，並且特別附上一句溫柔的提醒：「不用全身黑，請帶上一點小鳥元素，讓江阿嬤看見你們依然記得她的喜好。」
連告別都活成她喜歡的樣子
為了符合這個小鳥Dress Code的主題，我們的禮儀夥伴們在布置告別式禮廳時也發揮巧思，舉例來說在會場入口，擺放一個「小鳥角落」：展示江阿嬤生前收集的鳥類飾品、手帕與照片。
儀式過程中，輪流播放江阿嬤最愛的國、臺語老歌，同時減少傳統送葬音樂的比例，辭生禮現場播放的音樂是混合鳥叫聲的演奏輕音樂，就像江阿嬤生前喜歡趁著天氣好時，到公園野餐順便餵鳥一樣。
甚至在收付桌準備了一些小小的鳥型胸針，讓沒能準備Dress Code的來賓也能「臨時裝扮」上場。於是，那一天，喪禮現場並不是一片死寂的黑白，而是一群穿著素雅衣服卻別著鳥形胸針、圍著鳥紋絲巾或打著鳥紋領帶、手拿鳥紋包包的親友，以笑中帶淚的心情送江阿嬤最後一程。
有人笑說：「這場告別式，比同學會還時髦！」
雖然江阿嬤的喪禮很「不傳統」，但是整場儀式仍都保有應有的莊重。誦經、致哀、告別，所有流程都一絲不苟，只是在氛圍上，多了一點點「江阿嬤的味道」，畢竟悲傷不代表沒有笑的權利。
這也讓人反思：喪禮的穿著到底應該是「大家都一樣」還是「因人而異」？其實，並沒有標準答案。對某些家庭而言，維持傳統就是安心；但對另一些家庭來說，加入個人化元素才是真正的尊重。
我想應該可以這麼說：穿著的重點不在顏色或樣式，而在於是否符合逝者與家屬的心意。只要帶著尊重的心來到現場，就是最合宜的打扮。
喪服一片黑壓壓的穿著對於超級時髦的江阿嬤來說，實在不對眼。江阿嬤的兒孫、家人記得她對時髦與自由的喜愛，化作一個小小Dress Code，讓所有人都在送行時多了一點笑容與溫暖。對家人來說，這份溫暖將成為日後回憶的一部分。
當他們看到胸針上的小鳥，就會想起江阿嬤的叮嚀：「你們要像小鳥一樣，要學會找到自在快樂的辦法。」
（本文摘自《我在生命終點站上班：真正需要被安放的，其實是留下來的人》柿子文化出版，丸編（王威）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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