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救不了父親,我就把這份愛,拿去幫助其他有需要的人。
我們曾經那麼靠近,父子並肩作戰
說起來,父親並不是一開始就這麼脆弱。
我大學念的是電機系,一畢業,就被好朋友拉去聽南山人壽的保險說明會。那是一場熱血到近乎「洗腦」的講座──台上年輕氣盛的講師穿著筆挺西裝,口沫橫飛,彷彿人人都能輕鬆年收幾百萬。我看著他們自信滿滿的模樣,瞬間覺得自己找到了未來的方向。
那晚回家,我迫不及待告訴父親:「爸,我想加入保險行列,我也要賺大錢!」
然而,父親卻一口回絕,語氣冷硬而堅決:「不要去做那種不踏實的工作。還不如來我的公司,至少能學到一技之長。」
這對我來說,算是一個意外的轉折。從小喜歡電腦的我,組裝、維修、拆解都難不倒我。但父親要我接手的,卻是外銷業務,而非硬體。那時的商用英文對我而言簡直是天書,我每天抱著字典死啃,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去問他。有時候,我甚至會直接翻他桌上的信件,對照著字句,慢慢拼湊出意思。
慢慢地,我才真正理解整個流程:從接到客戶詢價、報價、給訂單、採購、出貨到清關,每一步都環環相扣。那段時間,我們常常一起加班到深夜,雖然辛苦,但還算是「父子並肩作戰」。
30萬換來的「甜美照片」一場空
有一天下午,公司電話響個不停,我正埋頭處理文件,卻注意到父親鬼鬼祟祟地走進無人的小會議室,還順手把門帶上。
我心裡一緊,直覺這不尋常。於是放下手邊工作,跟了過去。門縫沒有完全闔上,裡頭的聲音隱約傳了出來──
「30萬我已經領出來了,要約在哪裡見面?放心,我只會一個人出現……」
聽到這裡,我忍不住推開門直問:「爸,你在談什麼?」
他顫了一下,眼神慌張地把手機塞回口袋:「沒什麼,你去忙你的。」
那一個瞬間,我清楚知道,他一定有事瞞著我。後來,在我一連幾天不斷追問之下,他才沙啞地承認:「我被騙了⋯⋯」
對方是一位自稱在國外工作,為了照顧母親才選擇回台的女子。照片裡的她長相甜美,訊息裡的她溫柔體貼。她說自己單身,渴望一個能理解她的伴侶。父親沉浸在每天的噓寒問暖中,逐漸把這段網路上的關係,當成了現實中的依靠。
前幾天,對方突然說急需用錢,約他到偏遠的鄉下面交。父親照做了,卻只見到一個陌生男子,照片裡的那個女人,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
那是一次再典型不過的愛情詐騙。當時母親還在,我們不想讓事情節外生枝,所以沒有選擇報警。
也是在那一年,讓我決定在臉書開一個「反詐騙聯盟」社團,把父親的故事PO上網。一開始,我只是想找一個出口,發洩心中滿滿的憤怒,也提醒別人詐騙的可惡,不要重蹈覆轍。
那年,我三十六歲。
當個資成了鯊魚眼中的血腥味,爸爸成了「金礦名單」
後來我才明白,只要受過一次詐騙,受害者的資料就像沾上了血一樣,那股血腥味,會吸引更多鯊魚般的詐騙集團,個資也會跟著被迅速流傳。再加上這些人精於心理操弄,會針對「客戶」做側寫分析,他的性格、喜好、金錢狀況,甚至家庭關係,都像商品一樣,被剖析得一乾二淨。
他們清楚知道,什麼話能挑動受害者的情緒,什麼場景能勾起受害者的渴望,什麼承諾能讓人願意掏出那筆錢。
我的父親就是這樣被反覆「優化」過的獵物。對詐團來說,他不只是一名受害者,還是一座可以無限開採的金礦。所以事情隔不到一年,他又一次掉進陷阱。
從最初的幾十萬,到第4次報案時,金額已經膨脹到了5千萬。
那些錢,有可能是房子抵押、信用貸款、公司周轉金、親友借款,一筆一筆堆上去的。對任何一個中產家庭來說,那都是足以摧毀一生的數字,而我的父親卻仍相信這是一場「真愛的考驗」。
5千萬換不回的一聲「清醒吧」
因為反覆受騙,我們成了警局的「常客」。
第四次報案時,還得到了刑事警察局大隊長親自接待。那次,他請父親把手機交出,只花了十幾秒,就鎖定了詐騙集團的發話位置。
即使鐵證如山的事實擺在眼前,父親仍舊堅定地說:「她是愛我的,只是一時有困難。」
我與大隊長只能無奈對望,搖頭、嘆息已經是我們當下唯一能做的了。
眼見時間逼近晚上七點,氣氛仍僵持不下,大隊長乾脆叫了臭臭鍋給我們當晚餐。我撈起一片豬肉,準備吃下肚時,父親卻突然說:「現在的店家都偷工減料,這裡面的豬肉片好少,還賣這麼貴。」
那一瞬間,我的理智線斷裂。我放下筷子,手掌重重拍在桌上:「你還搞不清楚狀況嗎?你知道我們今天為什麼會坐在這裡吃東西嗎?豬肉片少是重點嗎?5千萬!拜託你清醒一點好不好!」
父親愣住了,像個做錯事的小孩,低著頭,默默把那片嫌少的豬肉放進嘴裡。
那一晚之後,父子之間的距離,再也回不到從前。本該有的親近感,就像那碗豬肉片一樣,愈來愈少。
我們不再有共同話題,每一次對話都變成指責與辯解。他仍一次次掉進陷阱,而我只能一次次把他從深淵裡拉回來,直到彼此都精疲力盡。
我能救你幾次,卻救不了一輩子
第6次之後,我做出了一個痛苦的決定:徹底放手。
我將自己在父親公司內的股份賣回,也解除自己高達新台幣一億的保人身分,徹底把過去的我與現在的我分成兩個世界,一邊是血緣與記憶,另一邊是責任與現實。
有人以為我會因為得到自由而鬆一口氣,但自由並不像電影演的那樣解放人心。相反地,解脫後的我被深深的自責與懊悔包圍:是不是我當初的陪伴不夠?是不是我沒盡到兒子的責任?為什麼父親寧願相信網路上的照片,也不相信我親口說的話?
更殘忍的是,詐騙集團還時常在父親耳邊灌輸:「你兒子是為了財產才阻擋你,只有我在乎你。」日復一日,父親在被騙與被肯定之間選擇了後者。
當我看到父親手機裡一排排訊息,對方叫他「老公」,他回「寶貝」、「親愛的」時,我盯著亮著的螢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覺得整個人都死了一半,像被抽走了最後一塊軟肋。
就這樣,在短短13年裡,父親一共中了9次詐騙。
最後一次,甚至發生在去年。那像是一記遲來的耳光,提醒我,有些深淵,真的不是靠愛就能拉得回來。
救不了父親,就去救更多人
這些年,我慢慢明白,時間不會回頭,遺憾也不會消失。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不能改變的事實前,冷靜行動。最終,我做出了一個決定:既然救不了父親,那我就把這份愛拿去幫助其他有需要的人。
我開始更用心經營社團,讀一則又一則充滿血淚的貼文。有人寫下自己努力了一輩子的退休金一夜蒸發;有人像我父親一樣,被詐團套上甜蜜鎖鏈,寧願懷疑家人,也不願懷疑螢幕另一頭的「戀人」。
漸漸地,「反詐騙聯盟」從一個情緒出口,變成了一個互助的地方。
有人私訊我:「如果不是你的鼓勵,我今天已經不在人世了。」
有人說:「我以為全世界都在笑我,沒想到有這麼多人懂我的痛。」
還有人告訴我,他原本想結束生命,但看到這麼多人站出來分享,決定再給自己一次機會。
那一刻我才明白,人真正需要的並不是這些冷冰冰的數字,反而是被理解、被接住的感覺。他們需要知道,自己並非一座孤島。
我想,這大概就是父親9次陷落,留給我最殘酷、也最珍貴的禮物。
(本文摘自《陪家人拆「詐」彈:為什麼再多提醒,還是防不住詐騙劇本?》寶瓶文化出版,陳安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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