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將至,長年在美國洛杉磯工作的淑芬,接到哥哥打電話來說,媽媽最近狀況不太好,媽媽的主治醫師建議,可以轉換成居家安寧模式了。淑芬聽了滿頭問號,居家安寧是什麼?
淑芬回想,自從幾年前媽媽右側中大腦中風,雖然左半身癱瘓,平時大多臥床,但意識清楚,日常生活還是能下指導棋,哥哥要換工作、姊姊投資買房,媽媽的意見還是整個家庭的核心。
半年前,媽媽得肺炎住院返家,情況有了改變。剛開始,主要照顧的哥哥察覺到媽媽變得嗜睡,接著注意到她喘息不太對勁,趕緊送急診才發現已經低燒。打了兩周抗生素外加抽痰,才控制住感染狀況,又住了一周,確保血氧和呼吸穩定才出院。
回家後,媽媽明顯變得比以前虛弱,直說不要再進醫院,哥哥於是找上陳醫師的居家醫療診所,詢問接下來該怎麼照顧才好。
陳醫師馬上開了線上群組,淑芬和兄弟姊妹、嫂嫂、姊夫、姪子,甚至是外籍看護都邀入群組,再加上陳醫師診所的護理師等人,陣仗多達十七人。在台灣和洛杉磯都方便的時間,陳醫師召開第一次線上家庭會議。
會議一開始,淑芬就急切地發問:「居家安寧是什麼都不能做,只能在家等死嗎?」
陳醫師給出一個簡潔的解釋:「居家安寧的目標,就是確保病人的舒適與尊嚴。」
淑芬的疑問反映了一般患者家屬最容易產生的焦慮感。不妨這麼想像,一列火車要駛入終點站,開始緩慢減速,絕對是讓乘客最沒有負擔的方式。居家安寧就是用緩和的醫療模式處理生命末期的病痛。然而,「怎麼判斷這列火車已經要走到終點?」對應到緩和醫療的執行面,就是「居家安寧啟動的時機點應該是什麼時候?」
通常,當原來的主治醫師判斷,患者的病況已不可逆、不會再改善,而且「一年之內死亡不會讓人訝異(surprise question)」。這時家屬可尋求第二名醫師的意見(second opinion),即使是來自不同醫療機構,但只要有兩名醫師都認定,患者已在生命末期,就可以啟動居家安寧。
進入緩和醫療階段 減少藥物與攝食
減少醫療舉措,也包含整合患者平常要服用的藥物。陳醫師在群組裡提到,其實不光是安寧緩和的患者,所有高齡人士都會面臨吞嚥功能退化,每一次吞嚥都伴隨風險。所以居家醫療的首要任務,就是整合患者需要服用的藥物,最好能濃縮在一天三次以內,「愈簡單愈好、吞藥次數愈少愈好。」
淑芬聽了追問:「一天簡化到三次,要是還忘記吃怎麼辦?」陳醫師笑答:「偶爾漏掉一餐也不必太緊張,這時候讓媽媽服用的藥物都是支持性用藥,少吃一次,下一次再接上也不會有太大影響。」
同樣的道理,一天也不一定非得吃滿「三餐」。一般人每天有熱量攝取的基本需求,但對安寧患者而言,熱量不是這時最重要的任務,當吞嚥功能不佳時,嗆到一次就可能造成吸入式肺炎,當身體機能漸漸進入休眠的非常時期,一感染幾乎無法扭轉乾坤。
不過,只要患者本人有食欲、願意進食,代表消化系統還能刺激吞嚥功能。進食也可參考食物質地分級,從○至七,最稀薄的開水是○,稀飯約為一至二,布丁大約是二至三,數字愈大,質地硬度愈高,原形肉塊或餅乾就屬最高的七級,不易吞嚥,最低則容易嗆到,最適宜吞嚥的質地大概介於三至五。所以像開水或牛奶等液體可以適度加入食物增稠劑,增加濃稠度,以防吞嚥嗆傷。
非必要不送醫 諮詢簽署預立醫療決定
因為媽媽交代不想再進醫院了,所以陳醫師協助全家人進行ACP(預立醫療照護諮商),並簽訂AD(預立醫療決定),確立媽媽不插鼻胃管、不再打抗生素,也不再接受輸血等決定。
討論到這裡,哥哥忍不住發問:「那在什麼情況下才需要送醫?」陳醫師說,其實在未啟動執行AD前,有較嚴重的感染症,也可以居家住院模式(HaH)治療。進入居家安寧後,比較需要醫療介入的是疼痛管理。比如患者在家中跌倒骨折,唯有透過手術才能緩解斷部造成的疼痛,就必須在告知家屬麻醉風險的前提下,動手術排除疼痛,否則安寧的疼痛管理大多採嗎啡止痛。
但這些都還是「邁向終點站」前的過程。淑芬按捺著心中的忐忑問道:「我們要怎麼準備那一天的到來呢?」
陳醫師說,在最後的日子裡,出現明顯血壓下降、食欲下降,甚至幾乎不喝水,都是自然的過程,可以用棉棒潤溼嘴唇,讓媽媽舒服。偶爾協助翻身或擦澡,以避免褥瘡,衣服可以先換好,尿布、護理墊備妥。
除了這些護理準備,更重要的是心理上的預備。陳醫師建議,這時可以通知遠地的家人回來陪伴。假使媽媽進入彌留,可以依照她生前期待的宗教儀式,助念或禱告;當那一刻到來,不必慌忙,記下離開的時間,通知醫師前來開立死亡證明。圓滿離開,就是讓往生者所愛的人,都能在這段過程後活得更好。
視訊會議結束後,淑芬篤定地訂了回台的機票,因為她意識到,能陪伴媽媽的時日無多,及早踏上歸途,內心會更釋然。
(黃勝堅口述、古古整理,專欄每月刊出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