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快八十了,就不必再介意「餘生」都在吃藥
二○二四年十月,我經常覺得頭昏昏的,於是開始定時量血壓,赫然發現我的血壓異常地高,而且連續好多天。起初我沒把它當回事,去雲門跳舞時隨口跟同學提起,有人在群組跟我說:「曉清姐,馬上去看醫生吧!」
醫生看了也嚇一跳,細細詢問後發現,我那時確實經常為我家馬先生的狀況擔心,也有脂肪肝與膽固醇略高的問題。我以為就要進入「連續處方箋」時期了,但醫生說:「高血壓的藥種類繁多,妳先試一個月這種藥吧!」
於是我開始了長達四個月的試藥期,一種組合試一個月,觀察我有沒有不舒服,同時看它效果如何。也就是說,試到第四種組合才對我最合適。
對於要一直吃藥這件事,我是有些抗拒的,心理上似乎要承認自己是個病人了,很多不甘願,好像自己原本是健康寶寶似的。我也跟醫生討論過「從此這藥要一直吃,不能停了嗎?」的問題。
他問我今年幾歲了?我這才意識到我的「從此」其實已經比很多人晚了不少年。都快八十的人了,就不必再介意「餘生」都要吃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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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曉清不再執著於完美健康,溫柔地接納如今的自己。(圖/翻攝自Cora Tao臉書)
跟同年人相比,我仍能樂觀看待自己
馬先生的藥多在飯前吃,而我的藥是在飯後吃,他看到我吃藥,好幾次問我:「妳在吃什麼藥?」
我說:「高血壓與心臟病。」他接著會問:「妳為什麼會得高血壓與心臟病?」我很想不負責任地跟他說:「都是因為過度擔心你呀!」當然我沒那麼說,因為我知道我的「過度」擔心是沒有用的。
其實跟他說什麼理由他都不會記得,下次他還是會再問。目前他的狀況就是對現在發生的事都記不得。
那一晚因為要找資料,翻看二○一一年的日記,發現那一年我也曾面對過高血壓的問題,「可能要開始吃藥了」,我在六月十日的日記上這麼寫著。
我還寫著:「這幾天再度為進入老年而感傷,行動要慢下來了,吃東西也要更注意了,藥,變成生活中不可少的東西了,疼痛更常見了。
嗯,看看有什麼值得樂觀看待的?只有與同年的人相比,自己似乎還OK,仍有賺錢的能力,還在不斷規劃著未來。
不多,但仍有自己的舞台。有可以說話的朋友,真要求救,還可以有對象。」
那時我六十五歲,剛拿到「敬老卡」不久,我拿自己跟同年人相比,找出能樂觀看待自己的部分,用來激勵自己。我也意識到那時的我對於「仍然有舞台」、「仍然會賺錢」是感到安心的。
當時我以為之後就要天天吃高血壓藥了,但事實是,吃了一個星期之後,副作用太不舒服了,於是自己停藥,改以運動與調整飲食,將近一個月之後血壓就正常了。我那時不知道可以試藥,想來當時身體的新陳代謝還可以,才能在一個月之後恢復正常的血壓。
正式加入連續處方箋的隊伍,我與身體和解
幾年來做的健康檢查中,都有提到我的心臟「略有狀況」,但並不嚴重,我最早聽到的是「竇性緩脈」,意思是我的心跳較慢。後來聽說我心臟有一點肥大,但不需要做什麼。最近一次是說我有一邊心臟瓣膜閉鎖不全,不過醫生說這樣都過了快八十年了,沒什麼關係。
幾個月前的一個早上,我量血壓時發現心跳極快,每分鐘一九八下,雖然嚇了一跳,但沒啥不舒服,就想著吃完早餐再說,結果再量是一八八。過了兩小時仍然跳到一八○下時,我緊張了。那時我從頭到腳細細地「掃描」自己的全身,探查自己哪裡不舒服,似乎沒有,只偶爾感到胸口緊緊的,連心悸的感覺都沒有。
我跟追蹤我癌症的醫生有Line,我問他在這個情況下,是否需要去醫院急診。他說不必急診,但還是去掛個心臟內科檢查一下。
我馬上上網掛號,幸運地掛到了,立刻趕到醫院。醫生安排立刻做心電圖,那時我的心跳已經恢復正常,每分鐘只跳五十九下了,但醫生還是安排我做兩項檢查,一是心臟超音波,一是二十四小時心電圖。醫院的檢查排隊者眾,超音波排到一個月後,二十四小時心電圖則排到兩個月後。
再去門診看報告時,醫生建議我要開始吃藥,防止心臟擴大。那是非常小的一粒藥,我只需一天吃半粒。還好吃了一個月完全無任何副作用,於是我正式加入連續處方箋的隊伍,每天要定時吃降血壓與防止心臟擴大的藥了。
心臟科醫生相當慎重地要我持續抽血追蹤,十月底門診去看報告時,他指著我的膽固醇數字說:「這個指數太高了,妳要開始吃藥了,不然非常危險。」
我沒有馬上回應,他繼續說:「如果開了藥妳不吃,會丟掉,那我就不開了,但是妳要知道妳現在的狀況是危險的,不吃藥控制隨時會出問題。」
我說我一定會吃,於是我的藥物又增加了一種降血脂的藥。
【後語】
聽說我心臟肥大時,我聯想到的是我的恩師瓊安女士,她是在七十二歲那一年,做心臟繞道手術後因併發症而故去的。在加拿大海文學院的園子裡,有一塊屬於她的角落,一塊石碑上刻著她的話:「安靜地傾聽自己內在的聲音。」
我是個腦子經常閒不下來的人,塵世間的各種俗事總是會不斷在我腦子裡亂轉。我會在寫札記時把想到的事都寫下來,這是我跟自己對話的途徑之一。
我把各種感受與想法都寫下,希望最微弱的「內在的聲音」都被聽見。原來我是那麼在意自己是健康、快樂、樂觀的,當我意識到之後都要固定吃藥時,雖然理智上接納了,內心深處卻在抗拒著。
剛拿到敬老卡時,我還在意自己仍能賺錢、仍有舞台。時隔多年,我是否在經歷了更多的老、病、死之後,不再那麼執著於外在的場域了呢?
(本文摘自《興沖沖地活》新經典文化出版,陶曉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