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再救我好嗎?」7旬父哀求仍遭插管電擊8小時,只因家屬求安心…他走後,醫師竟收到投訴信

「別再救我好嗎?」7旬父哀求仍遭插管電擊8小時,只因家屬求安心…他走後,醫師竟收到投訴信

病房的空氣凝重得像一塊巨石,壓得人喘不過氣。一個伯伯躺在病床上,消瘦的身軀插滿了管線,監視器的螢幕上,心跳波形如一條細線,隨時可能斷裂。他的臉色蒼白如紙,雙眼深陷,卻在這一刻,用盡全身力氣緊緊握住我的手。

「別再救我了……好嗎?」他的聲音微弱、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來,帶著無盡的疲憊與哀求。

 

別再救我了,好嗎?

 

我愣住了,做為一名醫生,我聽過家屬的懇求,聽過病人的呻吟,但這句話卻像一把尖刀直刺我的心臟。伯伯的眼神裡有痛苦、有恐懼、有絕望,甚至有一絲求饒。他的手冰冷得像失去溫度的石頭,指縫間滲出的冷汗混合著淚水,一滴滴滑落在床單上。他的喘息聲急促而紊亂,像一隻被困住的野獸,渴望逃離卻無處可逃。

 

如果他能下床,一定會不顧一切衝出這個病房,逃離這座醫院,遠離這個讓他生不如死的世界。

 

但他不能,因為病魔早已將他牢牢鎖住。

 

我該怎麼回答這個請求?

 

「伯伯,放心,我們團隊會協助你的。」我輕輕拍著他的手,試圖安撫他。

 

但這句話一出口,心裡卻湧起一陣不安。

 

這真的是他想要的嗎?還是這只是醫療體制下的標準答案?

 

七十歲的老菸槍

 

伯伯是一個七十歲的重度吸菸者,他的肺早已被菸草燒得千瘡百孔,像是被歲月和習慣一點點啃噬殆盡。

 

近年來,他飽受慢性阻塞性肺病(COPD)折磨,每一次呼吸都像用生命換取空氣,日夜喘息不止,連睡夢中都不得安寧。

 

過去一年,他的病情像潮水般反覆襲來,一次次將他推向深淵,又一次次勉強拉回。

 

第一次,他在桃園因呼吸衰竭被緊急插管,幸運地拔管成功,回家沒多久卻又復發;第二次,心律不整讓他心跳幾乎停擺,電擊才勉強救回一命;第三次,尿道感染引發敗血症,他再度被送進加護病房,靠著藥物和機器撐過危機。

 

三次加護病房,四次普通病房,他的生命像一張破舊的風箏,在醫院與家之間飄搖,被命運的狂風撕扯得殘破不堪。

 

但這一次,他知道自己真的撐不下去了。

 

四個兒子,四座城市

 

伯伯有四個兒子,散落在不同角落,老大在桃園,老二在臺北,老三在高雄,老四在臺中。

 

每次出院,兒子們輪流接手照顧,像是一場漫長的接力賽。表面上看是孝順的表現,但背後卻隱藏著微妙的推卸。這次,他的病情在高雄惡化,被轉到臺中,交給了最小的兒子負責。

 

然而,短短三天,他又被送進醫院,這次不只是呼吸衰竭,還併發肺炎、肺積水、低血壓與尿少。他被推進加護病房,病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危急,護理師在旁調整儀器,空氣中瀰漫著緊張與不安。

 

我站在病床前,看著監視器上那條愈來愈微弱的心跳線,心裡明白這一次可能真的沒有回頭路了。伯伯的生命如沙漏,沙粒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流逝。

 

我試圖聯繫他的兒子們,希望他們能趕來見他最後一面。

 

然而,護理師卻告訴我:「醫生,只需要通知小兒子,其他三位哥哥已經把一切交給他了。」

 

「為什麼?」我問。

 

「因為爸爸的財產大多數都留給小兒子,其他三位哥哥不想再插手。」護理師的語氣平淡,卻像一記重擊。

 

我沉默了。這一刻我明白了,這場病不只是伯伯一個人的戰鬥,更是家庭關係的角力。

 

小兒子趕到病房時已是傍晚,他推開門,看到父親意識模糊的模樣,整個人呆住了。

 

「怎麼會這麼快?!怎麼會這麼快?!他重複著這句話,聲音從驚慌到顫抖,像是無法相信眼前的一切。

 

這是我最害怕聽到的話,因為它意味著「家屬不了解病情有多嚴重」、「家屬還沒準備好面對現實」和「情緒即將失控」。

 

他突然轉向我,眼淚奪眶而出:「之前都不是我照顧,我不知道爸爸病得這麼重!醫生,不管怎樣,你一定要救他!」他的語氣裡有驚慌、有懊悔、有絕望。

 

我看著病床上的伯伯,耳邊迴響著他剛才那句「別再救我了」,心裡像被重鎚敲擊。

 

這場搶救真的是為了病人嗎?還是只是為了填補家屬的遺憾?

 

無止境的急救

 

醫療團隊立刻啟動緊急SOP:

 

插管,硬生生撐開他的氣道。

 

電擊,心臟被一次次強迫跳動。

 

強心針,試圖喚醒那顆疲憊不堪的心。

 

血壓提升藥物,讓血管勉強撐住。

 

心肺復甦術,一次次壓下他的胸膛。

 

但這些對伯伯來說早已不是救命,而是一場無止境的折磨。血從鼻胃管流出,像在控訴這一切的殘忍;糞便不受控制地溢出,生命彷彿已徹底放棄尊嚴;四肢因反覆電擊布滿瘀青,這具軀體早已支離破碎。

 

小兒子站在一旁,看著父親被機器和藥物撕扯,終於崩潰了。

 

他捂著臉痛哭失聲:「醫生,夠了……帶爸爸回家吧……」

 

但這一刻,距離他最初要求「全力搶救」已過了八個小時,伯伯早已被折磨得不像人形。

 

伯伯最後還是離開了,遺體被送回家後,我以為這場風暴終於平息。

 

然而,兩週後,一封投訴信寄到了院長室。

 

寄信人是三位哥哥,他們質問:「父親之前住院十個月,每次都能救回來,為什麼這次送到臺中,一天就走了?醫生是不是處置不當?是否有醫療疏失?」

 

我看著信件苦笑,這種劇本見過太多次——家屬選擇急救時,從不思考病人承受的痛苦;病人離世後,第一個被質疑的總是醫生。

 

這是一場沒有贏家的戰爭

 

伯伯沒能善終,家屬滿心遺憾,醫療團隊心力交瘁。這場戰爭從來不是病人在戰鬥,而是家庭關係的糾葛與人性深處的掙扎。醫生只是被夾在中間,無處逃避的腳色。

 

家人是愛還是枷鎖?當生命進入倒數計時,究竟是誰在主宰結局?

 

伯伯用他的離去,留下了這個無解的問題。這不只是生與死的抉擇,而是一場關於愛財產、愛生命、愛家人,卻掙脫不了的枷鎖。

 

你看到的是人性,也是天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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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我放不下手中的溫度:醫護、病人與家屬的真情交會》時報出版,黃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