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湯,把魚丸留給孩子!一件事告訴我們:爸爸的愛,是不能言語深沉的愛

撰文 :吳念真 日期:2019年04月16日 圖檔來源: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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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著筷子的手沾滿泥巴,或許是推車用力過度吧, 整隻手不自主地顫動著,眼睛看著遠方,沒有表情地不停咀嚼著, 好久之後才似乎想起什麼,轉頭看我,然後夾起一塊肉伸向我⋯⋯

歲末年終,或許如早年一些老人家說的,是一個奇怪的「關卡」。某年冬天,在短短十幾天裡,竟然有幾位長輩前後離開,其中還包括我初中時候的音樂老師李泰祥先生。

 

看著攤在桌上的幾份訃聞,忽然想起父親。

 

比起享壽七十五到八十幾的這些長輩們,父親離開得好像太早了些。他六十二歲走的,正是我寫這篇文字時的年紀。

 

而且,比起這些長輩的孩子幫他們寫下的生命經歷,父親的一生似乎顯得貧乏空虛。

 

記得他過世時,原本也想和別人一樣,幫他寫一段「生平事略」,但也在那個當下才發現,自己和他好像一點都不熟,因為他從沒主動跟我們說過他的人生點滴,而我們好像也不曾問過。

 

這彷彿是臺灣很多上一代父母跟子女之間永恆的遺憾,因為他們似乎不習慣、不懂得,甚至羞於「親密」—不管在語言或行為上。

 

或許因為這樣,所以跟弟妹一說起和父親相關的印象時,似乎都是個人的經驗或感受,很少有大家都同時在場的「共同記憶」,而且奇怪的是,多數都和食物有關。

 

不過,慢慢地似乎也都明白,在那個貧乏的年代,一個不會表達情感的父親,能讓他的孩子們感受並牢記他少數關心與愛的「證據」,無非就是最簡單、直接的和吃食相關的記憶吧?

 

喝了湯,把魚丸留給孩子

 

喝了湯,把魚丸留給孩子。

 

出生時,祖父託人幫我排了八字,長大後看到時已摺痕龜裂、字跡斑駁,只依稀看出「大運起三歲」及「三奇蓋頂」這幾個字。研究過命理的朋友說,「大運起三歲」的另一個意思是,從三歲開始就會記得某些事。

 

或許是這樣吧,母親在世的時候,幾次跟她印證我腦袋裡殘存的一些過往影像時,她總會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說:「怎麼可能?那時候你才多大?你怎會記得?」

 

比如對父親最早的記憶,是一個穿著有點像軍裝也像學生制服的人逆光站在門口,他的背後是夏天傍晚時分的陽光和遠處山嶺昏黃的顏色。

 

那個人打開便當盒,用筷子戳起一顆白色的丸子,搖晃著,誘引我走向他,然後我咬了一口那顆丸子,覺得那味道真好!吃完之後,那個人笑著,又從便當裡戳起另一顆來,吃完之後或許不過癮吧,我哭了,可是那個人還是在笑。

 

這個宛如夢境一般的畫面,曾經求證於母親,記得她同樣無法置信地說:「怎麼可能?你哪會記得?」

 

那時候我才三歲多,父親大約二十六、七歲,政府召集這批出生於日本時代、而當時已超過徵兵年齡的人進行「國民兵」訓練。

 

暑假時每天一早,父親帶著便當翻過山到九份國小報到受訓,午餐時,這群參訓的人會到市場的麵店叫一碗湯配便當,父親通常只喝湯,而把魚丸留在便當盒裡,帶回來給他的孩子。

 

之後曾在父親留下的少數照片裡,看到上頭寫著「瑞芳地區國民兵訓練結業紀念」的一張,裡頭一群人背著槍、戴著船型帽,穿著就跟記憶裡那個搖晃著魚丸的人一樣的制服,都朝鏡頭笑著。

 

不過當我看到這張照片時,上面好幾個人的頭頂上,都有小小的、不同墨色的×字記號,我問父親這個記號代表什麼?當時才四十來歲的父親說:「已經過世的人。」他還記得那些人的名字,以及他們過世的原因,包括災變、生病和自殺。

 

我沒問的是,這些人當時是否曾經和他一樣,把湯喝了,而把魚丸留給他們的孩子?

 

泥巴和汗水交織的背影

 

我們兄弟姊妹總共五個人,最小的妹妹出生那年,有個大颱風侵襲北部,村子裡很多房子都倒了。當時金礦業已經蕭條一陣子,許多已經失業很久而今連房子都沒了的人,乾脆死心地放棄一切,離開這個曾經繁盛一時的村落到外頭謀生。

 

也不知是幸或不幸,那次颱風我家只倒了煙囪,父親雖然也失業了一陣子,但最後找到一個推礦車的工作,所以沒在那個「移民潮」的巔峰離開。

 

一位採礦師傅「淪落」為只靠力氣而完全不需專業技術的礦車工的那種失落感,我們要到很久之後才能體會,當時只覺得父親的脾氣變得沉默,甚至暴躁易怒。

 

每天下工後、晚餐前,他總是要我們到雜貨店賒一些黑糖、麵線回來,然後默默地坐在門口,等我們幫他弄好黑糖拌麵線後,自己大口大口地吞食,也不管屋裡的孩子們都流著口水看著。

 

那時候我已經大了,每回去雜貨店賒東西時總會想:「都這麼窮了,你還要賒帳吃這麼好的?」

 

當然同樣要到很久之後才懂,那是一個人在體力耗盡之後最快速的熱量補充,也才懂為什麼他都在那碗麵線吃完之後,整個表情才會稍稍舒緩,才會用比較溫和的口氣跟我們說話。

 

記得某個星期天,豬肉販子竟然不請自來地把擔子挑到我家門口,然後從擔子裡拎出一塊三層肉,說是父親買的,並且交代我把肉切塊用醬油滷一滷,中午裝便當送到坑口去。

 

我問肉販說:「是買的,還是賒的?」

 

他的回答是:「大人的事,小孩不要問!」

 

是賒的。我當然懂。

 

那天,除了依照囑咐把肉切塊去滷之外,我「惡向膽邊生」地偷偷留下了一小段,把它切得很薄很薄,和肉塊一起滷熟之後,分給圍在灶邊的弟妹們一人兩片,也給在採石場打工的母親留了幾片。當時心裡想的是:「也不能一直只有你吃好料的吧?」

 

中午看著父親蹣跚地推著裝滿廢石的礦車出坑,他一看到我便迫不及待地把礦車停了下來,然後像幾天沒吃飯似地,手也沒洗就打開裝肉的小鋁罐,把肉汁往便當裡的白飯澆,接著大口大口地扒起飯來。

 

他拿著筷子的手沾滿泥巴,或許是推車用力過度吧,整隻手不自主地顫動著,眼睛看著遠方,沒有表情地不停咀嚼著,好久之後才似乎想起什麼,轉頭看我,然後夾起一塊肉伸向我,說:「你們也很久都沒有吃到油腥了哦?」

 

我嘴裡含著肉,鼻頭一陣酸,然後聽見父親說:「剩下的⋯⋯帶回去分給弟弟妹妹吃。」

 

之後他繼續大口大口地扒著飯,不知道他的兒子正在背後看著他,看著他工作服上泥巴和汗水交織而成的斑駁痕跡,以及他仍顫動不已的手。

 

煮給父親的最後一道菜

 

煮給父親的最後一道菜。

 

父親晚年(其實一點也不「晚」吧?)除了礦工職業病「矽肺」之外,同時也有糖尿病,頻頻進出醫院。矽肺會喘,體力耗費大,需要高熱量的食物補充,而糖尿病偏偏得節制飲食,因此他經常為了三餐能吃什麼、不能吃什麼,和母親鬧彆扭。

 

有一回,他再度住進醫院,我去跟母親換班照料,晚餐送來的時候,他只看了一眼就一把推開,說:「再餓⋯⋯看到這些東西就飽!」

 

我問說:「那你現在最想吃什麼?」

 

他沉默了好久之後,才有點靦腆地、小聲地說:「可以下飯的就好⋯⋯像那種用醬油滷得爛爛的、鹹鹹的三層肉⋯⋯」

 

當晚回家跟當過護士的太太說起父親的渴望,她說三層肉不好吧?但如果是魚說不定還可以。

 

於是第二天,我買了一條父親喜歡的虱目魚,切塊後,用蔥、薑和醬油滷了帶到醫院去。

 

午餐時間,我把病床邊的布幔拉了起來,以免護理人員看到彼此難堪,然後坐在床邊看著父親就著那些魚大口大口地扒著飯,看到他拿著筷子的手微微地抖動著,一如當年在坑口。

 

只是這回他沒跟我說:「剩下的帶回去分給弟弟妹妹吃!」他說的反而是:「剩下的⋯⋯幫我收好,不要讓護士小姐看到⋯⋯晚上我還可以吃!」

 

當時不知道,那就是這輩子我煮給父親的最後一道菜。

 

最初與最後通常最難忘,一如我記得和父親第一次與最後一次一起看的電影,分別是《愛染桂》和《東京世運會》一樣。我記得這道滷虱目魚,就像記得當年魚丸的滋味,以及他搖晃著魚丸要我靠近的樣子。

 

 

(本文摘自《念念時光真味》,圓神出版,吳念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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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若英:祖父過世後,我堅決好好吃一頓年夜飯

撰文 :陳亭均 日期:2018年06月07日 圖檔來源:甲上娛樂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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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若英導的第一部電影《後來的我們》,在中國創造了超過60億票房。
這部電影談了愛情,也講了親情,很多當下,人們只是活著,後來,那些記憶卻濃郁如詩,這是劉若英的體會。

劉若英的祖父劉詠堯是中華民國四星上將,她的祖母作為大將軍府邸的女主人,做起事來自然講究周到。

 

舉例來說,劉家請客吃飯,光是替客人送毛巾,都得有套有路。客人上桌前,劉若英的祖母會先為他們備妥幾條熱毛巾用來淨手,上到第四道菜,再奉侍幾條冷毛巾,等到客人喝完湯,她又會請人遞上熱毛巾給來客去油解膩,最後,隨熱茶附上一條冷毛巾,讓賓客清爽地享用甜點。

 

這門「得體」的功夫,最精妙的地方或許就在於細節上的琢磨,眉角要理得整齊熨貼,不出半點紕漏,不過劉若英的祖母究竟會老,幾年前,她患上了阿茲海默症,那些規矩條目就全沉入意識深海,上頭只浮沉了些記憶殘片。

 

直到現在,劉若英都還記得祖母連她也給忘了的那個時刻。過去祖母老催她快點結婚、趕緊生孩子,到了二○一一年,劉若英才終於結了婚、四十五歲時得了一子。

 

「有次我在祖母面前幫兒子拍嗝。」劉夫人竟對著劉若英急喊:「妳別打劉若英的兒子!」孫女當然懂得劉夫人口裡的名字是誰,但她也曉得,祖母此刻呼喚的已非眼前人。

 

劉若英坐在磚橘色沙發椅上,語速很快地說著她和祖母的故事。「我們對孩子很有耐性,對老人卻沒有。當我還是孩子時,她牽著我的手、幫我們穿襪子,我們卻常常忘了做這些事。」

 

首度執導電影  中國票房亮眼

 

劉若英講話的神情與她的模樣很襯,淡淡地,卻帶了點兒英氣,她睜著一雙大眼睛笑說:「我現在常唱〈小毛驢〉給祖母聽!」儘管談的是失智的祖母,她還是很自在,像是講到自己兒子般充滿母性。

 

我們之所以會聊到劉夫人,是因為劉若英拍了部電影《後來的我們》,這是她第一次執導的片子,當然,監製張一白希望《後來的我們》是部愛情片。

 

在這個年代,愛情片還是最賺錢,這部電影在中國的票房也確實賣超過六十億新台幣,但劉若英在《後來的我們》裡談的卻遠不只青春與愛情。

 

電影中的愛情關於「北漂」,演員井柏然、周冬雨飾演的男女,從外省飄盪到北京,就像所有在巨大首都中迷失、尋找自我的靈魂,相識、相知、分手、重逢、遺憾而後釋然。但除了愛情故事,電影中講述親情的部分也同樣動人心弦。

 

田壯壯在戲裡演出井柏然的父親,戲分縱然不多,但他守著家鄉飯館、等兒子過年返鄉的身影,卻加深了片中親情的醚味。

 

 

於是對這部電影而言,描寫青年「漂蕩」的歷程就是必須的了,畢竟「出走」與「返鄉」有理所當然的辯證關係,而這種情感,身為導演的劉若英自個兒也嘗過。這部片改編自劉若英過去寫的短文〈過年.回家〉,當年她的作品場景是在台北。

 

然而那時候的台北就如同劉若英講的:「是林強的台北,是青年人要去打拚的台北!」劉若英說:「其實現在的北京就像當時的台北。」一樣像個巨大的消化系統,吐納吸收著異鄉的遊子。

 

劉若英也經歷過那種「闖蕩」的日子。高中畢業後,她就到美國加州念書。雖然家世顯赫,她卻得負擔自己的生活費用,在異地除了課業外,她忙著賺零用錢,包括到餐廳打工、教鋼琴,甚至會趁假日到中國城賣床墊。

 

「我打了四份工,我後來很堅決其中一份要在餐館,因為有得吃,又可以省錢。我很愛吃速食,就找賣漢堡的工作。」她笑著憶起在異鄉求學的日子,「做打烊那班可以把薯條都炸起來,全部包回家,那個學期我胖了八公斤。」

 

回到台灣後,她又決定走上「歌唱」這條路,「月薪一萬塊,領了三年半,有發票才能報帳,每個月都是入不敷出,常常在錄音室工作到外頭天都亮了。」

 

劉若英學音樂,當時教鋼琴一小時就能賺一千二,但闖蕩江湖的吸引力總是誘人,「我總可以用這行的神祕感,包裝我的難受。我做喜歡的事,不會委屈。」直到她演出《少女小漁》成為亞太影展影后,演藝事業終於上了軌道,然而她又開始為工作四處奔走,離家就更遠了。

 

劉若英記得有次,她為拍攝電影《新結婚時代》得在北京過年,除夕夜只吃了碗辣白菜泡麵加蛋,「祖母打電話問我除夕夜吃了什麼?窗外爆竹聲響,我只能說:『我在北京,當然是吃烤鴨、火鍋!』」

 

為了拍好《後來的我們》,劉若英去年好好走訪了北京。在北京,最著名的除了烤鴨,大概就是「鼠族」了,冬天的北京很乾,隱藏在這座亮麗、權威的大城市臟腑裡、那群「北漂」鼠族住的地下室,卻濡溼生黴。

 

「一個在銀行的年輕人,和他做幼兒園教師的女友,每天穿得人模人樣,但從外頭光亮的世界回家,就會走入另一個世界,就著鍋吃泡麵。」

 

「北漂」們想成功,離家很遠,「他們或許有天得回家,成的沒成的都要回家。過年的時候也要回家的,又要被問有沒有要結婚了……。」劉若英蹙緊眉,抬頭凝想了半晌。

 

「小時候我覺得過年很好,能拿紅包、穿新衣戴新帽。」但年就是年復一年,每年劉家都吃一樣的菜色,烤麩、豆芽菜、紅燒獅子頭和蹄膀,吃久了總會膩。

 

直到一九九八年,劉若英的祖父去世,「我感覺家似乎要散了,我堅決好好吃年夜飯!」那時她突然領悟到,家裡必須有人在、有人等門,「我們盛大地辦了過年!要有紅燒獅子頭,該有的必須有!」那年她和姊姊洗了兩百多個盤子,把劉家的年過了下去。

 

後來有一年,劉家除夕沒有獅子頭吃,劉若英還為此大哭了一場,接著便跟祖母學會了所有年夜菜色,更堅決地跟家人聚在一塊兒過年。

 

 

細數幸福裡說不完的故事

 

「年輕的時候,會覺得幸福不是故事,不幸才是。」劉若英淡淡地笑說,但是她現在四十九歲了,「可以說我老來得子,但不能說我老來俏!」她大笑。年歲在她臉上看不出痕跡,但她確實在人生裡,懂得了珍惜和陪伴,而身邊那些原本就很重要的人,也更成為她最疼惜的寶物了。

 

她開心講起兒子的趣事,「我昨天下午想忙裡偷閒,回到家打開門,兒子看到我就大聲尖叫,像是離別很久一樣!」做媽媽的劉若英,神情有點驕傲,現在她知道了,幸福裡一樣有說不完的故事。

 

「我的人生已經走向倒數,」她笑說,「接下來我做的每件事,都應該是想做的事!我不怕失敗,但怕無聊,不如先跟我兒子在一起,這樣永遠不會無聊!」

 

所有事情都可能跟著時間過去,或許人們也會隨著時間遺忘,但與心愛的人們認真地活著,總是能體會到濃郁的情感,劉若英接著像講悄悄話那樣說,「有時候,我會見到祖母眼睛裡,會有少女般的笑意!」。

 

她曾經唱紅一首叫《後來》的歌,又拍紅電影《後來的我們》,但感覺得出來,她喜歡的不是後來,是現在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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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偉忠體悟:沒人能用相同速度往前衝,必須隨著年紀調整腳步

撰文 :時報出版 日期:2019年01月28日 圖檔來源:達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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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但求淋漓盡致,可是一路直線加速也有風險,必須隨著年紀、境遇來調整速度。 此時,借用馬術中「半減卻」技巧,在內心轉換成另一種態度,人生才能跑得久、跑得遠、跑得快樂。

文/王偉忠

 

時間過得快,本專欄一晃眼居然已經寫了十年!近日時報出版邀約出書,便將近五年專欄內容傳給他們評估。

 

主編是個年輕人,他一口氣讀完後,發現這五年裡的我,與前幾本書的樣子略有不同。首先,也許年紀到了,專欄常緬懷故人;再來,因為女兒離家,對於親情的感觸也多了。

 

捫心自問,這五年最大改變,當然是兩個女兒先後出國,我們夫妻正式進入空巢期,更感受到面臨初老的身心變化。

 

站在人生的這端回頭看,過去一直活得率性,做的是自己感興趣的事業,同時斜槓進行多種截然不同的挑戰。

 

 

就像顆土芒果,年輕時香甜豐潤又多汁;中年時,果肉吃光了,核吸一吸、啃一啃,剩下的就丟了嗎?不,洗一洗、芒果核曬乾,核上還有些纖維,畫上嘴巴、眼睛,變成白鬍子老頭;打上幾個洞,還能當樂器吹!芒果核就算又老又醜,還能淋漓盡致。

 

但淋漓盡致也有風險,一路直線加速,只有第一人生,沒有退路,當芒果核再也搾不出汁來怎麼辦?後來發現,可以學全新的事情,好比學騎馬,重新享受學習快樂

 

學習馬術兩年半,這段親近馬的過程,帶來很多體會。討論書名時忽然想到,不如就叫《半減卻》!

 

什麼是「半減卻」?這是馬術用語,專門控制馬步轉換的過渡動作。好比快步時要接慢步,要先「半減卻」,才能無縫順利銜接下一個動作;但「半減卻」絕不像開車換檔。

 

 

馬術英文是horsemanship,講究人馬合一,其實只要稍稍改變馬口韁繩的握法,馬就知道動作要換了,就是「半減卻」。

 

人生也是如此,沒有人能夠用同樣速度一直往前衝,必須隨著年紀、隨著境遇來調整速度。好比努力了一輩子,到了七老八十,如果還用年輕氣盛的方式做事,一定會出問題!這時候也必須半減卻,在內心轉換成另一種態度,才能跑得久、跑得遠、跑得快樂。

 

這本書今天就在書店上架了,是我率性而為六十年之後,半減卻的一些心得報告,除了讓自己反省,也與各位讀者分享。

 


(本文摘自《半減卻:王偉忠盡情吹牛六十年的心得報告》,時報出版,王偉忠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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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小時候全家圍爐 吳念真:親人圍爐,就是我的火鍋記憶

撰文 :吳念真 日期:2019年01月29日 圖檔來源:達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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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碉堡吃火鍋,食材不重要,因為一大群來自台灣各地、學歷經歷不一的年輕人在乎的,是有緣相逢並相濡以沫的機遇和情感。

這星期應該是入冬以來最冷的幾天吧?

 

天冷需要熱食,需要一點酒以及一群朋友聚集的溫暖,所以天冷忍不住就想到火鍋,想到它字面上那麼直接的溫度,想到隔著蒸騰的熱煙所看見的一群朋友笑逐顏開、酒酣耳熱的樣子,以及在那個毫無拘束的場合可能出現的種種心事和話題。

 

小時候,好像家家戶戶都有一個造形一致的火鍋,圓錐形,鋁製的,長著長長的脖子,底下開著爐口。

 

這東西平日裡很少用,通常都要到除夕那天才會出現在餐桌上;然而,它和桌下擺著的小火爐一樣,似乎是為了呼應「圍爐」這兩個字的形式而設,比起滿桌平日裡難得一見的佳餚,它對小孩來說並沒有什麼實質的吸引力,覺得那應該是大人的「食物」,不是我們的。

 

沒錯,那的確是屬於大人的。

 

 

螺肉蒜火鍋 大人專屬口味

 

一整個春節休工的假期裡,餐桌上的火鍋好像一直都冒著煙,好像總有人會走進屋裡來,圍桌坐著,桌上除了太白酒或紅露酒,還有那個火鍋之外好像也不用什麼特別的菜。

 

只要客人一進門,媽媽通常都先奉上熱茶,然後在廚房裡把炙熱的木炭擱進火鍋底部,上頭的凹槽添入一直放在灶頭保溫的肉湯,接著用剪刀把乾魷魚剪成長片,再開一個螺肉罐頭倒進去,最後抓起一把蒜苗切段,等火鍋裡的湯滾透了之後撒下,就可以上桌了。

 

火鍋一上桌,大人就開始倒酒,於是屋裡就彌漫起酒和蒜苗的氣味,隨著話題轉移,慢慢地開始聞到魷魚和螺肉久煮之後的香氣,一如他們的談話慢慢從礦區的不景氣,進入到大人們早已沉澱或隱藏的各自的青春。

 

說當年他們離家來到礦山的曲折經過;說當年海外出征,最後在馬來西亞的森林裡逃亡奔竄的歷程;或者一起回憶、懷念一個在災變裡過世友人的點點滴滴……。

 

他們喝著酒,配著熱湯,時而大笑時而哀傷,有時甚至豪邁地唱起某首日本軍歌或日語的流行歌曲。

 

 

媽媽則不時進出廚房加炭、加湯,或者煎些蘿蔔糕、發糕當點心。

 

這樣的場景和氛圍,還有門外的細雨和濃密的霧氣,一直是我無法忘懷的「時代記憶」,或許是當時那些男人的臉孔、打扮(羊毛肚圍、寬襟西裝上衣,加上抹著味道強烈的髮蠟、左右分邊清楚的頭髮),自然流露毫不隱藏的情感,以及他們不經意說出的故事。

 

無論對當時甚或現在的我來說,都是籠罩著一層昏黃的色澤,並且已經是一頁慢慢消失或被淡忘的歷史了。至於我們曾經的青春對此時的某些人來說,或許也亦復如是了吧?

 

一九七三年初,我們被分發到金門當兵,一直到七五年初回到台灣,我們在那個島嶼上度過兩個冬天

 

金門的冬天既冷且乾,然而終年潮溼的坑道和碉堡,卻也在這樣的季節裡,才脫離那種無所不在的水氣,像阿兵哥說的:終於像個人住的地方了!

 

那時候兩岸還在相互炮擊,單打雙不打,每逢單號晚點名的時間是六點半,點完名就是自己的時間了,只要隔天早點名起得來,基本上沒人管你幾點上床或夜裡幹些什麼事。

 

尤其是我們這群不住坑道,而是住在太武山上一個個隱藏在花崗石縫中獨立碉堡的業務士來說,單號的夜晚就一如休假,是當時完全沒有返台休假福利的我們勉強的補償。寒風刺骨的季節,漫長的夜晚,火鍋與酒與「卡虎卵」(天南地北瞎說瞎談)誠然是最佳良伴。

 

照片來自PexelsLukas

 

碉堡火鍋 有什麼放什麼

 

碉堡裡唯一的廚具,是燒開水用的老式煤油爐(圓桶狀,最底層裝煤油,上層垂下數目不等的油芯,點火之後以調整油芯長短的方式控制火勢),臉盆就是當然的鍋子。

 

碉堡火鍋毫無章法可言,最簡單的煮法是清水一臉盆,倒入一兩罐番茄鯖魚當湯底,然後丟入依人數而定的速食麵(那時候的速食麵種類不多,就只有生力麵、寶島米粉等寥寥可數的幾種選擇),最後加上晚餐留下來的某些剩菜,如此而已。

 

迄今難忘的一次豪華火鍋,則是在送別某位老兵退伍的前夕,有人託採買買回來一大堆金門冬天盛產的一種螃蟹(台語叫「市仔」,江浙館子用來做「搶蟹」的那種),也有人出錢買了軍用的豬肉罐頭。

 

當晚,我們就把豬肉罐頭倒入清水裡當湯底,然後下麵,順便把那一堆螃蟹給扔進去,看著牠們在臉盆裡慢慢變紅的同時,碉堡裡便彌漫著濃郁的肉味和螃蟹的香氣。此時,忽然有人想起某個小兵種在附近的茼蒿可以摘了,於是沒多久之後,一大堆連洗都沒洗的茼蒿也已經混在那盆「雜炊」裡。

 

 

豬肉、螃蟹、速食麵的料理包加上現摘的茼蒿,那個晚上吃得眾人如癡如醉,最後好像連跟老兵道別的話都沒空說,因為所有人的嘴幾乎都忙著啃食、吸啜那堆螃蟹的各個部位。

 

那種時候,火鍋內容是什麼其實一點也不重要,一大群來自台灣各地、學經歷不一的年輕人在乎的,彷彿是這種有緣相逢並且可以相濡以沫的機遇和情感。

 

在等待火力不大的煤油爐把食物煮熟的過程,或者烏梅酒、五加皮(金門高粱對阿兵哥來說價格高,那是準備以後帶回台灣的禮物,不是平時喝得起的東西)逐漸上臉的當下,所有人幾乎都沒有祕密,也沒有不能說的話題。

 

從各種不同行業的簡介、養成的過程,說到戀愛的歷程、千奇百怪的性經驗,從曾經榮耀一時的學生時代,說到落難不堪的牢獄歲月,以及各自對未來的計畫、期待和對戀人承諾的實現……,現在想想,那無一不是毫無隱藏的肺腑之言,無一不是書本之外的常識、知識,甚至是超乎自己有限經歷之外的生命故事。

 

火鍋犒賞下 寫下驚人標語

 

一直記得那樣的冬天裡,一個小小的插曲。

 

有一天,一位平常很少跟我們打交道的政戰士,忽然主動準備了火鍋料,到我們習慣聚集的碉堡來,說司令部指示要在營區附近一個大石頭寫上可以激勵士氣的標語,但是他提了好幾個都被打槍,這頓火鍋的目的,就是希望我們幾個「比較有想法的人」能幫他想出一個好交差。

 

火鍋吃了,酒也喝了,但所有人的腦袋也鈍了,直到最後,我們公認最有才氣的大專兵阿益才勉強想出一個,說是幾年前他在一本書上看來的,是二次大戰一位德國士兵日記裡頭的一句話,然後他就帶著醉意歪歪斜斜地寫了下來拿給政戰士。

 

沒想到,司令部還真的選上了,於是我們又撈到另一頓火鍋的犒賞。

 

一個月後,長寬超過二十公尺的大標語完工了,也驗收了,可是每當人家讚美阿益,說他竟然能想出這麼超凡脫俗的標語時,他都避之唯恐不及地搖手快閃。

 

直到有一天,當我認真地讀著那句大家幾乎每天都看得見的標語時,才發現阿益始終不敢居功的原因——那天他真的醉了,他把其中兩個字寫反了。

 

四十年了,我都還記得那句用斗大的字體寫在石壁上的標語:

 

「同胞們!在敵人的刺刀刺進你們的胸膛之前,我們都是安全的!」

 

你應該看出是哪裡錯了吧?不過,也不重要了,那個標語即使後來沒改,四十年後的現在也早已斑駁難認了吧?

 

至於敵人……是誰?又在哪?

 

(本文轉載自「今周刊」,原文刊載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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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料理變成生活樂趣!黃婉玲:不要辜負歲月的美好,活出自己的味道!

撰文 :郭依瑄 日期:2019年04月10日 圖檔來源:陳弘岱攝影、黃婉玲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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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菜名師黃婉玲認為,熟齡就該有熟齡的樣子,要做自己真心熱愛的事,盡情揮灑理想,也要認定自我價值,才能不負「熟齡」二字,將自己活得雅緻、活得渾厚成熟。

高雅、自信,是初見黃婉玲的第一印象。踩著一雙高跟鞋的她,氣質出眾,如今是享譽台菜界的名師,還是電影《總鋪師》的美食總指導,不論是布袋雞、五柳枝、酢醋蝦、鳳眼等菜色,都難不倒她。

 

黃婉玲出身台南府城名門,家族有個十分響亮的名號:「南瀛第一世家」,祖先追隨鄭成功來台,有著兩、三百年的深厚家底,家中養著專職的廚師,在那個手路菜不外傳的年代,黃婉玲在小小年紀便嚐遍所有美食,也因此十分熱愛做菜。

 

想當時第一次做菜,爐灶太高,10歲的她便搬著木製小板凳,爬上去揮舞鍋鏟,煮出的料理獲得家人的一致讚賞支持,闖關似的,越做越狂熱,手上因料理所受的傷也越來越多。

 

隨著時代變遷,黃婉玲看著從小吃到大的台菜,不再講究興盛,難免心中惆悵。加上對料理的熱忱,決定在40歲那年,褪下高跟鞋與華服,換上布鞋、挽起袖子,拜訪一位位素未謀面的總鋪師,從學徒做起,跟著他們上山下海,擺設流水席,希望能藉由紀錄學習正統台菜,將經典流傳下去。

 

富家千金

甘願放下身段重頭來過

 

▲黃婉玲從小便愛逛菜市場,這個愛好過了50年了,仍舊沒變。

 

但是,打小煮菜所累積的自信,卻在真正投入辦桌那天被徹底摧毀,面對這些功底深厚的總鋪師,黃婉玲強烈感受到自己的不足。

 

「那真不是普通的累!」鮮豔七彩的棚子下,沸騰的鍋爐正燒著菜,廚師們各個動作流利,連水腳(註:幫廚小工)的工作都一板一眼不得疏忽,才能確保每一道菜色香味俱全,每個動作都是數年的功夫養成。

 

「辦桌」除了料理的手藝、反應要快,因地制宜的工作環境,更是一大挑戰,冬天得受著冷冽寒風,夏天要耐著高溫,遇到颳風下雨,除了影響工作,也左右了菜色滋味。

 

黃婉玲因為從小體質嬌弱,剛開始接觸辦桌時,體力完全無法負荷,在這分秒必爭的環境裡,往往總鋪師連正眼都沒瞧過她一眼,更別談上與她說話了。

 

她放下身段,從端菜、洗碗開始做起。「當時我連大家的動線、走位都還沒摸清楚,不只粗活做不來,還老是被嫌『佔位』是一位搞不清楚狀況的高年級實習生!」

 

下鄉辦桌,從清晨忙到半夜是常態。有天,深夜開車歸家,黃婉玲雙腳猛然抽筋,只得停在山腳旁,夜晚靜得嚇人,而路上又杳無人煙,害怕又孤立無援的她伏在方向盤上大哭。

 

哭完了,路還是要走,她揉一揉抽筋的腿、擦了擦眼淚,緩緩開回家。如此辛苦了兩年,她終於摸到鍋鏟,晉升二廚,跟總鋪師說上話,取得信任,最終得到台菜的真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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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理,是傳遞愛最樸實的方式

 

她一邊展示著手上的疤痕,一邊笑說料理帶來許多生活樂趣,也從不覺得煮菜是「服務」別人,她反倒覺得自己是戰功赫赫的將軍,而揮舞鍋鏟,就像如臨大敵,指揮作戰,蝦兵蟹將、青菜蘿蔔都得聽她指揮,搖身一變成了絕美佳餚。

 

現在的黃婉玲,雖已年屆60,卻因習得許多拿手好菜,急於教授傳承,馬不停蹄的每天寫書、跑活動,最近還出了新書《一碗肉臊飯》蒐羅全台經典小吃,也開設料理教室,熱愛她的人不遠千里而來,教過的學生更是散落世界各地,英國、荷蘭、日本…也時常見到國外學生帶著翻譯來上課。

 

在上料理課中,她觀察到,學生一開始總會不知道做給誰吃,「算啦~做出來隨便送給人吃吧!」後來經過黃婉玲的雕琢,料理便不再隨意,學生開始盤算著,這道精心製作的料理要給誰吃,討論開始熱烈,連擺盤、打包都可以見到學生們動作變得細緻,與一開始的隨意差別極大。

 

「所以,料理是傳遞愛最直接、簡單的方式,就該用好的食材、用心做,給自己或是心愛的人享用。」她建議,家庭主婦若是忙,可以簡化做菜過程、提前備料,但務必選用好的食材、善加調配時間,不能隨意對待自己與家人的胃。

 

「家庭主婦要看重自己,認同自己的存在價值,看重自己創造出來的菜。」千萬不能覺得煮菜是逼不得已,而是該以自己創造了一件藝術品的心態來對待。

 

 

不要辜負熟齡的美好

繼續創造專屬自己的味道

 

年屆熟齡,這滋味對台菜名師來說,是一道什麼樣的料理呢?

 

「嚐起來令人念念不忘的豎臊!」她不假思索的回答。這道經長時間熟成的肉臊,源自府城的傳統料理,是台灣特有的古早味,並非是隆重的大菜,但滋味務實豐富,吃過的人都會難以忘懷。

 

需要一年半時間熟成的豎臊,外表平凡無奇,卻有著深厚的內涵,這樣意想不到的對比,來自於時間的淬鍊,恰能體現一個懂得生活的人,對日常飲食的細膩心思,對內涵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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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婉玲提到,年齡並非阻礙、更非限制。面對時間的壓迫,傳承台菜只靠她一人,實在是遙不可及。「台菜自然有它的命運,就跟人一樣,也會有消亡的一天……我不想去想結果,我只想努力,因為現在不做,將來老了一定會後悔!」

 

飲食如同生命,人生就是一道五味雜陳的料理。隨著不同年齡階段的到來、歷練的累積,我們要如何細心調製屬於自己的豐富滋味?在黃婉玲身上所看到的堅持與努力,用心和細膩,不只傳承了台菜風情,同時也讓我們看到,她甘之如飴地活出了自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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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念真/痛罵自己的孩子,是心疼到底有沒有能力把他們養大

撰文 :吳念真 日期:2019年04月12日 圖檔來源: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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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上山找紅鳳菜,當我撥開濃密的茅草叢時, 眼前忽然出現兩個光溜溜、白晰晰上下交疊起伏著的身體。 那兩個人也許受到驚嚇吧,當下停住動作,不知所措地看著我。

老家的規矩是正月初一的早餐全家吃素,油腥不沾,一直要到午時開始的十一點之後才能開葷。

 

早年祖父母還在時,這個規矩行之甚嚴,初一一大早全家大小就被從床上挖起來,漱洗更衣,素菜祭神祭祖,然後乖乖地吃那一桌早已冷掉,而且和年夜飯相較之下根本毫無滋味的飯菜。

 

祖父母不在之後,規矩成了形式,初一早晨一樣素菜拜拜,但起床準備的是媽媽,負責拜拜,甚至最後意思意思吃一點的也是她,因為父親可能在隔壁的麻將桌上還沒下來。

 

其他小孩則賴在床上,非等到十一點過後才肯起來,因為那個時辰已經開葷,年夜飯沒吃完的大魚大肉又已經熱騰騰地擺上桌。

 

欽仔,可以拜了哦!

 

小時候,年節祭品一旦準備好,都會聽見媽媽說:「阿爸,可以拜了哦!」後來變成:「科仔,可以拜了哦!」科仔是我父親的名字。而父親過世後隔年的正月初一清晨,當媽媽忽然在房間門口輕聲地喚我,說:「欽仔,可以拜了哦,你要不要起來?」

 

那一剎那,才突然發現自己的「身分」已然不同,某種責任伴隨著些許莫名的「榮耀」讓自己似乎毫無推託的餘地,一下子就從床上爬起來,更衣、漱洗之後恭敬地點香祭拜,而也在那一刻才覺得,在這個家裡頭,自己不折不扣是真正的「大人」了。

 

始終記得那個早晨那種美好而悠遠的氛圍。

 

因為那個時辰已經開葷,年夜飯沒吃完的大魚大肉又已經熱騰騰地擺上桌。

 

外頭冷雨靜靜地下著,遠處有斷續的爆竹聲,屋裡彌漫著線香的氣味,也許怕吵醒還在睡夢中的兒女、媳婦和孫子吧,媽媽跟我輕聲地聊天,說往事、說記憶,但「發語詞」卻已不是她一向慣用的「你們都不知道,我以前啊⋯⋯」而是「你還記得嗎?我們以前啊⋯⋯」那一刻我們之間好像不似母子,倒像是擁有某些共同記憶的平輩一般。

 

我們從吃素說起,一起回憶著過去的年代裡,曾經吃過而今卻已逐漸淡忘的一些粗食野菜。

 

「你還記得⋯⋯我們以前吃過『豆葉』和『豆頭』嗎?」媽媽說。

 

黯淡燈光下的一屋愁容

 

豆頭我當然記得,就是做豆漿、豆腐時所殘留的豆渣。

 

豆渣的來源有兩個,一個是賣豆腐的小販順便挑來賣的,但也是半賣半相送,因為那些豆渣最後的出路,不是當堆肥就是餵牲畜罷了;另一個來源,就是隔壁鄰居有人自己做豆腐之後分送的。

 

豆頭的吃法只有一種,就是在鍋裡放點油下去炒,炒到水分全乾的時候也差不多熟了,然後有蔥花撒點蔥花,沒有的話,光撒點鹽巴也就上桌了。

 

豆頭平日並不常見,所以口感、滋味對小孩來說還算新鮮,因此並不排斥。

 

「你爸爸可不這樣覺得⋯⋯」媽媽說:「有一次,他下工回來,進了浴室卻沒動靜,我覺得奇怪,推門進去看,發現他坐在浴盆邊發呆,問他為什麼,他說看到餐桌上只有兩道菜,一道是鹹豆豉,一道是炒豆頭,說一個男人讓家人的日子這樣過,早就該去切腹!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就只能陪他坐在那裡哭。」

 

「你爸爸這輩子啊⋯⋯」媽媽說:「有志氣,但就是缺運氣。」

 

至於豆葉⋯⋯若非媽媽提起,我可真的沒有任何記憶

 

豆葉,就是菜豆的葉子,長得像楓葉,葉脈很粗,所以摘回來之後,必須先抓掉葉脈。吃法有兩種,一是煮湯,就是水煮豆葉加上鹽巴和幾滴油,既是湯也是菜。另一種吃法,則是切碎略炒加水滾開之後,淋上番薯粉做成羹,澆在白飯上頭吃。

 

豆葉很粗糙,吃在嘴裡感覺像在吃草。小孩其實很敏感,一旦吃豆葉就知道家裡「窮」,所以飯碗一端起,兩眼淚汪汪,而那時候媽媽通常會發脾氣,罵說:「不吃就餓死,投胎去當有錢人兒女!」

 

或許豆葉伴隨的記憶,通常是黯淡的燈光下一屋子的愁容吧,所以這道菜早已被自己選擇性地遺忘了。

 

媽媽沒有忘,那個正月初一的早上,她說:「當我那樣罵你們的時候,其實我心裡也在哭,你們哭的可能只是一餐飯,而我哭的卻是明天、後天,未來久久長長的日子,我們到底有沒有能力把你們養大?」

 

憋了幾十年的笑與淚

 

當年村子裡的紅鳳菜不用買,而是去山上摘。

 

比起豆頭和豆葉,紅鳳菜的記憶就可口也愉悅得多。當年村子裡的紅鳳菜不用買,而是去山上摘。

 

紅鳳菜通常長在茅草叢裡陰陰溼溼的縫隙中,那種地方也是蛇類最喜歡的隱藏處,所以每當媽媽說:「晚上沒菜,去摘一些紅鳳菜回來!」之後必然會以另一種關愛的語氣囑咐道:「帶根棍子先把草叢動一動,可不要被蛇咬到,我跟你說!」

 

平時爸媽不許我們往山上跑,唯獨砍柴和摘紅鳳菜是例外,所以即便聽到「晚上沒菜」難免有些莫名的憂傷,但手拿籃子迎著夕陽的餘光走向山邊時,總有一種「共赴家難」的悲壯。

 

野生的紅鳳菜通常長成藤蔓狀,我們只摘前面那段有嫩葉的部分,老梗留著讓它長新芽。運氣好的時候,可能找到聚生的一大叢,三兩下就摘得滿滿的一籃子,多出來的時間就用來找「刺波」(一種長在帶刺藤蔓上的紅色莓果),或者挖「桂仔根」(野生肉桂樹的根,香味濃烈,辛辣而且有甜味)當零嘴。

 

紅鳳菜柔軟、鮮嫩口感好,快炒好吃,水煮濾乾之後,加蒜末、醬油和一點油拌一拌也好吃。即便菜吃光了,把盤底的紫色菜湯澆在白飯上,更有一種特別的美感,光那樣的顏色和鹹味,還可以讓你扒下一碗飯。

 

有一回上山找紅鳳菜,當我撥開濃密的茅草叢時,眼前忽然出現兩個光溜溜、白晰晰上下交疊起伏著的身體。那兩個人也許受到驚嚇吧,當下停住動作,不知所措地看著我。上面的男人是鄰居的伯伯,下面的女人則是住在離我家稍遠一點,一個人家的太太。

 

我們三個人都沉默著,現場出奇地安靜,只有晚風拂過茅草的沙沙聲。

 

後來我看到那個女人把臉偏了過去,像是在躲避我的視線,伯伯則像在調整呼吸,好一會兒才開口說:「你不要怕!阿伯只是在幫阿姨注射(打針),快好了,你不要看,先回家!」

 

那時候我應該十歲不到,什麼都不懂,回到家也不管屋外一群人,竟然就跟媽媽說:「我在山上遇到××阿伯呢,他在幫××阿姨注射,兩個人都沒穿衣服!」

 

只記得屋外所有人的表情就像不久之前的伯伯一樣,楞楞地看著我。

 

媽媽說:「你胡說!小孩子白賊!」

 

我生氣了,更大聲地辯解說:「我沒有白賊!不信阿伯回來你問他!」

 

記得話還沒說完,媽媽就衝過來掩住我的嘴把我往屋裡拉,表情並不像真的在生氣,反而像是憋住氣或憋住笑一般,整個臉脹得通紅,可還是大聲地說:「你死孩子,亂說些什麼!」

 

或許已經憋了幾十年吧,重聽這個故事之後,媽媽再也忍不住了,她大笑起來,笑到眼淚都流出來,抽著面紙猛擦,笑到所有人都被吵醒了。

 

臥室裡有人問:「媽,妳在笑什麼?」

 

沒想到,媽媽卻理直氣壯地說:「我哪有在笑?我在哭。你哥哥剛剛在講以前很窮,我們吃豆頭和豆葉的故事!」

 

念念時光真味。

 

(本文摘自《念念時光真味》,圓神出版,吳念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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