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河可以,等天氣暖再去」失智老媽尋死,戲精女兒「已讀亂回」:只能且戰且走,即興演出

「跳河可以,等天氣暖再去」失智老媽尋死,戲精女兒「已讀亂回」:只能且戰且走,即興演出

編按:當失智成為長照家庭的日常,它不只是一紙診斷書,而是一場漫長而殘酷的拉鋸戰。透過一幕幕近乎荒誕卻又無比真實的日常場景,女兒們在母親反覆求死與轉瞬遺忘之間來回周旋,即興演出、溫柔詐騙,只為替她撐過一段又一段情緒翻湧的黑暗時刻。

從「想跳河」到「捨不得死」,從尚能散步到終日臥床,這不只是病程的推進,更是一堂關於病老、關於愛與放手的期末考。在笑與淚交織的對白裡,我們看見失智如何一點一滴抽走尊嚴與能力,也看見親情如何在崩塌邊緣,仍努力為彼此保留最後一絲光。

 

但失智這個大魔王,它的可怕就在於,它一點一點抽走生活中的樂趣、一滴一滴吸乾病患的靈魂,它要慢慢地玩這個殘酷遊戲,它要永遠連莊,絕不讓病人輕易地與死神相遇,也絕不允許死神輕鬆出招。

 

淡水河太遠,咱去跳碧潭吧!

 

終於,活得極度不耐煩的老媽,其溫和的禱告轉成憤懣的怒吼:「為什麼該死的人死不了,不該死的都死了!」

 

「媽妳是說誰該死?」女兒們極力安撫。

 

「我這個沒用的老太婆最該死,活著還有什麼意義呢?每天受罪啊!拜託,妳們也一起幫我求求老天,快把我給收走吧!」老媽又從憤怒轉為可憐巴巴的哀求。

 

女兒們相視無語,換姊夫出來解圍:「媽,我跟妳說,排在閻羅王前面的隊伍 很長,我媽媽八十二歲才排到,妹夫的爸爸九十歲才排到欸,還沒排到妳啦!」

 

老媽聽罷,用虛弱顫抖的手掌怒拍桌子:「排什麼隊?我要插隊!死哪有那麼難?我直接去跳淡水河不就死了嗎,我現在就要去跳...」

 

二姊只能搬出「已讀亂回」這一招:「媽,淡水河離我們家很遠欸,妳要不要改去跳碧潭,比較近。」

 

老媽一陣默然,數秒後,非常認真地懇求:「好,那妳現在帶我去『碧潭』的『淡水河』吧,現在,就給我去叫一部計程車。」

 

二姊只能順著劇情演下去:「好。但是,妳要有力氣走下床,還要有力氣走進計程車,然後,下車還要再走一段路才能到河邊,不然,妳也沒辦法跳河啊!所以,妳要不要先吃點東西,等有力氣了,我們再去碧潭。」

 

老媽乖乖點點頭:「那快把飯拿來吧,我吃飽了就出發。」

 

跟老媽亂演「尋死記」,其實只是為了拖過老媽的「短期記憶」。

 

等老媽吃飽,當然就忘了「跳河求死」一事。當然,每隔幾天,老媽的求死鬥志又會升起,也只能且戰且走,即興演出。

 

淒冷的冬日,二姊買了一個非常大的暖暖抱枕,充電五分鐘,可以暖呼呼持續三小時,而且是卡娃伊的小熊造型。

 

老媽看了超愛,酸溜溜地討拍:「妳,就不會給妳媽也買一個嗎?我也要一個,妳再去買一個給我!」

 

但是,她老人家「想要跳河」這件事和「想要暖暖抱枕」一點也不衝突,一到傍晚,老媽必會決絕地宣告,她準備要去跳河了。

 

二姊急中生智:「媽,現在淡水河非常的冷喔,妳現在去會凍死!等天氣暖一點,我再帶妳去跳!」

 

老媽看看熱呼呼的暖暖抱枕,冷回:「那就把那個暖暖包帶去啊!」二姊沒招了,在廚房一邊煮菜一邊拖延,只好先點頭答應:「沒問題,等我這道菜煮完、起鍋了,我們就來去跳,再等我一下下!」

 

老媽又變回氣噗噗的老太太:「妳媽都要死了,妳還等一下?」

 

「快了快了,看,妳最愛吃的豬腳來了!」

 

香噴噴豬腳果然帶來一線「生」機,吃得滿嘴油的老媽非常有效地刷掉了大腦裡的跳河劇本。

 

應付老媽強烈的求死意志,必須是個戲精,更必須是個詐騙高手。

 

 

想死,又捨不得死

 

有天回老家探望老媽,一進她房門,就看到她歪歪斜斜地躺在床上,我脫口就唸她:「看妳躺得歪七扭八,腳也不伸直,不難受嗎?」邊說邊把老媽的身子扶正。

 

老媽眼睛都還沒張開就回我:「腳伸那麼直幹嘛?妳不知道兩腳一伸直,就要去哪兒了嗎?」

 

「兩腳一伸,不就死了嗎?啊不是正合妳意嗎?我看妳才不想死勒!妳去加護病房那麼多次都沒死成功,其實妳心裡根本不想死,對不對?」

 

我們逗老媽,早已百無禁忌,老媽也早就百毒不侵,而且必須要有此等高荒誕度的規模,才更能有效喚醒老媽漸如一灘死水的大腦。

 

不料,老媽陷入好一陣沉默,突然回我:「我啊,是很想死,但又捨不得死。」

 

「是哦?」我歪著腦門,「捨不得什麼呢?」

 

「我的女兒們很可愛啊,我如果死了,就再也看不到了。」

 

哇,好像迷霧中突然閃出一道清明之光,原來,老媽的腦袋力挽狂瀾地保存著這麼一個她捨不得拋下的寶盒啊,裡面是四個成天跟她酸來酸去的女兒。

 

我忍不住追問:「媽妳說的是真的嗎?」老媽點點頭。老媽心裡有個天秤,一端是她對女兒的舐犢深情,另一端是病老之苦痛摧折,她掂斤估兩一盤算,咦?前者勝出!

 

於是,老媽繼續忍著病老折磨、玩此危險平衡之把戲,一面盡情宣洩苦悶、大膽鬧死,一面抓緊餘命、享受天倫之樂。老媽愛女兒,果然愛得死去活來!

 

畢竟,老媽的生活範圍愈來愈窄,生活樂趣也隨之愈來愈少。

 

從偶爾能跟我們享受一天的小旅遊,到只能走到附近的星巴克喝杯咖啡,再後來,只能讓我們攙扶著在村子走上幾圈。

 

直到有一天,當照例要帶老媽出去散步時,老媽突然頓住不動,就從這一刻起,老媽想不起來該如何把腳向前邁開。二姊來電話告訴我:「老媽今天突然忘記怎麼走路了。」

 

我之前以為,失智只會失去記憶力和思考力,沒想到,舉凡大腦連動到的任何運動神經,都會慢慢失去傳導功能。

 

之後回老家,扶著老媽散步已成為歷史,老媽適應著「輪椅新世界」,我們適應著「輪椅已成為其下半身」的老媽;再後來,老媽的世界只有床鋪和張開眼看到的四面白牆與天花板。

 

那個曾以革命鬥志高喊要來去死的老媽,也弄丟了這卑微的目標。

 

「病老」這場人生期末考

 

我們都沒走過病老之路,看到歐美理想善終的楷模,我也曾瀟灑又自作聰明地跟親友吹牛:「來,我們都來學學北歐的老人家,活到老、獨立到老,等到最後幾個星期做不動了再來臥床。」

 

老後,誰不想一路玩到掛?但老爸、老媽以及其他不少長輩為我親身示範的無情真實是:不知哪天開始,便一路「躺」到掛!

 

任憑做再多準備、再多計畫,大部分的人都不會「抓馬」地「啪」一聲,說死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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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五十歲後我的媽:每週和老媽的告別練習之我好想念她》天下文化出版,彭菊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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