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醫師,過去二十多年幫無數病人切除大腸癌腫瘤,但整場訪問中,讓他聊得最起勁的話題不是醫術,而是籃球。
「打籃球是一件很serious(認真)的事,在美國讀高中時,我是校隊的先發控球,在美國要打進校隊,沒那麼簡單。我對籃球的理解,可能跟我對醫學的理解不相上下。」他用低沉宏亮的聲音笑說。


出身醫師世家的陳自諒,認為自己人生最大的資產,是年少留學美國的經驗。雖然要辛苦打工、大學被迫回台灣就讀,卻讓他在腹腔鏡專業進修與交流上更有競爭力。(攝影/唐紹航)
引入先進腹腔鏡技術
不被看好仍堅守信念 頒獲終身成就獎
醫師名叫陳自諒,現任中國醫藥大學新竹附設醫院院長,也是台灣大腸直腸外科醫學會理事長。二十多年前,他赴美將先進腹腔鏡技術引進台灣,堪稱台灣大腸直腸外科微創手術的重要推手。今年一月,他獲亞洲腹腔鏡與內視鏡外科醫學會(ELSA)頒發終身成就獎。如果把他的醫學成就放到球場上,他大概已經入選名人堂。
籃球的話題,一路到訪問完拍照都沒結束,聊到勇士隊當家球員柯瑞(Stephen Curry)時,陳自諒興致勃勃地提及柯瑞的父親、退役NBA球員戴爾.柯瑞(Dell Curry),「你知道嗎,他在大學的時候其實沒被重視……。」
八○年代,還在大學校隊的戴爾.柯瑞已經以精準的三分球聞名,然而當時美國大專體協,還沒正式在球場畫上三分線,遠程投籃技巧無用武之地,反而進入了承認三分球規則的NBA才讓他大放異彩。
一九六四年生的陳自諒,比戴爾.柯瑞早十四天出生。與柯瑞相同,他也經歷過一段不被看好的大學歲月,畢業後將腹腔鏡引進台灣時,更備受國內醫界質疑。然而他堅持自己的信念與專業,終於改變了大腸直腸外科的手術趨勢。
談起最初為何選擇大腸直腸作為外科次專科,陳自諒笑說其實是個偶然,「當時我覺得這是一個比較輕鬆的次專科,只要開開痔瘡就好,一兩個禮拜才有一個病人。」
沒想到進入二十一世紀,大腸癌發生率急遽攀升,過去二十年來,每年都有上萬人確診大腸癌。
目前大腸癌的治療方式,還是以手術切除為主。隨著腹腔鏡微創術式成熟,癌友的醫療品質大幅改善,「過去刀開下去,目視會有死角,如果把腹腔鏡伸進去,可以看到不同角度,還能像顯微鏡一樣放大,不只傷口小,也能做得比較精緻。」陳自諒說明。
如今對於腹腔微創手術侃侃而談的陳自諒,一開始並非懷抱著宏大志向成為醫師,反而是在家族壓力之下半推半就地走上這條路。
被迫中斷的異地生活
努力融入美國 父親卻「逼」他回台
陳自諒出生於彰化縣田中的仕紳家族,祖父陳景崧赴日學醫後回國,在家鄉開設「景崧醫院」(後改名為景崧診所),二兒子陳時宰就是陳自諒的父親,長大後留美學醫,也回到家中的醫院看診。從小,陳自諒就在醫師世家裡長大。
由於是地方名門望族,「當時家裡很有錢,到小學四年級前,我腳伸出去就有人幫我穿襪子;以前功課不寫,老師不敢打你,因為他們都免費來我家看病。」陳自諒回憶,「後來父親把我們送去台中讀書,說我們再這樣下去,以後都要變『阿舍』(台語,指不知民間疾苦的紈箖子弟)!」
在嚴父管教下,被寵壞的小孩彷彿被丟進叢林,開始自立求生。陳自諒升國中時,適逢台美即將斷交的七○年代,在緊張的時代氣氛下,陳時宰決定將兒子送往美國留學。陳自諒跟弟弟原本一起住在夏威夷,後來弟弟跟著姊姊、姊夫搬去密西根州,只有他一人繼續在夏威夷求學。
陳自諒記得,當時母親一個月只給他三百美元,供他吃、住、加油。為了自己補貼開銷,他總趁著寒假去密西根找弟弟,兩人每天一大早起來開著汽車送報紙打工;在夏威夷時,他幫親友做夾腳拖代工,把人字帶卡進鞋裡,「一雙十分錢,做一箱兩百雙,就能賺二十美元。」他說。
刻苦的少年歲月,養出陳自諒堅韌的適應能力。然而,好不容易融入了美國文化,祖父陳景崧卻要求陳自諒回台灣念醫學院。「當時我被父親斷水斷電,我爺爺八十三歲,直接跟父親飛到美國,把我帶回台灣。」
那或許是他人生最不得志的一段時光。他以僑生身分保送進中國醫藥大學醫學院,由於中文能力跟不上身邊同學,學習必須付出加倍努力,一開始成績更是處於後段班,「一堆課都被當掉。」他對父親無法諒解,除了偶爾被叫回家裡診所打工,大學整整七年,他幾乎不跟父親說話。
好不容易熬到畢業典禮當天,他邀請父親出席,父親內心欣慰,但表面依然嚴肅,只是用台語淡淡稱許:「你還能畢業喔?」

陳自諒(圖)赴美學習腹腔鏡術式,父親得知後只嚴肅冷靜地「喔」了一聲,告訴他這很新奇、要再精進技術。(圖/陳自諒提供)
潛心鑽研腹腔鏡新術式
與同輩醫師前行 質疑聲浪中不退縮
儘管求學時挫折累累,陳自諒的行醫之路卻是愈走愈順。二○○○年,剛升主治醫師的他,在當時彰基院長的鼓勵下赴美進修、學習先進的腹腔鏡技術,這段經歷也對他日後職場生涯產生重大影響。
中學時期的留美經驗沒有白費,流利的英文,讓他一到醫院就跟護士們打成一片。當時他的老師每周開兩天刀,每一台手術,他都在刀房裡觀摩學習,每個周末到老師的研究室裡讀書。七個月後,他將美國的知識與腹腔鏡器械帶回台灣。
然而,當時國內對於大腸直腸外科的腹腔鏡手術態度保守,擔心技術不成熟、病灶清不乾淨。陳自諒坦言,自己不是台灣最早做腹腔鏡微創手術的人,卻是當時面臨前輩師長質疑聲浪時,極少數一路堅持下來的。
臺北醫學大學臺北癌症中心院長魏柏立,與陳自諒相識超過二十年,同輩的二人,也是共同推動腹腔鏡術式的戰友,「當時很多前輩大老反對,有次開會,我在講台上被『釘』了一個小時,相信他(陳自諒)也有類似經歷。這段過程中,我們亦師亦友,一直互相交流經驗、手術困難的地方怎麼克服。」
就像戴爾.柯瑞苦練三分球、最終在NBA受到矚目,當時的陳自諒,彷彿也在一座沒有三分線的球場上,慢慢鑽研他相信將成為趨勢的腹腔鏡術式。
從美國返台後,陳自諒先從良性手術(非癌症腫瘤)開始做起,第一台刀是一個長期便祕患者,開刀之前,每天要吃十顆以上瀉藥才能順利排便,「手術要切一段腸子下來,我開了十個小時。開刀後三天她就排氣,第五天就出院了。她覺得很神奇,那麼大的手術,傷口卻那麼小!」他回憶。
累積了五十個良性病患之後,他在新加坡的內視鏡外科學會做口頭報告,分享他的手術經驗。當時,腹腔鏡手術開始在亞洲國家風行,陳自諒的英文能力,讓他能跟其他亞洲國家醫師自在交流。在他的努力下,台灣的腹腔鏡微創技術跟上國際,開始受到國內醫界認可,成為大腸直腸癌腫瘤切除的主流術式。
如今,陳自諒已是台灣數一數二的腹腔鏡外科醫師,過去最忙的全盛時期,他一天最多要開七台刀,同時在三個刀房之間輪流穿梭,從早上開到傍晚七、八點才結束。

陳自諒(右)熱愛籃球,到現在還有固定打球的習慣。訪問中他也分享年輕時跟前職籃球員鄭志龍、陳志忠、朱志清等人在球場上切磋的經驗。(圖/陳自諒提供)
感念父親嚴厲教養
留美回台行醫 讓台灣術式跟上國際
魏柏立也表示,陳自諒接手中國醫藥新竹附設醫院以來,積極培養醫院團隊,也把手中的技術資源傳承給下一代。更重要的是,「我自己看過他開刀,知道他的刀是好的。我想過哪天我不幸有需要(手術)的時候,就去找他。」他說。
二七年,陳自諒即將出任亞洲腹腔鏡與內視鏡外科醫學會理事長,問他為什麼那麼積極走向國際?「台灣的外科醫師其實很厲害,但始終沒有被世界看到。讓世界認識台灣,這很重要!」他說。
就像早年在美國籃球校隊,他擔任球場上運籌帷幄的控球員,後來投身醫界,他不只是追求自己的成就,更要讓台灣作為一個群體,在世界舞台上得分。
如今回首,陳自諒認為自己一生中,能在醫療專業領域得到認可,累積相當實力,全來自父親當年替他做的選擇,以及一路以來嚴厲的督促。
「我很感謝我爸當年把我帶回台灣。」他總結,「第一、我能在自己的國家(執業),第二、我有雙語能力,跟外國人沒有隔閡。在美國,我可能只能當一個開業醫師,沒辦法像在這邊,盡情做我想做的事。父親把我訓練得很好。」
訪問最後,陳自諒回憶起小時候祖父開醫院,遇到窮苦的病人都不收醫藥費,到了年底,就把過去一年病人的賒帳帳單燒掉,「我爺爺這輩子當醫師都沒賺到錢,我爸也沒賺到錢。」對他們而言,看見病人在問診與手術後康復,或許是比財富更重要的事。
他頓了頓,不知是不是開玩笑地補了一句,「老實說我也沒賺到什麼錢,但我賺到了幸福。」
曾經的曲折與匱乏,在跋涉穿越過後,都成為陳自諒珍視的人生寶藏。他憑藉這份寶藏,在台灣大腸直腸外科領域,畫出一條革命性的三分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