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路好喘、隨身帶氧氣管 他靠居家醫療成功復健!

撰文 :大塊文化 日期:2018年12月18日 分類:熱門文章 圖檔來源:達志
  • A
  • A
  • A

松樹伯仔,七十多歲,是長照身分別的「一般戶」,兒子長年在對岸工作、也在對岸成家,女兒嫁到外縣市。

文/黃勝堅、翁瑞萱

 

平常和太太兩個人在家過日子,沒獨居。松樹伯仔的慢性阻塞性肺疾病,已經十多年了,都一直得隨身要戴著氧氣,特別是上下樓,松樹伯仔說:「每次出個門,簡直在拚生死,實在是太辛苦了。」

 

漸進式的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沒有根本的治癒方法,無法恢復呼吸道的阻塞,肺部的功能越來越不好了,需要隨時使用氧氣。里長每次看松樹伯仔從住家四樓下來看病,在門口就得扶著太太喘上好一陣子,連話都說不出來。

 

「出門看個醫生這麼艱苦,啊醫生不看又不行,我來幫你問一問,能不能申請居家醫療啦!」

 

個管師去探訪,看見松樹伯仔真的很辛苦,不論他上廁所、洗澡,只要行動,都隨身牽著一條氧氣管

 

松樹伯仔看著太太說:「囝啊攏嫁娶啊,內外孫啊攏有啊,要不是汝憨頭憨腦,啥攏要我操心照顧,要不是不甘放汝一個人,我何必活著喘得這壞命?」其實松樹姆仔不癡也不傻,應該說是、很習慣依賴先生的小女人吧?

 

 

在個案需求討論會上,個管師認為松樹伯仔的需要,應該不只有氧氣,他雖然七十幾歲了,他的雙腳是還有力氣的,行走是沒問題的,只是因為喘讓他的行動受限而已。

 

於是居家醫療團隊安排胸腔復健師過去,看有什麼樣的方法可以改善松樹伯仔的呼吸困難。

 

復健不僅可用在肢體方面,調整呼吸也是一種療法,復健師開始教松樹伯仔胸腔呼吸的復健「噘嘴呼吸」。

 

就是把雙唇噘成圓形,吸氣再緩緩吐氣,吐氣時間要比吸氣時間慢兩到三倍,因為慢慢的吐氣,可以降低肺內肺泡的塌陷;利用放鬆技巧,減輕焦慮,使呼吸速率降低,同時還能訓練呼吸肌肉的力量,增加肺部氣體交換功能,改善病人因為一動就呼吸困難、就喘。

 

透過這樣一吸、一呼、慢慢吐氣,讓松樹伯仔的氧氣能夠漸漸增量進去,幫助他肺部的擴張;再來是教他怎麼走路,當然這也是漸進式的活動。接下來的運動訓練,是幫松樹伯仔增加活動的耐力,譬如散散步、做做舉手運動等。

 

 

「去洗澡也可以分段喔!」個管師告訴松樹姆仔:「可以讓他先坐在馬桶上,坐著洗,慢慢再試著讓他站起身來洗。」松樹伯仔很努力的學,復健師交代復健訓練一天要做幾次、每次要做幾回,松樹伯仔行有餘力都會再多做幾次。個管師每周幾次來探訪、了解練習狀況,慢慢的,松樹伯仔氧氣濃度使用得越來越低,大概從3降到1。

 

終於松樹伯仔在家已經可以不用氧氣隨身走,只有去浴室洗澡因為要關門、室溫會變熱,才需要用氧氣支撐。

 

「恭喜啊,現在只有下樓散步、去門診看醫生,才需要用氧氣了。」

 

 

松樹伯仔好高興:「這三個多月來,沒白努力。」

 

「不過──」個管師說説:「功不可沒的是松樹姆仔喔,要不是她溫柔悉心的從旁加油打氣,伯仔的潛能怎麼可以發揮得這麼火力十足呢?」

 

 

(本文節錄自《希望你用不到, 但一定要知道的長照》,大塊出版,黃勝堅、 翁瑞萱著)

延伸閱讀

熱門文章

生死兩相安!黃勝堅:安寧療護減少痛苦,更化解人生恩怨情仇

撰文 :林芷揚 日期:2018年06月21日 分類:熱門文章 圖檔來源:林芷揚
  • A
  • A
  • A

急診室裡,突然送來一位骨瘦如柴、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老先生,醫師一看立刻對病人兒子說:「你父親現在呼吸衰竭,如果不插管很快就會走了!要不要救?」救人是醫師的天職,簡單一句問話卻讓家屬的心狠狠揪成一團。

台北市立聯合醫院總院長黃勝堅說,急診室常常送來這樣的病人,醫護人員有告知義務,也必須尊重家屬,但「你這樣問我,我怎麼回答?」

 

「病人已經臥床痛苦了四、五年,現在有機會去做神仙了,插管後又被卡在這裡,之後不行再氣切,再送去呼吸照護病房…。」黃勝堅不捨地說。

 

▲台北市立聯合醫院總院長黃勝堅力倡安寧善終觀念。(攝影/林芷揚)

 

社會急速老化

安寧是未來趨勢

 

為了讓末期病人走得更舒適、更有尊嚴,台北市立聯合醫院近年推行居家安寧,把傳統安寧病房搬到病人最熟悉的家裡,服務受到病家肯定,日前榮獲第一屆政府服務獎。

 

台灣已是高齡社會,不出十年就會變成超高齡社會,臥床在家的長者只會越來越多,「你出不來,那我把愛送進去。」黃勝堅擁有豐富的安寧療護經驗,2012年擔任台大醫院金山分院院長期間首創居家安寧,走進偏鄉照顧想在家善終的末期病人。

 

▲時任台大醫院金山分院院長的黃勝堅前往病人家中探視。(攝影/林煒凱)

 

「我們照顧得很好,病人走的時候是微笑的,待在自己家裡,子孫隨侍在側。我那時候才發現,咦!連在家裡都可以顧到這樣,真的是舒適而且有尊嚴。」

 

重症末期病人

還有安寧選擇

 

身為神經外科醫師的黃勝堅,曾經長期守在加護病房面對腦部重症患者,看過太多生命垂死前承受的痛苦,以及家屬見到病人受盡折磨後抹滅不去的陰影。於是,黃勝堅決定將善終觀念帶進加護病房與一般病房。

 

「後來我會告訴家屬,這個我救不起來,但是我會好好照顧他。」面對生命末期,黃勝堅強調,「醫生要會CPR,也要會放手,懂得尊重病人,要有能力提供舒適、尊嚴的照顧。」

 

生死交關之際,不是只有「拚到底」或「放棄」這兩個選項,全力搶救和安寧療護就像向左、向右的兩條路,方向不同但都盡全力去做;安寧絕對不是放棄,只是選擇不同。

 

回到急診室的情境,那位呼吸衰竭的老先生,還有什麼選擇?

 

黃勝堅建議,不妨這麼告訴家屬:「伯伯缺氧很辛苦,我們現在給他氧氣,但是早晚需要面對。爸爸臥床很久了對嗎?我們也可以給他插管,但是很辛苦,現在法令允許可以讓他舒適、尊嚴的,這樣好不好?」

 

安寧全面照護

實踐醫療永續

 

安寧療護是尊重人性與病人自主權的善終方式,並能實踐醫療永續。「如果你沒有安寧的概念,會用掉很多無效醫療,那就會拖垮整個醫療照顧體系。」

 

黃勝堅舉例,當他走進台北市病人家中才驚覺,「哇!他已經在三家醫院拿藥了,平均一天吃十五顆,我們碰過最多的一天吃二十六顆!藥都重複啊!」

 

居家安寧團隊不只提供醫療,更幫助病人重整生活、媒合社福資源。重複用藥的,請藥師來整合藥物;營養不良的,請營養師來指導飲食;屋內髒亂的、獨居沒有人送便當的,都有相應的長照資源可以介入。

 

修補生命裂痕

身心靈都安寧

 

生活整頓好了,心靈也要淨化。黃勝堅強調,安寧療護是身、心、靈三方面同時達到安寧,心中真正放下的病人,交感神經系統就會進入「關機」狀態,減輕生理疼痛感,因此臨終前必須了無遺憾。

 

 

曾經有位阿公對醫護人員說:「要走了,總是要跟一些人說對不起…就我前妻啦!總覺得欠她一句對不起…。」安寧團隊花了一個多月,真的替阿公找到四十年前離異的前妻,帶著孩子、孫子前來探視,生命最後一刻終於彼此和解。

 

團隊還曾陪一位阿嬤回南寮老家,再看一眼她最眷戀的漁港海岸;也曾陪癌末病人從台北搭救護車回台東老家,再望一望那片都蘭深山中的祖傳果園,兩三周後便安心辭世。

 

黃勝堅說,安寧其實是「生死兩相安」,臨走時道歉、道謝、道愛、道別,修補生命裂痕、化解恩怨情仇,病人帶著微笑安心地走,活著的人也沒有遺憾,這樣的死亡照護更能激發社會正能量。

 

「我常講『面對死亡、學習愛』,如果你願意勇敢面對死亡,就會發現愛的力量非常、非常大!」

 

▲台北市立聯合醫院總院長黃勝堅提醒,臨終前完成道歉、道謝、道愛、道別,心中沒有遺憾才能達到身心靈都安寧的境界。(攝影/林芷揚)

 

延伸閱讀

熱門文章

不讓「在家善終」變奢望 居家醫療如何提供解方?

撰文 :楊明方 日期:2018年04月18日 分類:熱門文章 圖檔來源:楊明方
  • A
  • A
  • A

「一個人想在喜歡的環境善終,比登天還難!」很多人不知道,想圓滿在家善終的心願,只簽「預立安寧緩和醫療暨維生醫療抉擇意願書」,是不夠的。取經自日本、在台灣萌芽的居家醫療,正努力扭轉現狀。

「我們有遇過病患和家屬都同意在家安寧,我們的護理師在他臨終前,去他家幫他打點滴打一個下午了,結果是房東不讓他在家裡死...。」台灣在宅醫療學會理事長余尚儒無奈地說。

 

病患被房東趕走,怎麼辦?「後來我打電話給台東聖母醫院的安寧病房主任,請他們幫忙。但如果我不認識主任、如果安寧病房正好沒空位、或是不願意收留,這個病人一定會被送到急診。」

 

對一個邁向臨終的老人而言,如果進急診,孱弱的身體就可能得接受壓胸、插管、加氧等試圖加工延命的處置。不僅病人多受苦,也花費了更多無謂的醫療資源。這樣的情節,也有可能發生在你我和家人身上。

 

當一個人想要在家善終,他可能會遇到多重阻礙:自己失去意識無法表達意願、家屬沒共識、鄰居阻撓、獨居缺乏照顧支援、甚至因生活無法自理,在髒亂不堪的環境生活。一個併發症,就可能讓一個老人在醫院度過餘生。

 

換言之,沒有「好生」,談何「好死」?

 

日本成功案例:

在家安老善終 居家醫療提供解方

 

日本為了因應2030年「多死社會」的到來,自2012年開始發展社區整體照護體系,目標是讓被照護者能在自家附近,就能獲得照護、醫療、復健、疾病預防等資源。

 

為了達成這個目標,需要跨領域的溝通、整合病家的意願和社區的照護資源,以及「在宅醫療」(居家醫療)的介入。余尚儒的書《在宅醫療:從CURE到CARE》指出,日本有診所甚至繳出了「99%在家善終」的佳績。

 

從日本取經在宅醫療(台灣多稱為「居家醫療」)的經驗後,余尚儒醫師一家四口搬到台東,在台東東河鄉成立「都蘭診所」,組成居家醫療團隊。東河鄉的老年人口比例高達20%,坐公車去最近的大醫院看醫生要一個小時。老人獨居或老人照顧老人、慢性病控制不佳的是常見狀況。

 

余尚儒說:「我們要營造的是,從出生到死亡,都可以在自己的社區獲得支持。」

 

為了達到這個目標,居家醫療把預防醫學、社區營造帶入病人的家中,就是為了達成人人「老有所終、末有所安」的理想。

陽光 海風 小廟

一堂榕樹下的善終課

 

結束了上午的門診,醫師余尚儒與護理師林蘭芳、秘書郭依婷等人來到東河鄉郡界探視95歲的阿添伯。

 

小廟旁的老榕樹,是阿添伯的「日照中心」,他常常在榕樹下一坐就是一整天。護理師林蘭芳一邊熱情地和阿添伯聊天,一邊幫阿添伯量血糖、血壓,確認他的高血壓得到控制,並解決阿添伯抱怨的皮膚癢問題。

 

阿添伯在日據時代當過兵,只站崗個一天,日本就投降了。這個往事也是居家醫療團隊和阿添伯聊天的話題。

 

阿添伯雖然高齡,但記憶力很好、生活還算可以自理。雖然曾經骨折所以行走不便,但有時還能照顧一下榕樹旁的菜園。

 

余尚儒說:「大家的觀念要改。不是那種躺床的才需要居家醫療。」實際上,以預防醫學的角度來看,如果這個人獲得居家醫療介入,能大幅降低潛在的健康風險和醫療成本,他就應該是居家醫療的照顧對象

 

余尚儒以阿添伯的狀況為例,「如果居家醫療沒有介入,結果他的慢性病沒控制好,發生意外的機率就會大增。如果他跌倒骨折了,又要送醫院,一住院說不定又併發肺炎進加護病房...。」而90歲以上老人,住院的平均存活率不到一半。

 

當老人發生併發症,不僅和死神拔河,家屬更是天人交戰。如果醫生沒有事先和家屬達成信任關係,「在危急時刻,醫生若和家屬不認識,根本不敢和家屬建議讓病人自然死,而家屬一定會把他推去裝呼吸器插管,不然會受到鄰居壓力。」家屬痛苦、病人也痛苦,缺乏互信的醫病關係下,善終共識難以成立

 

除了定期訪視檢查、預防併發症,居家醫療團隊另一個重要功能,是預防病患走的痛苦、讓他可以善終。而為了善終這「人生大事」,居家醫療團隊也作足準備。

 

余尚儒說:「善終這件事情,在醫院談、在家裡談、在榕樹下談,感覺完全不一樣。」居家醫療團隊每次出診除了量血糖、血壓、開藥,過程中與病家建立的信賴關係,能夠讓病人在邁向臨終的路上,多一份信賴和安心。

 

余尚儒醫師(圖右)與護理師一起探視榕樹下的阿添伯

 

場景轉到宜蘭三星鄉,89歲的阿妹阿嬤笑瞇瞇地迎接王維昌醫師和居家醫療團隊。她走路微喘、已經開始有心臟衰竭的跡象。

 

王維昌醫師和居家護理師們,與阿妹阿嬤、兩個退休的兒子,以及阿嬤的堂嫂坐在客廳聊天。這個「聊天」,其實就是安寧緩和家庭會議,讓大家瞭解阿妹阿嬤未來如果有急救需求、是否需要急救、以及想要如何邁向臨終。

 

過程中大家和樂融融,沒有悲傷和遺憾,就像一家人討論家族旅遊。

 

王維昌醫師說:「居家醫療要做的,就是以病人為中心的全人醫療、在地安養。」從預防醫學、建立醫病信賴關係,在地安老善終的理想,自然水到渠成。


 

在家安老善終

社區裡 沒有人是局外人

 

在偏鄉,不可能每個村莊都有醫護人員,但從日本的經驗可以看到,良好的社區互助精神,能讓在地安老事半功倍。

 

余尚儒與居家醫療團隊舉辦「都蘭塾×社區保健室」,邀集社區住民討論,尋找社區老人照護的解決方案,大家七嘴八舌分享對村裡老人家的觀察。參與討論的過程中,居民發現,守護社區的老人不只和醫療專業有關,社區裡的每一個人都可以盡一份心力

 

余尚儒說:「我們先在社區創造議題、創造社區共同參與的氛圍。未來,大家才有可能走到互助的階段。」希望鄰居不讓老人在家善終的悲劇,能夠不再上演。

 

都蘭塾的另一個任務,是培育社區熱心人士成為「保健員」。保健員可能是病患家屬,也有可能是村里長。保健員不涉及醫療行為,光是探望獨居老人、看看他有沒有按時吃藥,就能大大改善老人的病情控制。

 

除了守望相助,保健員還能協助病患有效率地就醫,讓「聰明就醫」不只存在醫院場域中,而是能深入每個人的家,降低醫療資源浪費並減輕家屬的負擔。

 

都蘭診所秘書郭依婷說:「接下來,我們還要舉辦『社區客廳』,舉辦活動,讓獨居老人有機會融入社區。」

 

一行人與村幹事蔡淑芬走進都蘭的巷弄,探望獨居的阿民伯。阿民伯一周去醫院洗腎三次,自從太太癌症往生後就一人獨居,在北部生活的兒女無法常常探望。

 

「歡迎來診所泡茶聊天喔!」聽到都蘭診所的邀約,阿民伯一掃寂寞,開心地笑了。

 

只靠少數醫護、照服人員的熱血是不夠的。守護越來越老的台灣,沒有人是局外人。

 

余尚儒醫師(圖中)、護理師林蘭芳(圖右)探視獨居的阿民伯(圖左)

延伸閱讀

熱門文章

黃勝堅 從救命到顧命 永遠可以更用心

撰文 :鄭淳予 日期:2013年12月26日 分類:美好告別
  • A
  • A
  • A

他是台大最有權威的神經外科名醫,全盛時期,外科界盛傳,「只要是有頭的病人,都會在他手中活下來」。但在登上醫療頂峰後,他才看見,從來都是病人在度化不願投降的醫師。走過意氣風發之後,他選擇用圓融的智慧與無微不至的體貼,讓一場醫療革命溫暖綻放。

一九八九年,台大物理治療系畢業且服完兵役的黃勝堅,以榜首考進台大學士後醫學系,並且選擇了外科領域。

「外科是個充斥著英雄主義的地方,神經外科更是如此!」當時的黃勝堅不只有榜首光環,還是網球場上的風雲人物。能文能武的他,在系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但是在他五年級時,卻遇到了瓶頸:「我這雙打網球的手,在顯微鏡下抖得很厲害。」

當時,外科手術正發展到開血管瘤的里程碑。

一條直徑最多五釐米的動脈血管,手術全程在顯微鏡下完成,難度極高,卻是手術台上一條通往「頂尖」的道路。對醫學生來說,能跟到這樣的刀,絕對是求之不得的機會。

放棄通往頂尖的道路
台大醫學系榜首,卻迷失在顯微鏡下

「黃勝堅,老師在旁邊看著,你就做啊,為什麼停下來?」在一台血管瘤的手術台上,黃勝堅突然迷失在顯微鏡下。他說:「老師,我覺得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手術表現一向不錯的他,就這樣放棄了跟刀的機會。總醫師畢業典禮上,他率性地致辭:「我自認我做得不夠好,以後遇到這種手術,我就給老師開好了,老師開是救一條命,我開可能救回一個植物人。」台下的師長們全都傻眼。

「我很清楚知道,我不要為了證明自己很棒去硬撐。」他回憶。畢業時三十七歲的他,女兒都已經升上國中,他沒有時間鑽研炫技,只能趕緊畢業,做一名獨當一面的外科醫師。

那一年,台大醫院外科部開了一個外傷手術醫師的缺額,剛畢業的黃勝堅因緣際會進入台大醫院工作。「外傷手術就像叢林戰,不需要很精細的技術,但必須當機立斷、眼明手快。」更重要的是,外傷患者永遠是無預警地出現在急診,「沒事打蚊、有事打火」正是最佳寫照。

早期,急診外傷手術多半是由還沒畢業、住在醫院內的住院總醫師負責,主治醫師只管「可預期的手術」。黃勝堅以主治醫師的身分做了半年,感覺很順手,卻也開始懷疑:「如果我來做沒有做得比學弟好,那何必由我來做?」

革新觀念、蒐集數據
在他手下,病人的致死率大幅降低

懷著這樣的疑問,黃勝堅開始往外找答案,卻發現國際上關於照顧病人的醫學理論開始改變。

舉個簡單的例子來說,台灣習慣使用利尿劑讓患者把水排出,減少腦外傷患者的腦水腫狀況。問題來了,一面排水,病人要怎麼補充水分?「我們學的是盡量少給水,就不會腦水腫,三十年來都是這樣的觀念。但到了一九九五年,我卻看到國際期刊的說法是要多給!因為腦子死掉的原因就是缺血,倒推回來,若要血流源源不斷,就必須有足夠水分。」

黃勝堅每次開會一提,都像是和老師唱反調。他心想,不如自己來做一套腦部監測系統、自行蒐集數據。兩年下來,連他自己也不敢相信的事發生了:「很多過去被認為會死的病人,居然都活過來了!」在他手下,病人的致死率大幅降低一半。這更讓他堅信,臨床醫學上,還有很多未知的證據待開發。

也因此,黃勝堅比起一般主治醫師花更多時間在照顧病人、觀察病人。一般主治醫師早上進開刀房,開完刀,確認病人沒有大礙就離開了,黃勝堅卻是全天候住在加護病房。「一來,我大部分的手術都是晚上來,白天沒事做,就繼續在加護病房觀察病人的術後。」夜以繼日,讓他累積過人的第一線經驗。

曾有病人家屬早上八點進加護病房探病,看到他趴在床邊嚇了一跳,值班護士在一旁說:「別把黃醫師吵醒,他從半夜就在這裡,看到早上六點才睡著呢。」拚命的程度讓家屬都說:「我兒子如果這樣死在你手上,我都甘願!」

在那段意氣風發的時期,黃勝堅經手過的嚴重頭部外傷患者,致死率降到只有一○%,對比美國或全世界的數字,平均是二○%至三○%,當時外科界有句話:「只要給黃勝堅一個有頭的人,他一定能讓他活下去。」

殘忍急救讓家屬喊停
這場手術,讓他從此轉念

但九六年的一場「送行」手術,在他心中留下深刻印記。

一名因車禍造成嚴重腦部外傷的婦人被送來,黃勝堅心裡有個預感:「這病人救不活了。」但他揮去這個念頭,卯足了勁為病人急救。

「我咬牙使出全力做CPR,持續了半小時,病人的肋骨都壓斷了,只要心臟一停,立刻電擊,……病房飄散著焦味。但『救人天職』讓我不敢停下來。」

最後,卻是病人的妹妹出面喊停:「黃醫師,謝謝你,辛苦你們了,但請放手吧,我不想再讓姊姊痛苦了。」往後,這一幕不斷浮現他的腦海中……「是因為有醫師,病人才能活,還是因為有病人,醫師才能活?」他反覆自問。

○三年,SARS(嚴重急性呼吸道症候群)襲台,黃勝堅有一段空檔靜下來思考。他決定將減緩末期病人痛苦的安寧緩和醫療,引入重症醫學中。

台大創傷醫學部主任柯文哲回憶:「我和他都是重症醫學裡的頂尖高手,我是心肺外科,他是神經外科,工作上可以說是互相補位。別人手裡救不活的,在我們這裡都會活。直到有一天遇到『怎麼會救不回來』的狀況,才發現醫師真的沒法改變人生的春夏秋冬,頂多只能讓你在每個階段能舒服一點。很多醫師選擇逃避病人的死亡,但我和黃勝堅都選擇面對這件事。」

對黃勝堅來說,最難跨越的門檻,就是對家屬說「不會活」三個字。

「我們都習慣說『手術風險很高、這幾天狀況很差,通常這樣的死亡率非常高……』我們總是這樣繞啊繞。有一次我暗示很久,終於受不了,直接告訴家屬『阿伯就是不會活啦!』」但家屬的反應出乎他的意料:「對啦,其實我們有心理準備,聽你這樣講,反而安心。」

詫異的黃勝堅問:「你們確定?」家屬對他說:「你剛剛說死亡率很高,那就表示還有機會,而且聽說你很厲害,所以我覺得我父親應該還有機會。但既然連你都沒辦法,我們只好放手。」誰知道,遠房親戚衝出來破口大罵:「你們醫生怎麼這樣,不給家屬一點希望!講這些風涼話,怎麼不去好好救病人?」

黃勝堅連忙道歉:「對不起,我講錯話,讓我把這句話修正一下,阿伯在我手裡一定不會活!」此外,黃勝堅更協助家屬安排第二、第三參考意見,讓家屬感受到他的誠意。

醫師的「有所不為」
不再凌遲病人,關照患者身段更柔軟

一回生、二回熟,原來關鍵就在於「只要醫師願意投降就好」。往後的溝通程序,他都秉持「不再凌遲病人」為出發點,有了這層「有所不為」的認知後,自然知道要用更柔軟的身段關照患者與家屬。

他願意勞師動眾幫病人與健康家屬做腦內超音波掃描對比,用最簡單的方法解釋「看起來睡著的病人其實腦死了」;也乾脆體貼到底,把水腫的大體「恢復原貌」。從救命到顧命,任何事黃勝堅永遠可以做得更用心。有時候,家屬回報給他的感激,比他救回一條人命更熱烈,甚至連幫死者剃鬍鬚,這樣一個與醫療無關的小動作,也讓家屬感動地下跪道謝。

走在懸壺濟世的道路上,黃勝堅始終沒有放棄任何一次「救人」的機會,只是,過去致力於救「死人」的他,現在更懂得救「活人」。而他在金山地區進行的醫療革命,也為台灣的醫療點亮一線曙光。

黃勝堅
出生:1958年
現職:台大醫院金山分院院長
經歷:台大腦神經外科主治醫師
學歷:台大學士後醫學系
家庭:已婚,育有一女一子

熱門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