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15日(星期一)
再過幾天,妳就離開我六個月之久了。我很難想像妳真的已經離開我那麼久了!妳離開我以前的所有的記憶都還是那麼的鮮明,怎麼有可能已經那麼久了!
我想我到現在還是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妳我已經訣別了的事實。我到今天還是無法放棄妳可能會回到我身邊的幻想。妳知道我對妳說過,只要我活著一天,我就不可能放棄妳還會回到我身邊的幻想,因為我一旦放棄了那個幻想,就是澈底的絕望。
然而,我不得不承認我是暗自體認到妳我真的已經是訣別了的事實。
只是,妳知道嗎?妳最後一次住院的時候對我說:「我會飛來找你!」我到現在還是完全相信妳說的這句話。我每次想到妳所說的這句話,眼前所浮現的,是一幕幕妳來找我的影像。
那最常出現的影像有好幾個:第一個是妳在昏暗的路燈下,等著從妳表舅的診所出來的我。第二個是妳數不清有多少次帶著沉重的「克寧奶粉」、「阿華田」、「好立克」到埔墘的家裡來幫我進補。
第三個最不可思議,而且證明了我們是因緣前定,注定就是要在一起的。有一天,我們跟往常一樣,約好在台北火車站旁的「中央日報」大樓一樓的大廳碰面。在那前一天,我跟幾個香港來的僑生到金山──我不記得是不是金山了──去開了那個在當時台灣戒嚴的政治環境之下可以讓我身陷囹圄的秘密的讀書會。
我從金山回來的火車誤點一定是超過了一個鐘頭以上的時間。我知道妳一定會等我。然而,我不能想像過了一個鐘頭妳還會在那裡等我。我已經夠焦急了,沒想到火車在進站以前,居然在中山北路的平交道上停了下來。我的車廂停下來的地方剛好就在平交道上,焦急的我於是從火車上跳了下來。
沒想到等我彎腰繞過平交道的柵欄挺起身來的時候,居然跟迎面走過來的妳打了個正著!妳怎麼會在「中央日報」大樓一樓的大廳等了我一個多鐘頭以後,往中山北路的方向走來呢!如果妳在我所搭乘的那列火車抵達那個平交道之前就已經穿過了那個平交道,我們就會失之交臂了。妳怎麼有辦法把時間算得那麼準!
對我而言,我們能在我遲到了一個多鐘頭以後在中山北路平交道相遇,就是妳不管有多大的困難都會飛來找我的明證!
第四個一直會浮現在我的眼前的影像,是妳穿著那套淺褐色的洋裝、戴著那頂可愛的帽子,千里迢迢地從台灣來芝加哥跟我團圓的樣子;第五個是我研究生時候,妳用嬰兒車推著女兒,跟我在回Holden Green(已婚學生宿舍)的人行道上相會的模樣。
這些永遠印記在我心頭的影像,讓我深信妳一定會飛來找我的。我完全相信一輩子愛我、無私地把自己奉獻給我的妳,一定會排除萬難飛回來找我的。然而,就要半年了,妳還是沒有飛回來。連我們三個星期以前回到妳我心愛的家和房子的時候,妳也沒有飛回來。
我一直相信最喜歡在家、最喜歡回家、又特別喜歡我們的家和房子的妳,是一定會跟我一起飛回去的。然而,我始終就是沒看到妳。
我告訴我自己說,一輩子愛我、無私地把自己奉獻給我、愛我們的家和房子、一直捨不得把它處理掉的妳,一定是做不到,否則妳老早就已經會飛回到我的身邊了。我告訴自己:
沒有盡到照顧妳的責任,及早找出病因,及早開始治療,以致於鑄成妳那麼年輕就離開了我、離開了這個世界的我,是完全沒有資格希冀妳去做妳無法做到的事的。
只是,這個妳我已經訣別了的事實,是深深地啃噬著我的心。
今天到「銀髮中心」吃中餐的時候我又潰堤了。今天星期一,「陽光廳」又有那位用鋼琴彈唱提供背景音樂的年輕女士。開始的時候,我想就只是聽著背景音樂而已。沒想到她後來彈唱了幾首妳喜歡,而且時常會吟唱的曲子:《月河》(Moon River)、《彩虹之上》、《輕歌銷魂》(Killing Me Softlywith His Song)。聽著、聽著,我就淚水盈眶了。
作者介紹|江勇振
臺灣師範大學歷史系畢業,美國哈佛大學博士。美國印第安那州私立德堡(DePauw)大學歷史系教授退休。著有《顧維鈞:歷仕四朝長樂老》、《星星‧月亮‧太陽:胡適的情感世界》、《舍我其誰:胡適》、《蔣廷黻:從史學家到聯合國席次保衛戰的外交官》、《留美半生緣:余英時、錢新祖交鋒始末》等書,多篇論文散見於各刊物、選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