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完美臨終規劃,更想留下「未完成」痕跡!哲學家罹癌9年體悟:就算給人添麻煩,我仍想與明天相遇

比起完美臨終規劃,更想留下「未完成」痕跡!哲學家罹癌9年體悟:就算給人添麻煩,我仍想與明天相遇

編按:當死亡從遙遠的名詞,變成身體裡真實存在的感受,她開始重新學習活著。

癌症轉移後,她第一次清楚感覺到「死亡」正在逼近。即使如此,她仍寫作、教書、規劃新書,也和朋友約定未來。

在寫給人類學者的信裡,她談起一種更深的體會:也許活著,就是在許多未完成之中,依然願意與明天相遇……

 

致 咖哩喜歡辣一點的文化人類學者磯野真穗小姐:

 

在上一封信裡,你提到我對「病情突然惡化」一語的感受是不是變了。我的答案是Yes。

 

確實變了。我第一次被告知「病情有可能突然惡化」是在二○一八年十月。當時檢查數值突然變差,照這樣發展下去,情況可能不太樂觀。但是當時我只是在邏輯上理解了這一點。在我心裡那畢竟只是數字而已。我既沒有發燒,也沒有疼痛的感覺,所以還抱著一絲懷疑:「真的有那麼糟嗎?」

 

當死亡不再是抽象概念,而是真實的痛感

 

如今不一樣了。即使是外行人也看得出癌細胞擴散的影像。無法順暢呼吸、就算吃了止痛藥也抑制不住疼痛。身體狀況如雪崩般一口氣惡化。

 

當然這些症狀過去都曾出現,例如吃抗癌藥劑的副作用可能會引發疼痛或是倦怠。但我知道那是為了治療,只要忍耐一下就行了。但現在不同,我清楚感覺到,以前靠藥物壓制的症狀都像潰堤一樣快速侵蝕我的身體。

 

這是我和癌症打交道九年來,第一次有這種體驗。一邊陷入呼吸困難,彷彿快要溺水,一邊忍受肝臟腫大引發的疼痛,我開始意識到原來這就是一步步走向死亡的感覺。

 

「病情突然惡化」對我來說不再抽象,不再停留在可能性的層次,而是正在現實裡發生,直接與死亡連結。

 

或者應該說,「病情突然惡化」這個經驗帶給了我清晰的死亡觸感。對我來說,「死亡總有一天會到來,但不是現在」這句話,必須改成「死亡總有一天會到來,而且即將到來」。

 

我當然很害怕。在呼吸困難與痛楚之中,我害怕下一秒身體就不動了。有時會害怕到雙腿發軟,但卻沒辦法逃避。因為那已經是一種身體的狀態,與我的身體共存。就像身體內側飼養著一頭死亡(其實這一點每個人都一樣),那死亡正變得狂暴,「病情突然惡化」已經正式啟動,成了現在進行式。

 

死亡逼近,生活卻沒有按下停止鍵

 

在這種狀態下,我到底如何度過每一天?你也知道,為了治療轉移到腦部的癌細胞,上星期我去了熊本,接受了整整一星期的放射線治療。

 

但那段期間我還是每天上課、構思新書企劃、準備接下來的活動。說到底,什麼都沒有改變。我清楚感覺到身體一天天變差,也已經無法再勉強自己。

 

嘴上說著「死亡已經近在咫尺」,明明就連明天的約定也實現不了,卻接下「寫書」這種不知何時能完成的工作。

 

我為此很煩惱,覺得很不負責任,而且接下來應該還會繼續煩惱下去。

 

確實,很不負責任。

 

 

那些沒做完的事,都是活過的痕跡

 

可是天底下真的有誰能完全對自己的人生負責嗎?就算有,那是否是件值得嘉許的事情?若說「人無法為自己的人生負責」,應該會惹來很多批評吧。

 

在現代社會,人生最理想的狀態,就是精準預測未來,好好規劃及管理風險,不給他人添麻煩,釐清責任,由自己形塑出人生的模樣並確實收拾完結。秉持這種生命理念活到人生的尾聲,追求的就是近來流行的「臨終規劃」。

 

面對無法預期的「死亡」,透過事先規劃,盡可能為自己的人生負起責任,把一切收拾得乾乾淨淨,從這個世界退場。俗話說「飛鳥離去,不濁其跡」,不要留下沒做完的工作,讓別人收拾殘局。親手將自己的人生整理成一個完整的作品,然後離去。

 

處理亡者的後事及辦理各種手續其實相當麻煩。從這個角度來說,能事先收拾好自己的身後事確實令人相當感激。

 

一個人能把自己的後事處理到完全不需他人插手的程度,他人看在眼裡,一定會說:「這個人真了不起。」但是,若留下來的人什麼都不必做,難道不會感到有點寂寞嗎?

 

如果是我可能會忍不住抱怨:「其實你不用那麼負責任,留點事情給我做。」

 

那或許是因為留下來的自己什麼忙也幫不上而充滿某種無力感。彷彿自己再也沒有任何能為那個人做的事,也失去了與亡者相連的線索。因為,那些沒有完成的事,也是那個人曾經活過的痕跡。

 

所謂的活下去,就是接納所有的未完成

 

「留下唯有你才能創造出來的文字,在親眼看到世界對它的反應前,絕對不准死!」

 

磯野小姐,你在上一封信的結尾寫下這句話。我想答應你,與你達成這個約定。

 

我的病情恐怕還會更糟,但這不單是個「不死」的約定,而是對你所期望、我也想親眼看見的未來所下的賭注;是朝著這條冒險的道路不畏艱難地走下去的覺悟。更重要的,這是一份信賴。信賴願意說出這句話的你,以及我們之間的關係。

 

可惜在接下來的日子裡,這份約定可能會出現許多變數。

 

打從昨天起,我就咳個不停、時而呼吸困難。我不斷反省,怎麼可以做出那些不負責任的約定。

 

我甚至想把所有工作通通推掉。

 

可是,如果還有明天,我想與明天相遇的人面對面交流,並相信有某些嶄新事物會發生。因為我認為,所謂的活下去或許就是這麼一回事吧,一邊接納許多未完成的事物一邊向前走。

 

而且,如果有人願意繼承我留下的那些未完成的「生命」,我會非常開心。也許會給大家添點麻煩,但是沒關係。開始感受到死亡並如此活著的我,似乎漸漸學會了任性。

 

有點想要PARAMOUNT居家電動護理床的宮野真生子

 

二○一九年六月九日

 

作者介紹|宮野真生子、磯野真穗

 

宮野真生子(MIYANO MAKIKO)

 

哲學家,專攻日本哲學史。人類科學博士。著有《為什麼人活著要談戀愛──「相遇」與「戀愛」的近代日本精神史》(Nakanishiya出版)、《相遇之間——九鬼周造的存在論邏輯與相遇的倫理》(堀之內出版),與藤田尚志共同編著《愛、性、家庭的哲學》(全三冊,Nakanishiya出版)等。

 

磯野真穗(ISONO MAHO)

 

人類學者,專攻文化人類學、醫療人類學。文學博士。著有《為什麼無法正常進食》(春秋社)、《醫療人員口中的無解世界》(筑摩新書)、《減肥幻想》(筑摩 Primer新書)、《重新審視新冠疫情》(柏書房,獲第三十三屆山本七平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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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突然之間(濱口竜介執導、坎城影展競賽片《一瞬間》原著):圍繞偶然與命運的10場對話新經典出版,宮野真生子、磯野真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