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安寧醫師,卻回答不了父親的選擇
二○一七年十二月,是人生中最難熬的一個月。 那年,八十五歲的父親因肺炎住院接受抗生素治療,不過才住幾天,身體機能快速下滑,嗜睡的意識、食慾的大減,都讓我心中警鈴大響。
爸媽住在台中三十年的老公寓。我跟媽媽說:「我們要趕快去租一間有電梯的房子,這樣子爸出院不行。」
媽媽說:「好吧。」
過了幾天,照顧爸的護理師問我:「朱醫師,朱爸爸越吃越少,每餐都只有吃一兩口,你要不要放鼻胃管?」
當下,我說不出話。
我是一個安寧醫師,平日宣導預立醫療決定,老實說,我很不喜歡鼻胃管。在十多年的醫師生涯中,不知看過多少病人與家屬因為那條管子,焦慮、掙扎、不安、受苦;如果是自己,老了、失智了、衰弱了,我絕對不想插鼻胃管。
但是,爸沒說過他要不要插。
他說過的,我篤定;他沒說過的,我夜夜難眠
爸爸有簽署「安寧緩和意願書」,載明他不要那些很侵入性的治療:插管、電擊、心肺復甦術。如果當時有醫師問我:「你爸如果沒有呼吸心跳了,要不要插管電擊?」我可以馬上明確說:「不要。」
他說過的,我就篤定。
但他沒說過的,我就不安。
那幾天,我看著爸日漸消瘦,大腿的肉好像是一塊布掛在上面,隨時都會掉下來一樣。我每天自問:「要插鼻胃管嗎?不插嗎?插了會不會比較好?會不會還有機會?可是插了鼻胃管很痛苦,爸會不會不喜歡?如果我是他,我會怎麼做?」我夜不成眠。
三天後,爸過世了,很安詳,沒有辛苦。
但是,即使是十年後的今天,我依然無法忘記,我那時內心的煎熬。我還是問自己:「我那時做對了嗎?」我沒有答案。
人生最後的安排,別把答案留給家人猜
台灣在二○二五年正式進入超高齡社會,有二○%的人是六十五歲以上高齡長輩,大約四百六十七萬人。
這個數字會快速上升,預估到二○五○年,會來到七百四十六萬人,佔全國人口三六.六%。
你我,終究要面對老去和死亡。我常想,生命的傳承,不是只有那些大事:結婚、買房、生小孩。
生命的傳承,也許是一些小事:我們說了一句話、抱了家人一下、做了一個決定……可能都會讓下一代,記得很久、很久。
現今的台灣,病人自主權利法裡面規範的「預立醫療決定」,不只有插管電擊的選項,也已經包含了鼻胃管和人工營養的選擇。
如果我還有機會,我會牽著爸的手,跟他一起去做「預立醫療照護諮商」。坐在他旁邊,輕聲問他:「爸,你會想插鼻胃管嗎?」然後靜靜等待他的答案。
因為他說過的,我就篤定。
後來才懂的事:帶父母一起去做「預立醫療照護諮商」
提早詢問醫療決定,尊重父母的意願,讓往後想起不再有遺憾。
(本文摘自《後來才懂的人生小事》時報出版,謝文憲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