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鼓山「選佛場」某刻,他們褪去了權力套裝,就像真正的善男信女,盤腿席地坐好,眼觀鼻,鼻觀心。
這是由台灣佛教「四大名山」之一法鼓山舉辦為期四天、一場以社會精英為主要學員的「自我超越禪修營」。
通體潔白的石雕佛像在選佛場靜默盤坐,彷彿提示著塵心、事業心、諸多執著都是煩惱根,男男女女們,則各抱著各自的生命課題。

股市傳奇「台灣先生」 隱藏一年的告白
整群亞洲面孔中有一位西方人,他頂著滿頭灰色銀髮,不做聲響。
這位西方人,大家並不陌生,他正是深耕台灣股市三十多年、有「台灣先生」美名的明星分析師谷月涵。二○一八年退休前,他曾任職霸菱證券、美林證券、花旗環球證券。一九九○年代外資大舉投資台灣,他對產業的精準分析,成為外國機構法人的明燈,一句話就能牽動個股走勢,影響力堪稱「喊水會結凍」。
二○○八年到二○一○年,他率領的花旗環球台灣區研究部門,連續三年得到有「外資圈奧斯卡獎」之稱的《機構投資人》雜誌票選活動第一名。憑藉一份份嚴謹專業的研究報告,他在外資法人心中的地位始終不曾動搖。
作為股市名家,他見證過資本的瘋狂與冷酷,如今為何現身於此?
禪修營最後一天,他被推派第一個上台分享心得。據一名現場學員轉述,他先是自嘲,「我不知道為什麼要找一個中文最爛的人來講!」接著娓娓道起自己早年為何來台灣、因緣際會認識了妻子,後來長期在此定居的故事。
講著講著,他突然停頓住,沉默長達三十秒,彷彿要很努力克制情緒,才能說出接下來這段話。
「一年前,我的太太離開了,樹葬在法鼓山。這次來之前,我特別提早上山看看她。謝謝你們(寺方),把她照顧得很好⋯⋯。」他說。
原來來到法鼓山,是谷月涵和妻子的一場漫長告別。
眾所周知,谷月涵被稱為「台灣先生」,不只源自他對台灣產業與金融市場的掌握,更因為他在一九八○年首度來台學中文時,認識了妻子張濬智,兩人在隔年結婚,攜手走過四十多年歲月。但大家不知道的是,這位讓他與台灣展開不解之緣、生命中最重要的伴侶,竟在去年與他天人永隔。
而這場告別,要從兩年前的感恩節說起。
妻親自安排後事:將骨灰植葬在法鼓山
二○二四年十一月,張濬智常常莫名感到肋骨劇痛,「痛得受不了,吃止痛藥也沒用。」谷月涵回憶。感恩節前一周,夫妻倆七天內跑了五次急診,每次都查不出病灶,被醫院請回家。
感恩節前一天,她去照了電腦斷層掃描,發現大腦有異樣,隔天馬上安排做了MRI磁振造影,診斷結果出來,是一種名為「膠質母細胞瘤」的腦癌。
這是一種侵略性強、難以根治、存活期短的癌症。由於脊椎也有癌細胞,確診兩天後,張濬智除了肋骨痛,雙腿已經失去知覺,路都走不了;腫瘤生長造成腦水腫,讓她腦壓、血壓飆升,頭痛欲裂。雖然確診一周後快速動完手術、解決了急性症狀,但她也清楚知道,自己剩下的日子已經不多,也拒絕進一步的積極治療。
在病榻上,張濬智冷靜地安排起後事,做了兩項重要決定。第一,等她離開,要將大腦與脊椎捐給台灣腦庫協會;第二,她身後的喪儀,希望在法鼓山進行,並申請將骨灰植葬在法鼓山。
第二項決定,源自幾年前夫妻倆去法鼓山參觀的經驗。雖然張濬智沒有佛教信仰,不過,「她很喜歡那邊的環境,風景很漂亮,廟方不燒香、不燒紙錢,一切簡單,卻又很慎重。」谷月涵說。
二月初,張濬智住進台北榮總的安寧病房。隨著大腦逐漸退化、癌細胞不斷攻擊大腦不同部位,她一步步失去正常的心智,一陣子情緒失控大哭、發脾氣,一陣子講話講個不停;後來,她先是無法完整睡眠、必須仰賴安眠藥,最後又變得嗜睡。離開的前一兩周,在藥物控制下,她幾乎都在沒有意識的睡眠中,慢慢迎向生命的終點。
二五年三月七日,張濬智離開人世。
再次回想起那段經歷,谷月涵在訪問中仍忍不住哽咽,想起四十五年前,他在補習班打工教英文,認識了在同一家補習班工作的妻子,兩人迅速陷入熱戀。
隔年,谷月涵要飛回美國,張濬智沒有一絲猶豫地陪著他遠走高飛,「還沒結婚的時候,她就跟我說過,我去哪裡,她就去哪裡。」他微笑著回憶。
曾經承諾他要一輩子陪伴他的妻子,卻提前被病魔帶去了另一個世界。
然而張濬智臨終前的決定,讓丈夫在一年後,意外有了面對傷痛的力量。
今年三月,谷月涵經由親家(兒子的岳父)推薦提名,申請上法鼓山的「自我超越禪修營」,除了探望妻子,他也想透過這個機會,重新拾起打禪的習慣。
事實上,谷月涵與打禪、佛教哲學的淵源,可以追溯到五十年前。「我從高中就開始打坐了。」他笑說。六○、七○年代,披頭四、海灘男孩等搖滾明星先後向印度冥想大師瑪赫西學習「超覺靜坐」,在美國帶起一陣冥想潮流。少年時期的谷月涵也深受啟發,當時每天冥想兩次,每次半小時到一小時。
「上大學時,我因為喜歡爬山,念了地質系,但發現我完全不喜歡地質學。大四那年,朋友介紹我一門中國哲學課,我很喜歡,後來整年都focus(專注)在這塊。」谷月涵說。畢業之後,他為了用中文閱讀這些佛教經典,在老師的建議下來台灣學中文。

(圖/谷月涵提供)

谷月涵與張濬智結縭四十多年,留下許多珍貴回憶。(攝影/唐紹航)

谷月涵在禪修營間做了許多筆記,尤其對聖嚴法師的「默照」禪法印象深刻。(攝影/唐紹航)
猶太人身分 不影響對佛教哲學探索
如果他不讀佛學的書,就不會來台,某種程度上,谷月涵跟妻子的緣分,竟然是佛教牽起的。
出生於美國紐約的谷月涵是猶太人,從小跟著家人在安息日上會堂禮拜、讀希伯來文,十三歲時接受猶太教成年禮。雖然沐浴在這些宗教禮俗下,但這並不妨礙他對佛教哲學的探索,「猶太人的身分對我而言,更重要的是它的民族、文化,而不是宗教。」他說。
他深受六祖惠能思想的啟發,惠能強調佛在人心,只要淨心就能見性,曾寫下傳誦千年的偈詩「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透過冥想,谷月涵在躁動的年少時期,找尋生活的平靜。
後來因為生活忙碌,谷月涵擱下了這個習慣,直到今年在法鼓山,喪妻一年的他,暌違四十多年開始打坐。
禪修營的四天裡,他與其他學員全程禁語、交出手機,每天五點二十分起床,進行早課、打禪練習、聆聽法師開示。前兩天,他在打坐時腰痠背痛、心神不寧,苦苦等待結束的引磐聲響起。
在一個提問環節,谷月涵詢問法師:他們平常打坐多久?「法師告訴我,也是半小時到一小時。」他又問,過程中他腦中不會有任何雜念嗎?「他說,也是會啊。我們都是人,這是難免的,但重要的是慢慢訓練,當念頭跟情緒冒出來時,要有能力把它壓下來。」
學習與思念共處 每天固定打坐15分鐘
谷月涵知道,不論打坐,或是處理失去至親的痛,都需要漫長的練習與實踐,但一次次的努力,都能讓他愈來愈靠近「淨心」的狀態。到了第三天,他習慣了打坐的身體感受後,終於有了「入定」的體驗,「這次覺得時間過得很快,打坐到一半,突然就敲鐘了。」他分享。
這項練習,如今還在持續中。
每天早晨,谷月涵起床運動完,會固定打坐十五分鐘,未來希望把時間逐漸拉長。從禪修回到生活中,他始終記得法師對他說的話:「誰會讓你煩惱?都是你身邊的家人、朋友⋯⋯。面對煩惱時,你要先把自己『圍』起來、穩定下來,才能去面對身邊的人。」
五月底,他再度報名參加法鼓山的「自我超越都市禪二」。活動中,除了持續練習打坐,學員們也在法師指導下,訓練慢速走路,希望在動的狀態下,也能達到「身在哪、心在哪」的境界。
他還在學習,如何與想念和平共處。
家裡的陽台掛著他的自行車。如今有空時,他會從中山北路出發,沿著陽明山一路攻上法鼓山,探望亡妻。
他翻出手機相簿,與我們分享那片悼念的風景:平緩的山坡上長了一排新樹苗,守護著地下的妻子,山坡盡頭是一片海。他總會在那裡佇留片刻,下山後繞過北海岸,從淡水騎回台北,一圈又一圈的巡禮,像在消化對妻子的思念。
想像回程途中,他騎在綿長的淡金公路上,左邊是妻子埋骨的山,右邊是妻子如今每天眺望的海。回憶像風迎面而來,讓踏板變得沉重。他收斂好情緒,一步步努力踩著,像是把喪妻後的艱難日子,一天一天踩過去。
就像訪問中,他這樣解釋打禪的意義:「當你體驗過這種平靜的狀態,就像有了一張地圖。有時候你會離開這個狀態,但沒關係,因為你知道你在哪。要回去的時候,你總是有路可以走。」
而他的妻子,或許依然像他說的,「我去哪裡,她就去哪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