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過完年,怡珍就請了長假從洛杉磯回到台灣,在媽媽家附近租了房子,就近照看已經被居家醫療醫師宣告進入「居家安寧」模式的媽媽。兄姊嫂嫂大家都有共識,只要媽媽醒的時候,一定要有人陪伴在側。
「因為陳醫師說,假使媽媽是在晚上大家睡覺時間走,那也算壽終正寢,大家不必有罣礙,所以盡量讓媽媽醒著的時候,都能看到我們。」大哥傳達陳醫師的建議,手足家人沒有異議,就開啟一天三班的輪班表。
大哥大嫂和媽媽一起住,晚上都在家,白天主要就由怡珍和二姊以及看護分工,運作一周下來,媽媽醒的時間不多,餵食也有幫傭幫忙,怡珍看自己的書,偶爾幾次媽媽精神不錯,還能聊上一陣天。
發現呼吸混濁 痰阻塞險釀危機
一天上午,怡珍一到就感覺媽媽不太對勁,雖然一樣在昏睡,但好像不太安穩,呼吸聲比平常混濁。她在家族群組裡發訊息問:「媽媽呼吸怪怪的,昨晚有什麼異狀嗎?」嫂嫂先回了,說媽媽昨晚狀況很不錯,晚餐後還坐起身跟大家話家常。
二姊隨後也回訊:「前天下午我去的時候也有看到媽媽這樣,我稍微叫了一下,媽媽醒了就沒事啦。」大哥跟著回:「會不會昨天晚上跟我們聊太高興,現在比較累,還是先不要吵媽媽?」
群組裡大家意見紛陳,獨自在現場的怡珍莫衷一是,也沒心情看書,只覺得愈來愈焦慮。她先小聲喚了媽媽一聲,媽媽沒有反應,她伸手搖了一下,媽媽混濁的呼吸聲似乎變弱。
幫傭桑妮這時買菜回來,怡珍像是天降神兵救援,她請桑妮幫忙看著媽媽,發給陳醫師的訊息都沒被讀取,恐怕是正在出診,她趕緊翻出陳醫師診所的電話號碼,求教診所裡的其他護理師。
誰知她這邊一陣慌亂,桑妮卻在那邊拍起媽媽的背,不知拍了多久,媽媽竟然嘔出一口痰,然後就醒了。怡珍快步走到床邊,才發現媽媽嘴唇微紫,原來就是被一口痰哽住,差點喘不過氣。
經過這次警報事件,包括怡珍在內,餘悸猶存的大家更意識到,媽媽真的是隨時都可能離開,隨時都可能是「萬一」發生的那一刻。
為此,大哥開始通知遠房親戚,甚至是媽媽以前教書的學生,怡珍也更有意識地把握媽媽清醒時,記錄媽媽的「願望清單」──還想見的人、還想辦的事,以及對於身後事的想法。
怡珍家裡一直都是信仰佛教,經驗豐富的陳醫師也特別提醒,佛教的往生儀式強調莊嚴,除了助念,最重要是往生後八小時要保持遺體安靜,不可搬動或急於更衣,所以更要關注媽媽的狀態,可以事前準備好臨終時要穿的衣服,另外也能每天以指夾式脈搏血氧儀監測媽媽的血氧飽和度,假使持續低下,就可以先行擦澡,順帶更衣。
如何判斷走的那一刻? 主觀感覺脈搏變弱
「那我們怎麼判斷媽媽真的走的那一瞬間?」大哥忍不住問了,畢竟不是拍戲,誰都抓不準發生的時間點。陳醫師回答:「其實只要你們主觀上感覺媽媽脈搏變得很弱的時候,就可以開始播放念佛機。」
真正發生的那天,是哥哥嫂嫂和幫傭都在的晚上。哥哥打電話來:「媽媽好像走了。」怡珍正和朋友聚餐,她在電話上快速回了句「OK,我知道了。」接著和朋友致意過後,就先行離席。
其實一天前輪到她陪媽媽的時候,她已經隱約有些預感,那兩天已經沒法幫媽媽餵藥,甚至沒喝什麼水,他們只能以沾溼的棉花棒為媽媽擦擦嘴唇。反而是桑妮對於媽媽沒辦法喝水比較焦慮,怡珍還安慰她:「沒事,阿嬤只是時間要到了。」
來到媽媽病榻邊,怡珍看到媽媽已經穿著先前指定的那套針織衫和棉長褲,臉上乾乾淨淨,頭髮看起來也先梳過了,除了一旁的念佛機,和邊助念邊小聲啜泣的哥哥嫂嫂,媽媽看起來就像只是睡著了。
隨後,二姊一家也來了,大家有默契地在媽媽房間找地方坐下,加入助念陣容。一個小時後,陳醫師和護理師也來了,確認媽媽已往生,就一起向媽媽鞠躬道謝,護理師接著協助死亡證明相關事宜,問大哥需要幾份死亡證明書。大哥正猶豫時,陳醫師提醒:「最好是你想到的之外,再多十五到二十份。」
「需要這麼多嗎?」嫂嫂小聲問道。陳醫師解釋,「除了殯儀館入冰櫃,後續還有很多事情都會用到喔,像是保險、銀行、除戶……,先準備著才能以備不時之需。」眾人聽了恍然大悟,大哥也從善如流。
那個晚上,家人們環伺媽媽身旁,誦經累了,就翻看媽媽生前的東西,討論告別式要準備什麼,手足們找到好久沒翻開的舊相簿,七嘴八舌陷入回憶,一路陪著媽媽到天亮,葬儀社的人依約前來,已經可以移動媽媽,送媽媽上車前,每個人都握了媽媽的手,和媽媽道別。
怡珍輕輕擦去整晚的第一滴淚,窗外灑下沒有媽媽的第一道陽光。
(黃勝堅口述、古古整理,專欄每月刊出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