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70歲林懷民 更勝以往的狂野

看見70歲林懷民  更勝以往的狂野

去年一場車禍,讓停不下來的林懷民,終於把腳步緩了下來⋯⋯。

即便如此,他創作精力仍然旺盛,新舞作,他要展現「濁水溪以南的活力」。

林懷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編籃子、做木工的匠人,即便活到七十歲,他依舊覺得自己就是個年紀更大些的老匠人。確實,到了這個應該「從心所欲」的歲數,他的日子還是晨興夜寐地過,忙不完的事情都擺在那,得想法子件件搞定。

 

受了傷照樣工作 住病房養傷,竟約夥伴討論作品

 

不過就在去年底,事情有了轉圜的餘地。林懷民被一輛車子撞個正著,右腳骨頭就這麼折碎了。他躺在地上傻了一兩秒,也記不得自己有沒有昏迷,回神過來,心念跟著一閃:「啊!撞車了!」

 

他知道自己那隻腳完蛋了。諸行無常,命運猝不及防地頓挫了他高歌猛進的人生,那顆高速運轉的腦袋卻也拜此所賜,總算能轉得緩些。林懷民的七十歲,終於向著意料之外的地方偏移了幾度。

 

他要做的事情跟受傷前差不了太多,還是忙。和他一起創作新舞《關於島嶼》的年輕藝術家周東彥,有次也被林懷民喚去病房討論作品,他們正聊著,林懷民的好友蔣勳開門進來,臉馬上就垮了下來,生病的人哪能這麼搞,簡直亂來。

 

今年七月,公視總經理曹文傑梨狀肌發炎痛到住院,她是林懷民的老友,曾替雲門拍過紀錄片《踊舞‧踏歌‧雲門30》,陪著林懷民上窮碧落下黃泉。林懷民一聽到她的腳出了狀況,顧不得自己的傷都沒好,又搶著噓寒問暖,甚至寄了一根手杖給曹文傑,還附上使用說明。

 

除了這些事,林懷民更必須經營好「雲門舞集」、籌運好「雲門劇場」;他必須創作、必須開記者會,還必須繼續扮好「林懷民」這個角色,他不只是個七十歲的老先生,老林肩頭上還扛著雲門這個大擔子,沒一件事能省下不做。

 

舞台

  詩人、文學家的作品, 在舞台後方緩緩浮現。

訪問當天,林懷民難得遲到了半個多鐘頭。我們在樓上窗子邊翹首盼著,終於盼到他下計程車。他沒拄拐杖,踽踽獨個兒上了樓,林懷民記得送別人拐杖,卻老忘了自己的杖子在哪兒,可能是排練場或別的什麼地方。

 

他緩緩走入小房間,因為受傷動少了,身子也多少長了些肉。人胖了、腳傷了,林懷民卻還是將腰桿挺得很直,說起話來帶著一種很熱辣的生命力。

 

小房間是林懷民平時工作的地方,整排落地窗外有山坡和竹林,小茶几後頭掛著一張藏傳佛教風格的佛陀畫像,其他地方多半是書架,上頭擱著各種類型的書。一進門,他就忙著先找菸灰缸,偏偏這缸就跟那只該死的拐杖一樣,沒人知道在哪。好在房裡還有座小貝殼菸碟,可以將就著用。

 

「好可怕,真的好可怕,」他坐到佛畫前的椅子上,邊是對中華統一促進黨在台大打人的事件有感而發,邊點了根菸。

 

他身後的佛陀在畫裡捻花微笑,佛前的大編舞家,身上卻攪雜著釋迦牟尼、觀世音,還有明王般的特質,說不準這會兒究竟是悲憫是憂慮、是冷靜是熱切、是罣礙是超脫,是人性還是佛性,或許都有。

 

關於島嶼

  《關於島嶼》中,舞者狂野地以舞蹈呈現打架與衝突的意象。 

 

70歲比年輕人「入世」 熬夜關心學運,也看《太陽的後裔》

 

對林懷民熟一點的人,就知道老林對資訊的需求量極大、求知若渴。即使「雲門劇場」矗立在幽靜郊區,但就像周東彥說的,「老師很入世,比我們年輕人還入世,會盯著電視看太陽花學運熬夜看到早上,也有看韓劇《太陽的後裔》,有時候他問我們有沒有看過什麼,我們回答:『沒有。』他就板起臉來。」坐在這間「竹林小房」裡,我們談的仍是世間事,聞不太到什麼嵇琴阮嘯的避世味道。

 

興致來了,林懷民就東問一下「雄三飛彈」誤射事件,「那個把飛彈當成電動玩具打的小朋友現在怎麼了?」西又說到空氣汙染,「空氣那麼不好,我們一直吸著不好的空氣。」他大笑:「當然也是因為有人抽菸!」他又點起根香菸。

 

老林一九七三年就創立了雲門,從一開始,這個舞團就有著「貢獻社會」的信念,四十四年過去了,還是能從林懷民的說話聽出那種對世界的擔憂。

 

雲門新舞《關於島嶼》就是齣關於塵世萬象的故事,周東彥用印刷體做出的影像文字,在純白的舞台布幕上四處流動。劉克襄、連橫、黃春明等文學家描繪台灣的詩詞語言;台灣山川、花草蟲鳥,都緩緩地被投影出來。字不在行間,有時像河川慢慢地流,有時卻又像崩壞的土石被拆解、被堆疊分屍,狂野而暴力。蔣勳用鐘般的低鳴念出詩句,年輕歌手桑布伊吟唱,「文字有時會『嘩』的一聲散開來。」

 

林懷民很生動地強調了「嘩」這個字,「這齣戲比以前的能量更強更狂野,是濁水溪以南的活力,不是台北的、藝文圈的東西。」過不了多久,黑白參雜的菸灰就在貝殼碟子底部薄積成灘,上頭浮著七、八段長短不一的菸蒂。

 

他不太喜歡直接解釋自己的作品,笑說,因為忙,所以即使是創作時,也是做得多,想得少。他只是很瘋狂地吸收著資訊,又瘋狂地工作,三頭六臂、千手千眼的幹。他說自己真像台機器,「我沒時間去『感受』,去感覺。」事情一件一件來,林懷民就「劈哩啪啦」地解決掉,「我是被計畫好的人,每個『當下』,都是想著下一個當下。基本上在做事的人,大概都是這樣啊!」創作對林懷民這個老匠人來說,就是個編籃子那樣的活兒。

 

但談到這些文字,老林話說得還是很帶感,「現在不講話的舞很少耶,我趕上時代潮流了,我不是化石啊!」林懷民大笑,「開玩笑的,我為什麼用文字?文字一直是用來溝通、記錄,它記載了族群的記憶、國家的歷史,但是文字也會在時光中被漫漶掉,記憶會被抹殺,歷史會被改寫,它自己有邏輯!」

 

林懷民吐出一大口白煙,像又「嘩」了一聲,舞作裡的文字瞬間重了幾噸。

 

《關於島嶼》是林懷民創作生涯耗時最久才編出的作品。原先,他因為台北藝術中心的邀約答應做這支舞,「這個事情是國家級、國際級的大事。我就想來弄一點台灣的東西。」舞原本叫《美麗島》,「我本來要做美麗啊!」他笑說,然而北藝中心到現在還無法開幕,做著做著,這支舞最後傳遞的訊息也變得很現世,甚至寫實得有些殘酷,遠比「美麗」這個概念還強烈得多,他告訴周東彥,「我要殺人的文字」。

 

老林說他創作時,就在忙,沒多想,但這可能正是種「林懷民式」的「忘我」。林懷民總說自己健忘,因為他忘了拐杖還有許多許多的事,但所有記得起來、忘了的事,大概都被他一股腦兒編進了作品裡。《關於島嶼》中多如繁星的文字,他沒放任何一句自己寫的,但他腦袋記不住的事情,身體全記住了。

 

編完了《關於島嶼》,他有天忽然驚覺,「我後面有台直升機,呼呼呼地叫!」林懷民住在八里,「前年吧,因為復興航空的飛機從天上掉到街上⋯⋯。」空難發生後,救難直升機每天在淡水河邊巡,「我天天看著窗外,天天祈禱,那時快過農曆年,那麼多人泡在冬天的水裡,我希望他們無論生者、亡者,還是水伕、義工,都可以回去過年。」

 

林懷民說話總是神采飛揚,但這時候,他垂首低眉,神情跟腦袋後頭畫像裡的形象重疊了起來。

 

六十歲時,林懷民曾說過自己活得有點「無聊」,但七十歲了,他還是照樣這麼活。不過因為那場車禍,七十歲的他,終於有了點喘息空間。有陣子他行動得坐輪椅,因為活動不便,就多了些等待的時間,「因為不能動,我就有空看看身邊的東西。」老林終於有空琢磨、感受一下埋在身體裡頭的東西了。

 

林懷民

"這齣戲比以前的能量更強更狂野, 是濁水溪以南的活力,不是台北的。"

 

退休? 不刻意設定 「歲數越大,或然率就越高」

 

步子緩了,會想退休嗎?「那是一定會發生的事情,我一直講了很多年,但不是因為我幾歲,只是歲數越大或然率就越高,那台車子晚一秒煞車,現在就不用談什麼退休了。人生是很無常的。」他指著偌大的雲門劇場:「這間房子不是蓋來養老的!」老林終究是閒不下來的人。

 

話語稍歇,他起身往小房間另一端慢慢走去,指著兩尊陪葬漢俑笑:「這是我一九八八年買的,買的時候我感動得很厲害!現在上頭還有土,我都說這尊是『哥哥』,那尊是『弟弟』!」一九八八年,雲門曾經休團,那也是他創立舞團後第一次「好好休息」。

 

他跟著說,「一九八八已經很遙遠、古老了。我前幾天去演講,我說:『雲門《薪傳》在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十六日於嘉義首演。』沒有人有反應。」那天是台美斷交的日子,「我特別講第二次,還是沒有人記得。」林懷民搖搖頭,樣子看起來有些悲傷。或許老林什麼都忘不掉,只是有時候會忘了他自己。

 

我想起早些時候他談《關於島嶼》的尾聲的模樣,他說,當舞台黑下來的時候,「我們就像在太空船裡,看著那些被拆解的字。」最後的最後,白天白地,空無一物,「就像《金剛經》寫的。」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

 

但是,他該是深愛著那些夢幻與泡影的。

 

林懷民

 

林懷民

出生:1947年

現職:雲門舞集創辦人與藝術總監

學歷:美國愛荷華大學藝術碩士、政治大學新聞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