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傑啊，這邊有個地價稅，是爸爸住的地方，你快來看是怎麼回事。」
前些天的一個星期二，母親收到一張地價稅單。稅單上的地址，是爸爸現在住的地方，納稅義務人卻寫著媽媽的名字。從那天起，她每天打來5、6通電話，反覆問我同一件事。
上班時、開會時，或是晚上還在忙的時候，電話都可能響起。我一遍遍回答：「媽，沒事，放在那邊我會來處理。」但我的回答，似乎很難讓她真正放下心。
父母分開住以後，失智媽情緒好不容易穩定
我的母親有失智症，也需要長期洗腎。目前她和父親分開住。父母過去相處並不和睦，同住時常有爭吵。夾在中間的子女很為難，聽著兩個最親近的人互相抱怨，想幫忙，卻也不知道怎樣才能讓彼此好過一些。
後來母親生病，我幫她另外找了住處，就在洗腎中心附近，爸爸則留在原本的家。搬離以後，我明顯感覺到，母親抱怨爸爸的次數少了。以前她總會提起爸爸哪裡不好、怎麼對待她；有了各自的生活空間，她比較能把心力放回自己身上。
對我們家而言，分開住讓日子平靜了許多。母親不必每天面對讓她不愉快的相處，也漸漸有了自己的生活。只是沒想到，一張寄到新住處的稅單，又讓她陷入煩惱。
一張稅單勾起，過去不愉快記憶
為什麼那張稅單會寄到母親現在的住處、相關資料與後續繳納要怎麼處理，都還需要釐清。但母親看到的是：爸爸住的地方，為什麼會寄來一張寫著自己名字的稅單？
她沒有直接說出心裡不滿。不過，從她的語氣和反覆來電，我感覺這件事勾起了她過去的不愉快。她可能覺得：好不容易搬出來了，如今自己還在生病，怎麼又有爸爸那邊的事情要她承擔？這是我對她反應的理解，也提醒我，處理這張稅單時，需要顧及她的感受。
有時候，我們看到長輩為了一件小事焦慮，會急著判斷事情到底嚴不嚴重。然而，同一封信放在不同的人面前，帶來的感受可能差很多。對我來說，這只是一件抽空查清楚就好的小事；對母親來說，卻可能勾起過去與父親相處時的不愉快，打亂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生活。
反覆接電話、安撫情緒，照顧者也會累
失智症可能讓人忘記自己剛問過什麼，也忘記家人已經給過的回答。反覆詢問，有時還帶著焦慮，以及希望有人幫忙的需要。母親一次次問起稅單，我提醒自己，她可能已經忘了我說會處理，眼前那件讓她擔心的事，仍然沒有著落。
因此，即使我已經回答好幾次，接起電話時，還是得重新安撫她。可是，理解母親的狀況，和自己能不能承受每一次打斷，是兩件需要同時面對的事。工作不會因為家裡有照顧需求就停下來，照顧的事情也不會等我忙完才發生。
家屬的疲累常常就藏在這些片段裡。一通電話說不了幾分鐘，卻需要一次次停下手上的事，重新回到母親的擔心裡。電話掛了，還得想辦法安排時間處理。這些付出，很難列在照顧工作表上，卻實實在在占據了生活。
所以到後來幾次，我接起電話的口氣不是說很好，掛完電話後，也會覺得有點懊悔，我常聽一些專家學者說耐心很重要，但照顧者也需要有人分擔，需要能把問題往前處理的時間。當家屬已經累了，繼續要求他再忍耐一些，往往無法讓任何一方比較輕鬆。
除了安撫，更要及時處理長輩的不安
這次的經驗讓我更確定，除了在電話裡安撫母親，我得盡快把稅單的事情查清楚。只要問題還懸在那裡，她就可能持續擔心。對她而言，「等我有空再說」的這段時間，可能比我想像中更難熬。
遇到類似情況，可以先用簡單的話讓長輩知道，家人已經了解，接下來會協助處理。如果長輩仍能閱讀、理解，也可以試著留下簡短的書面提醒。至於文件，則在和長輩說明、取得同意後協助整理，確認後續需要辦理的事情，避免一張尚未處理的通知反覆引起不安。
如果有其他家人或照顧人員一起幫忙，也可以讓大家知道事情進行到哪裡，協調誰負責查詢、誰能在旁陪伴。這些安排能讓長輩得到比較一致的回應，也讓主要照顧者多一些處理事情的空間。
照顧母親的過程中，我愈來愈重視日常生活的穩定。她還能自己做的事，我希望她繼續做；遇到超出她目前理解與處理能力的事情，我們就要及時幫忙，把複雜的部分整理得簡單一些。
一張地價稅單，讓我再次看見母親現在需要的協助。我要查清楚稅單，也要讓她知道，有人理解她為什麼不高興，會陪她把事情處理好。我希望她能少一點反覆擔心，把心力留給自己的生活；也希望照顧者的忙亂與疲累，同樣有人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