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下5000萬後,我連閉上眼睛都害怕
人們常說跌落谷底,但真實的谷底是沒有音效,沒有BGM,沒有慢動作,只有無止盡的窒息感。當五千多萬的債務像海嘯一樣撲面而來時,我的世界不再有光彩,只剩下數字──而且全都是帶著負號、每天以不可理喻的速度瘋狂孳息的數字。
我那時真的快掛了。這不是誇飾的修辭,而是生理與心理上的雙重瀕死狀態……
失眠成為一種常態,或者說,我根本不敢閉上眼睛。每當夜深人靜,腦海裡盤旋的不是過去在演藝圈的輝煌,也不是鏡頭前的掌聲,而是明天要到期的本票、高利貸無孔不入的催繳電話,以及那些我根本無力償還、連本金都碰不到的龐大死水。
有時候好不容易累到極點,大腦強制關機昏睡過去,半夜又會被心臟的狂跳突然驚醒。心跳快到像是要撞破胸骨,手心全是冷汗。我會獨自坐在床沿,看著窗外還沒亮的天色,覺得自己就像一隻被困在捕鼠籠裡的老鼠,無論怎麼瘋狂撞擊、怎麼掙扎,鐵絲網只會越勒越緊,直到刺穿皮肉。
那種感覺,就像是柏青哥機台裡最後一顆鋼珠,已經掉進了死胡同,你只能眼睜睜看著分數歸零,無能為力。你的操作盤已經被鎖死,遊戲結束了。

▲在2013年欠下了5000萬的巨債,馬國弼四處兼職還債,曾被民眾目擊當搬家工、早餐店工作,至今仍在跑Uber慢慢還清債務。(圖/翻攝自馬國弼的Big臉書)
我曾是一個極度缺乏風險管理概念的人。在演藝圈賺錢相對容易的那些年,我沒有合理的配置資源,沒有設立任何的停損點,反而把人生當作一場無限制加碼的賭局。
職棒簽賭、各種盲目的投資與無腦的揮霍;我總以為自己能掌控全局,以為自己是那個天選之人,以為就算輸了,下一把也能連本帶利地翻盤。這種不理性的僥倖心態,讓我完全無視了下行風險的毀滅性。
把最愛的人推開,是最後的理智
直到財務槓桿徹底斷裂,資金鏈全面崩盤,我才驚覺自己不僅賠上了所有的有形資產,還賠上了我的婚姻、我的社會信用、我的尊嚴,以及家人對我無條件的信任。
為了不讓這場大火燒到無辜的人,為了不拖累妻女,前妻提出了離婚,我也馬上同意。在戶政事務所簽字的那一刻,我連流眼淚的資格都沒有,因為這一切的爛攤子都是我咎由自取。
這算不上什麼偉大的犧牲,這只是一個破產者僅存的最後一點理智:建立防火牆。
那是我人生中最清醒、也最殘酷的一個早晨。我把最愛的人推開,是因為我變成了一個隨時會引爆的未爆彈,我沒有權利拉著她們一起陪葬。
我也曾經想過要用最極端、最懦弱的方式逃避。在那段最黑暗、現金流完全斷裂的日子裡,我真的買過木炭。當時我坐在車裡,看著那些木炭,腦子裡極度冰冷。當下我並不是在探討什麼生命的意義,而是單純地在算一筆帳:我覺得「活著的成本太高了」,高到我的產能根本無法支付。
我滿腦子都是那些補不起來的財務黑洞,以及外界對我指指點點的眼光。我害怕面對那些曾經被我傷害、被我借過錢的朋友,我害怕看到父母眼中的失望與恐懼。我的玻璃心在那一刻碎得徹徹底底,我覺得自己是一個標準的廢棄物,一個連呼吸都在浪費社會資源的負資產。
後來雖然被救了回來,但我在急診室醒來時,醫生冷冷地看著我,那種看透一切卻又毫無波瀾的眼神,我一輩子都忘不了。他沒有給我任何溫暖的心理輔導,也沒有說什麼「活下去就有希望」的廢話,他只是看著我的檢驗報告,用一種極度理性的口吻陳述事實:
「你再晚一點來,這條命就沒了。但你救回來了,你的問題有解決嗎?」
這句話像一記極具穿透力的悶棍,精準地敲碎了我最後的逃避藉口。是啊,債務還在,幾千萬的爛攤子還在,那些被我搞砸的信任依然是零。逃避並不能將負債歸零,死亡從來不是一種止損,死亡只是把爛攤子與債務轉嫁給別人承擔的極致自私。
我開始意識到,我必須為自己失控的人生負起全責。沒有人會來救我,那些曾經在電視上稱兄道弟的人不會,神明也不會。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從這堆散發著惡臭的廢墟中爬起來,用極度冷酷、理性的方式,一塊錢一塊錢、一天一天地把這個巨大的黑洞填補起來。
但要面對這一切龐大且令人作嘔的現實,我需要一個出口,一個能讓我的大腦暫時停止計算利息、停止自我否定的強烈刺激。
跑到筋疲力竭,我只想讓腦子安靜下來
剛開始接觸運動,絕對不是因為什麼頓悟,也不是為了追求「鐵人三項」的光環,更不是想要在社群媒體上塑造一個「浪子回頭、陽光向上」的虛偽形象。說穿了,我只是想要讓自己累一點,累到無法思考。我需要一種純粹且極致的肉體折磨,來覆蓋大腦裡那種快要逼瘋我的精神凌遲。
我永遠記得第一次嘗試長距離跑步時,那種感覺簡直是地獄。肺部像是一台快要縮缸的引擎在燃燒,每一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雙腿沉重得像是被灌了鉛,每跑一步,膝蓋、腳踝、甚至是足底筋膜都在發出劇烈的抗議。
烈日當頭,汗水流進眼睛裡刺痛無比,我的腦袋裡不斷有一個聲音在瘋狂地喊著:「停下來吧,你幹麼這樣搞自己?你已經夠慘了,回去躺著不好嗎?」
但奇妙的化學反應就在這時發生了。就在那種極度痛苦、心率飆升到臨界點的時刻,我的世界突然安靜了。
那些催債的電話聲、那些深夜裡懊悔的念頭、那些對未來毫無希望的恐懼,在那一刻全部被肌肉的酸痛給強制驅逐出場了。我的意識被壓縮到極致,視野縮小到只剩下眼前的三公尺、只剩下每一次痛苦的吸氣與吐氣、只剩下柏油路面傳來的摩擦聲。
那是一種將情緒徹底剝離的冷酷過程。就像用一把精密的手術刀,毫不留情地切斷了負面思考的惡性迴圈。
後來,我把自己推向了更極端的深淵──我決定挑戰二二六公里超級鐵人三項(三點八公里游泳、一百八十公里自行車、四十二點二公里全馬)。許多人覺得我瘋了,甚至有人冷嘲熱諷,以為我骨子裡的賭徒性格又發作,想在體育場上再玩一次不切實際的豪賭。但他們完全錯了,二二六公里根本沒有任何僥倖的空間,它是一台無情的測謊機。
還債和超鐵一樣,沒有捷徑
這是一場極度冷酷的數學題與資源配置戰。在二二六公里的賽道上,你必須精算你的心率要在哪個區間運作,每小時要攝取多少碳水化合物與電解質,配速要壓在多少才不會在最後的馬拉松階段抽筋倒地。在一百八十公里的自行車賽段上,如果你因為一時衝動,想追過前面的人而超出了預設的功率瓦數,你的雙腿就會在接下來的轉換區直接報廢,毫不妥協。
這難道不就是我人生的翻版嗎?過去的我,就是因為在人生的前半段濫用財務槓桿、無節制地超支信用,導致後來系統性的全面崩盤。
在二二六公里的賽道上,肉體的折磨是毫不留情的。游完三點八公里的開放水域,你要學會在踩不到底、深不見底的恐懼深淵中保持絕對的冷靜,控制呼吸,這跟面對債務黑洞時的壓迫感何其相似;上岸時頭暈目眩,接著要在烈日下騎車六、七個小時,頂著逆風,胯下與肩膀痛到完全麻木,你只能一圈一圈、機械式地踩踏,沒有捷徑,沒有運氣;最後,還要拖著已經幾乎完全耗盡肝醣的身體,跑完一個四十二點二公里的全程馬拉松。
當跑到將近三十公里、撞上所謂的「馬拉松之牆」時,全身上下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逼你放棄。大腿肌肉開始不規則地抽動,腳底的水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但我不能停,我只能把所有的注意力拉回最基本的物理動作:左腳、右腳、吸氣、吐氣。
這就像是在面對那幾千萬的債務黑洞。你不能去想「我還要還十年」或是「我這輩子是不是就這樣毀了」這種會讓人瞬間崩潰的宏觀目標,你只能低著頭,看著這個月的帳單,計算出今天要去哪裡打工、要開幾小時的Uber、要在直播台上賣出多少貨、能擠出多少錢匯進債權人的戶頭。
二二六公里的痛苦,把我的大腦洗滌得異常現實:沒有神明降臨,沒有奇蹟發生,只有你能不能咬牙熬過當下這一步。
以前靠運氣翻本,現在靠紀律前進
在這個過程中,我體會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控制感」。過去的我,習慣把人生交給機率,把金錢投入那些不可控的賭局中,試圖以小搏大。但運動不一樣,這是一門最講究物理定律、生理學和邏輯的科學。你今天練了多少,肌肉的適應性就會回饋你多少;你昨天熬夜、飲食不節制,今天的配速和心率就一定會崩盤。
規律的訓練,強制重塑了我的生活秩序。為了早起晨練,我必須戒掉熬夜的習慣;為了保持體能,我必須拒絕所有不必要的應酬與消耗。我的生活變得極度精簡,甚至在旁人眼中顯得無聊透頂:訓練、工作、還債、睡覺。
那種脫下沉重外殼後的如釋重負,並不是因為債務變少了──坦白說,初期數字下降的速度依然緩慢得讓人感到絕望──而是因為我終於找到了一套對抗焦慮的實體運作系統。當我完成一次一百公里的長距離騎乘,或是游完三千公尺後,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看著自己滴在地上的汗水時,我會覺得:「看吧,我連這種非人的折磨都能撐過來,明天再去面對那些冷嘲熱諷和債主,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了。」
肉體的極限痛苦,洗滌了心靈的懦弱與不切實際。運動沒有幫我還掉一毛錢的債,但它給了我一顆能夠承受巨大壓力的強韌心臟,以及一個不再輕易觸發崩潰警報的神經系統。
它讓我明白,人生這場超鐵賽,從來不看你一開始衝得多快、姿態多帥,而是看你在跌倒、受傷、甚至迷路之後,還能不能冷靜地調整心率,一步一步地繼續往前推進。

▲經過長達13年的拼命工作,馬國弼已經還清了將近4500萬元,更透過運動找回了「自我掌控權」,獲得身心平衡。(圖/翻攝自馬國弼的Big臉書)
衝過終點線,債務一毛也沒少
如果這是一本傳統的、粉飾太平的勵志書,寫到這裡,主角應該已經還清了所有債務,迎娶白富美,風光地重返榮耀了。但很抱歉,現實生活不是廉價的雞湯文,也沒有那麼多逆轉勝的奇蹟。
當我終於跨過二二六公里超級鐵人的終點線時,老實說,我沒有像電影演的那樣跪在地上痛哭流涕,也沒有覺得自己瞬間昇華成了什麼戰勝命運的超級英雄。當時的我,只覺得全身快要散架,胃部因為長時間無法進食而翻攪,腳底長滿了血泡,腳趾甲也注定要發黑脫落。
我腦中唯一真實的感受只有:「終於結束了,我活下來了。」
完成二二六公里,並沒有把我的債務一筆勾銷,也沒有讓那些在網路上等著看我笑話的酸民從此閉嘴。隔天醒來,我依然是那個全身痠痛到下不了床、且戶頭裡依然負債累累的馬國弼。
但我身上的傷疤一直都在,而且時不時還會隱隱作痛。直到今天,我依然在漫長的還債路上匍匐前進。每個月賺來的錢,扣掉最低限度的生存開銷後,依然要乖乖地、準時地匯入債權人的帳戶。我依然要在直播鏡頭前放下身段賣力推銷,依然要面對人情冷暖。那些我曾經犯下的錯、造成的傷害,並不會因為我參加了幾次鐵人三項、拿了幾面獎牌就被一筆勾銷。
但那個終點線確實給了我一樣無價的東西:它向我證明了,一個曾經把人生砸得稀巴爛、毫無信用可言的人,只要願意痛定思痛制定冷酷的計畫,嚴格執行紀律,並且有意識地控管崩潰的風險,依然有能力靠自己走完一段漫長且看似絕對不可能的絕路。
這就是運動帶給我的餘韻與昇華──它的核心在於「整合」。

▲近年來參與演藝工作,參演八點檔、上通告,積極負責的態度收穫不少好感與支持。(圖/翻攝自馬國弼的Big臉書)
帶著傷疤活下去,比滿血復活更重要
我不再試圖去掩飾或否認那個曾經爛到底的「賭徒馬國畢」。他是我的一部分,是我生命中一個極度昂貴、幾乎讓我萬劫不復的慘痛教訓。我學會了把這個充滿缺陷、曾經無比愚蠢的過去,與現在這個每天清晨起床訓練、踏實工作的自己整合在一起。
這是一種「共生」的狀態。我把過去的失敗當作最強烈的警報器,隨時提醒自己失控的代價。我變得非常圓滑,因為我知道自己沒有資格驕傲;在待人處事上,我也盡量留有餘地,不把話說死,不把事情做絕,因為經歷過徹底的失去與社會性死亡,你會明白人情世故中的脆弱,以及給別人、也給自己留一線生機的重要性。
許多人遇到重大挫折時,總想著要「滿血復活」或「強勢回歸」。但在我看來,那是一種極度危險且不切實際的情感消費。受了重傷、摔斷過骨頭的人,是不可能完美如初地回到從前的。
你能做的,是帶著這些醜陋的傷疤,重新盤點、評估自己的資產與負債(無論是實體財務上,還是心理能量上),然後制定一個可行的、長期的生存與復健計畫。
這是我想要送給讀者的補給:請丟掉那些虛幻的「正能量」與「滿血復活」的迷思,去擁抱極度理性的「耐受力」與「行動力」。
不要指望一場比賽、一本書或是一句大師的名言就能拯救你的人生。真正的救贖,從來不浪漫,它存在於那些枯燥乏味、日復一日的基礎執行裡。
如果你現在正面臨財務危機,不要去聽什麼心靈課程;去算清楚你的現金流,去正視你的停損點,去跟銀行談判協商,去兼兩份差打工;如果你現在深陷情緒的黑洞,不要在網路上討拍,去換上鞋子跑個十公里,去流一身臭汗,讓身體的代謝機制強迫大腦分泌一點多巴胺,然後洗個熱水澡,好好睡一覺。
不要鼓勵自己去盲目消費情緒,更不要靠消費物質來填補空虛。參加鐵人三項不需要買最頂級的碳纖維公路車,不需要一身名牌裝備。就算只是一雙磨平的跑鞋、一台二手的鋁合金腳踏車,只要你願意穿上、只要你肯踩踏,它們就能帶你前進。
重點從來不是你擁有什麼裝備,而是你面對風險與極限挑戰時,那種絕不妥協的執行態度。

▲馬國弼說,鐵人三項早已不再只是一項休閒運動,而是他的人生信仰。(圖/翻攝自馬國弼的Big臉書)
對我來說,鐵人三項早已不再只是一項休閒運動,它是我現在的人生信仰,是我每天重新開機的作業系統。游泳教會我在深不見底的深淵中保持冷靜,專注於呼吸,不被無名的恐懼吞噬;自行車教會我機械般的紀律與持續的功率輸出,不求一時的快,但求長遠的穩;跑步則教會我在最疲憊、最想放棄的時刻,如何用意志力接管身體,與痛苦共存,不帶情緒地邁出下一步。
這是一個全新的人生。這個人生不完美,充滿了過去遺留下來的妥協與限制,但它無比真實,而且這一次,方向盤實實在在地掌握在我自己的手裡。我不知道這條還債的路還要走多遠,我也不知道未來還會遇到什麼樣的黑天鵝事件。
但我非常確定,只要明天太陽升起,我依然會穿上那雙跑鞋,出門吃下今天的課表,然後平靜地、務實地,去面對真實世界裡的每一場硬仗。
因為我已經學會了,在人生的長距離賽道上,只要你鎖住配速,只要你不放棄推進,終點,總有一天會到的。對了,我改名了,我叫馬國弼,但你一樣可以叫我弼哥。
(本文摘自《向前一步,就是解方:狂飆的18鐵人人生處方箋,療癒焦慮、病痛、自我懷疑與中年危機》商周出版,陳彥良、洪緯欣、丁寧、王心恬、江晏慶、吳永吉、宋城希、何航順、李翰暄、林美佐、段慧琳、姚黛瑋、倪子鈞、馬國弼、郭修森、陳素梅、黃柏青、蔡邦權、劉至翰、劉祖寧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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