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青春到白頭,承諾走完55年
麗豐,如果我們真正相愛,等待將是一種互相信任的承諾。妳還記得嗎?一九七〇年的清晨,我在給妳的情書裡寫道:「愛不能僅是令人『震撼』,不能僅是『蜜糖』,它必須是更深刻,深得像海洋、堅貞得像大山。那需要心靈上更深的契合、理智上更深的了解。」
半個世紀前,年輕的我們在校園裡衝破傳統禮教的桎梏,熱烈而節制地探索著愛情的真諦。那時的妳對我說:「一個妻子,既要是妻子,又是情人;既要是母親,又要同時是女兒;而且既要是情婦,又要是學者。」而我在信中堅定地回應妳:「無疑地,以妳為妻,必然會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這份莊嚴的承諾,是我們用五十五年的光陰共同築起的。從青春歲月漫長遞嬗至晚年相守,我們在歲月中交融成彼此生命不可分割的另一半。「我們從相愛開始一起相處了五十五年。在那麼長相處的時間裡,我們一起做、一起經歷的事物數都數不清了。」
然而,生死殘酷的斷裂終究無可避免地到來了。
二〇二五年三月,妳離開了我,半個世紀的日常頃刻坍塌。
喪妻後,連吃飯都會心痛
「失去妳以後,頓然失去了活著的意義的失重感。那種失去了活著的意義的失重感,有一句我從來沒有想過可以用來形容自己的成語:行屍走肉。一個人傷心到了極點的時候,即使不去自殺,也已經彷如行屍走肉。」
在無盡的悲傷中,日常的本能舉動常會觸發我強烈的心理痙攣——「驚恐的一刻」:「我第一次意識到我有『驚恐的一刻』,是有一天晚上九點多的時候,覺得有一點餓,就走進廚房拿了一塊脆米餅抹了花生醬來吃。
「突然間,我有了一個『驚恐的一刻』,問我怎麼是自己一個人在吃東西,那妳在哪裡?」
我那一刻的驚嚇相當強烈……半個世紀以來,我的起居,我的作息都是有妳同在的。現在妳離開我了,那個一直有妳同在的日常頓然中斷。」面對妳的離去,世人常說「時間是最好的醫生」、「要走出哀傷」,然而我對這類陳腔濫調只有深切的反思與抗拒。
「我不喜歡聽到人家說,時間是最好的醫生等等的話。對我而言,我的哀傷是無法療癒的。失去妳是一種錐心刺骨的哀傷。錐心刺骨,因為除了思念、愛戀、不忍、不捨以外,還有那一輩子積累下來的無可彌補了的歉疚、自責、與追悔……我不認為、也不希望這個哀傷可以被療癒,因為它所意味的是我對妳的記念。」
整理遺物,也練習告別
麗豐,我甚至看清了老去與告別過程中不得不面對的終極「斷捨離」。
在妳離開數月後,我必須單獨回到昔日我們經營的家,整理處理所有帶不走的傢俱與遺物。「割捨老早已經開始了。那不是我們願意作的,而是上蒼強迫我們作的。在妳離開我的時候,割捨已經開始了。
「一如妳在離開以前所說的,生不帶來死不帶走。在妳離開我的時候,妳已經被迫割捨了我、割捨了女兒和她的一家人、割捨了妳心愛的家。接下來就是輪到我要作割捨。我現在不作割捨,等我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上蒼就會強迫我作割捨的。」
思念不必放下,記念就是另一種陪伴
我對妳的哀傷至深,並非沉溺於過去,而是將這份情感轉化為生存於當下的莊嚴儀式。「敬神如神在:我會愛妳如妳在、記念妳如妳在。」
「記念妳如妳在。這句話就充分地說明了我哀傷並不是因為我仍然執拗地活在過去。顧名思義,記念妳如妳在,就意味著說我在心裡一直相信妳還是與我同在的,即使在形體上不是如此。
「記念妳如妳在,意味著我體認到妳已經離開了我這個殘酷的事實。然而,我並沒有因為從心底拒絕承認,就執拗地活在過去……這就說明了我哀傷並不是因為我活在過去,而是因為我活在思念妳的當下。」
「每一個人都是孤獨的。」妳病中曾說的這句至理名言,陪伴著我度過餘生。
「病痛的折磨與感受只有自己知道,即使是最親愛、親密的人也只能憑想像來憐惜,可是既不能代為承受,也不能為她分擔。從這個意義來說,每一個人都是孤獨的。」
然而,在一個人的孤獨裡,半世紀累積的愛並未隨肉體熄滅而消失,反而在每個搭乘電梯、獨自走過街角、向書架上的照片道晚安的日常瞬間裡,化為最深沉堅定的相守。人生雖有終點,但愛與記念,讓我對妳的思念於當下獲致了永恆。
作者介紹|江勇振
臺灣師範大學歷史系畢業,美國哈佛大學博士。美國印第安那州私立德堡(DePauw)大學歷史系教授退休。著有《顧維鈞:歷仕四朝長樂老》、《星星‧月亮‧太陽:胡適的情感世界》、《舍我其誰:胡適》、《蔣廷黻:從史學家到聯合國席次保衛戰的外交官》、《留美半生緣:余英時、錢新祖交鋒始末》等書,多篇論文散見於各刊物、選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