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沒等到環島,我帶他出發
對於玩摩托車這件事,老爸有自己的堅持,從陸軍汽修連退伍的他,老士官長的脾氣可沒退伍。退伍後原本想去應徵汽車修理技師,但太有個性的維修態度,嚇退了不少顧客和老闆,結果,這個他一直以來的興趣和嗜好:修理摩托車,反而因為幫不少鄰居、親友、同僚修車而闖出名號和口碑。
既然找不到工作,那就索性自己開店。跟生死之交的老戰友孫叔和劉伯湊了一些錢後,這間摩托車行就養活了我們家半輩子人。
可惜的是,老爸的黑手衣缽,我只傳承到換燈泡、換電瓶、換機油和換齒輪油這些簡單的。店裡那輛「名流一五○」,是老爸在他職業軍人退伍前半年買的摩托車,紀念自己退伍也順便完成了他一直想做的環島旅遊。
因為我錯過了他在部隊大部分的日子,他也錯過了我大部分的童年和青春期。他一直想等我有駕照後,再一起和我騎車去環島一次。
沒想到,他一直以為人生某個階段會出現的「父子共同完成願望」的橋段,那個像七○、八○年代的老電影結局一樣,父子因為解開心結而相視而笑的畫面,始終一直沒出現在真實的我們之間。
骨灰裡找到一枚彈片
小趙說到這裡,他點了一根菸,一邊在車行門口前和我們討論怎麼打算幫老趙辦百日,一邊閒聊告訴了我們這個故事。火化那天,他站在骨灰臺前,看著撿骨師把顴骨、肋骨、指節一塊塊擺在面前。
撿骨師指著一小塊鐵灰色帶點紅斑、大約半枚一塊錢大小、跟一張紙一樣薄卻微微扭曲的三角形碎片說:「這是卡在身體裡、不知道是什麼的金屬物,伯伯以前有開刀裝過什麼人工關節或支架嗎?」
那瞬間,小趙不知道哪根神經被扯到,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他和媽媽對看了一眼,那應該就是一直卡在老趙後頸的彈片。小趙伸手小心翼翼的把它挑起來仔細看,原來就是它啊?
「我爸打過八二三,可能這是一直卡在他脖子裡、沒取出來的砲彈碎片,這大概也是以前只要天氣突然變濕冷,他脖子肩頸就常常痛得半死的原因。」
把老名流打蠟,陪你瘋最後一次
老趙對生前一直想環島,計劃了十幾年,永遠卡在一句:「等我退休。」
於是,小趙決定做一件會被大家笑的傻事,那就是帶爸爸的骨灰去環島。小趙找了金工師傅,把那一小片彈片鑲在一顆砲彈造型的吊飾上,把火化完蒐集的那一撮骨灰,像是裝填火藥一樣倒入砲彈裡面封裝,然後綁在摩托車的鑰匙圈上。至於車子,小趙出發前把摩托車徹底美容一次,黑色「名流一五○」的車身因為打蠟而黑得發亮。
雖然知道環島回來還是整個會弄髒,但出發前的儀式感卻沒少,換上新的彩繪貼紙,車尾加上行李箱,連頭燈蓋下方的水箱護蓋上,也彩繪貼出國旗。
媽媽看著這輛車驚呼:「這車弄得跟你爸剛買的時候一樣漂亮耶!」但隨即又皺眉看著小趙:「你真的要……帶你老爸那個去喔?」
小趙回媽媽:「不然一直放在家裡,也不會開出花來啊!」他笑笑:「我就和他一起瘋這最後一次啦!」
有些父愛,要長大才聽得懂
第二天,小趙騎到臺中豐原,來到小時候住的地方。當年老趙服役的營區已經搬遷,那時住過的眷村也已經拆掉改建,小趙按著google搜尋到小時候常吃的那間牛肉麵店,熟悉的味道,將小趙帶回了童年情景。
有一次老趙接他放學後,帶他來吃牛肉麵。老趙年輕時沒受過正規教育,想說當兵一輩子退伍後怎麼辦,要找工作也要看證照啊?想著去考個汽車修護證照,雖然考照的技術他都有,但連國中畢業的文憑都拿不出來,所以只能一邊工作、一邊上函授學校考學力證明。
那年,小趙剛上國中,突然覺得課業變得很難,加上青春期的胡思亂想,讓他考試經常墊底,對於上學已經有點反感與氣餒的他,在吃牛肉麵時忍不住說:「你年紀這麼大也要唸書?你不覺得唸書沒用嗎?你沒唸書還不是可以賺錢?」
老趙淡淡地說:「俺以前要混飯吃就只能拿命去換,每一天都是頭頂著槍子兒活下來的,現在不一樣囉,不用玩命就能賺錢。」小趙很少聽老趙講這些話,所以停下碗筷認真地繼續聽。
「只要唸書考到了執照,俺可以幹自己愛幹的事,不用賣命只要賣手藝就能混飯吃,所以俺連開心都來不及,怎麼會覺得唸書沒有用?」
「反倒是你,要是不唸書,你要學俺去當兵嗎?那種環境你當兩年可能還可以,但你要當二十年嗎?」
那字字句句恍如昨日,小趙看著眼前這碗麵,忽然覺得,有些父愛要到他不在時才聽得見。
到了加路蘭,我終於跟爸爸和解
南迴的那段路,小趙騎得最慢也最久,因為風景太好,好到捨不得快。太平洋在旁邊翻滾,浪花像一張張白色的舊照片被風吹到腳邊,引擎運作平穩得像國境之南的天氣,晴朗無雲。
「老爸你知道嗎?其實我很多年都怪你。」
「怪你脾氣差、怪你總是不在家、怪你把期待壓在我身上、怪你不懂我的世界。」
「尤其是別的同學寒暑假都是出去玩到髒兮兮,我居然是在店裡忙到髒兮兮。」
「尤其這輛車,有時候我覺得你愛車比愛家還多,但後來那些叔叔、伯伯在你走後跟我聊過,我才明白,你只是把感情藏著,因為你們那一代老兵太多生離死別,所以習慣不要把感情放太重,或是藏在心裡。」
到了臺東加路蘭已經是第三天傍晚,小趙在靠海的民宿長廊上坐了很久,聽海、聽風、聽自己,聽那個從小不敢跟爸爸說心事的自己。
漁港邊的海水鹹味混著重油味,像老趙曾經在中秋節蹲在車行前烤秋刀魚和烤香腸的氣味。那年那晚,小趙可能吃得很開心,但是今年今晚,小趙卻無心品嚐美食,因為他心裡一直有個結想要解開。
他把小砲彈從鑰匙圈上取下,寫了一張小卡片,和小砲彈一起塞進一個有阿美族太陽圖騰的小布套,然後掛在胸前。那張小卡片上寫著:
爸,我知道,你希望我成功,但是你更怕我受傷;你希望我讓你感到驕傲,但是你更怕我感到自卑。你不是不愛,也不是不想參與我的世界,只是你從來不知道怎麼講,所以,我現在跟你說,我這趟騎的每一公里都有算你一份,這是我們一起完成的。
寫完,小趙發現自己在哭,哭得像累積十幾年的水庫一次洩洪。
太陽已經下山,小趙站在海堤邊,把胸前的小布套取下來,放在手心。有太陽圖騰的小布套,在夕陽餘光裡像是閃亮的光點,像老趙終於用他一貫笨拙的父愛,把手搭在小趙肩上。
這趟環島,爸爸終於給了我答案
百日的法事就像老趙告別式那天一樣,簡單莊重,家人們也都放下心裡的不安,尤其是大家分享老趙有回來托夢的情節時,更感到寬慰。
在法師做完法事,帶領大家誦唸經文完畢要燒紙錢時,小趙說:「我有寫一張卡片,想一起燒給我爸。」
燒化紙錢完畢後,照習俗擲筊詢問往生者是否有領收紙錢與功德,毫無意外的一次就擲出聖筊,小趙此時說:「我想再多問三個問題。」
「爸,你對這趟環島還開心嗎?」聖筊!
「爸,你有收到我的卡片嗎?」聖筊!
「爸,那你相信我嗎?」聖筊!
如果你也正在做一件讓你覺得又累又痛、但又必須自己完成的事,我想對你說:人生這條路總會到頭。有些陪伴,即使人不在,仍然可以在你的人生中閃亮,像一輛盡忠職守的老摩托車,雖然有點過氣,但還是可以跑一趟環島不會顧路。
當然,如果有機會可以不透過擲筊就把心裡話溝通清楚,那就真的更好了,能夠面對面談開的,就不要交給遠端問事了。
(本文摘自《我在生命終點站上班:真正需要被安放的,其實是留下來的人》柿子文化出版,丸編(王威)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