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最後的心願，往往最簡單
阿公已經是疾病的末期，家屬決定不CPR，讓阿公好走。「阿公他會自己挑選一個最好的時間。大家可以再想想，阿公是不是還想見見誰？是不是還有什麼心願未了？你們可以幫助他完成。」
我覺得臨終這段時間，對家屬來說，非常的重要，我一如往常的給家屬「提醒」，讓家屬在這個最後的時刻，可以為心愛的人「做點什麼」。
例如：
讓愛漂亮的阿嬤洗頭、塗指甲油、塗口紅；
讓年邁的父母，可以驕傲的看著身為廚師的兒子戴上廚師帽帥帥的離世，留下合影；
讓因化療掉髮的年輕媽媽，可以戴上毛帽、塗上口紅，再和年幼的孩子，留下最後的全家福；
讓家人可以帶著蛋糕進來ICU，和至親過最後的生日、母親節、父親節；
讓愛吃雞腿的阿嬤，可以最後再嘗到她一直想念的美味，即使她已經彌留……
幾滴高粱，阿公嘴角竟然動了！
隔天，家屬帶了高梁、可樂果等物品。
「醫生，這個也可以嗎?」家屬戰戰兢兢的問，深怕我們會生氣。
「當然可以！」
「這個是爸爸的最愛！」家屬很高興的說。
「來，你用這個大棉棒沾一下，靠近鼻子給阿公聞一下。」護理長說。
「你可以用這個小棉棒沾一下，伸進嘴裡給阿公嘗一下。」我再補充。
「我要錄下來給媽媽看！」媳婦在一旁興奮的說。
「嘩！這是2016年的耶！」我拿起瓶子來看。
「這是我爸的珍藏！」媳婦說。
兒子用沾了高梁的小棉棒，沾沾阿公的嘴唇。
「來，你可以從這裡伸進嘴裡，沾到舌頭。」我示範給兒子看。
「啊！爸的嘴角在動了！我有錄到！我有錄到！我要傳給媽媽看！」
阿公已經昏迷了，這是這幾天來，家屬唯一看到阿公的「反應」，難怪會這麼的興奮！
隔天，阿公就往生了。
他等的不是高粱，是家人
「主任，我跟你講一個件很神奇的事！」護理小組長跟我說。「昨晚家屬陪阿公到很晚，阿公的血壓雖然已經很低了，但是還撐在那裡，所以，家屬就先離開回家處理一些事。結果，家屬才離開沒多久，阿公的血壓就一直掉……」小組長接著說。
阿金醫師：「那就打電話請家屬回來。」
護理師：「對！但是血壓實在掉太快了！我們一直喊阿公要加油，再撐一下下，但是沒有用，很快的，心跳就停止了！」
阿金醫師：「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護理師：「可是，我們想說，不要讓家屬有遺憾，雖然他們都已經做好準備了。在情急之下……」
阿金醫師：「你們該不會就CPR了吧？」
護理師：「沒有啦！我們馬上打開高梁，讓阿公沾一下，結果，很神奇的，阿公的心跳血壓就恢復了！」
她強調，「這個真的就是阿公的最愛耶！」
於是，她們就這樣試了兩三次，直到所有的家屬都到齊了！當然，這個細節，她們沒有寫在護理記錄裡，只能悄悄的跟我說。但是，我很肯定、也很感謝護理師們，自動自發做的這些事，這也是我為什麼這麼喜歡我們ICU的團隊的原因！
救不了病人，至少要救活著的人
在加護病房裡，我們治療的都是最嚴重的病人，無奈，以現在的醫療和科技，無論我們再怎麼努力，仍有一些病人無法逆轉回來。但我一直在想，難道沒有第三種選擇嗎？
這也是我過去十多年來一直想傳達的事：面對無法救治的病人，別忘了，我們還可以救家屬。
協助家屬面對親人的離世、放下內疚與自責，讓他們在最後的時刻，還能為心愛的人做些什麼，減少未來的遺憾。
也許有人會問，為什麼加護病房可以讓病人「喝」酒？我們當然不是讓病人在ICU裡喝酒，那瓶高粱，只是用棉棒沾取一點，讓阿公感受熟悉的味道。
除了酒，當下其實還有下酒的零食、其他阿公也思念的東西，都一一放在他身旁，即使只是「形式上」的沾一沾，對局外人來說或許微不足道，但對家屬而言，卻是最後一次陪伴、一段往後能回想的珍貴記憶。
三年後，家屬還記得。她很感謝當時ICU有做這樣的安排，讓她們家人每一年都有這一段令人欣慰的回憶。
(本文獲「ICU醫生陳志金」授權轉載，原文刊載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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