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病偷走的,不只是健康,還有信任
親密搶奪的家族戰,正在很多家庭裡發生。不是外遇,不是離婚,而是當疾病出現時,婚姻、財產、家族權力三股力量同時碰撞。結果,婚姻不是被背叛摧毀,是被疾病與恐懼慢慢侵蝕。
二十年的婚姻裡,沒有子嗣的李紅袖與楚留香,始終是甜蜜幸福的。那天清晨,楚留香倒在浴室。從此,左側偏癱、語言遲緩、情緒不穩、輪椅出入。
醫生要家屬做心理準備:「腦部受傷不只影響身體,也會影響判斷力、情緒與信任感。」李紅袖當時沒能理解自己將邁入最難克服的陪病障礙賽跑道。
她有點操之過急,用最高的鐘點費、找最好的復健師,希望掌握中風治療的黃金時期,但楚留香的姊妹勸阻李紅袖:「復健不是參加運動會,不要讓他這麼累。」
本來積極的楚留香,瞬間覺得每天復健時數安排太長,一上課就易怒。
當「我姊說」變成惡夢,她哭了三小時
親密搶奪的開始
中風和失憶症在醫學上會出現類似症狀。部分患者有被害妄想,覺得:別人在騙他、財產被偷、配偶不忠。這些並不是因為事件真的在發生,而是大腦的「信任系統」受損。當資訊不完整時,大腦會自己腦補說故事。
好比楚家姊妹經常對楚留香低語:「你要小心,有人可能會害你」、「你現在的錢都是她在管」、「如果離婚,你會一無所有」這些說法都不是直接指控,是一種心理策略,暗示提醒病患:「你必須即早警覺合理性的懷疑。」受傷的大腦,被這種暗示包圍,慢慢地,故事就成形了,慢慢地,分辨能力就阻塞了。
楚留香突然問:「妳是不是把我的錢轉走?我姊說你最近常去銀行。」李紅袖愣住:「那是提繳復健費,每一筆都有收據或匯款紀錄。」
心理學上的「依附恐懼」情緒出現了,他依賴李紅袖,又同時害怕被控制。腦傷放大了這個矛盾,因為他潛意識知道,只有李紅袖會真正照顧他。
最近楚留香又引用了好多次「我姊說」,而且都跟金錢有關。李紅袖崩潰了,在車裡哭了三個小時。她幾度想放棄放手,但是理性攔阻這樣的衝動,親愛的楚留香更將獨自承受他現階段並不能理解的風險。
「弟弟,你應該開一個新的帳戶,以後生活費比較好管理。」姊姊暗中安排熟識行員,支開李紅袖,私下帶著楚留香去開戶。香帥把一部分存款轉進去,李紅袖完全不知道。
當大腦受傷,信任就會出現裂縫,有些人,立即從裂縫裡進來卡位。這就是非常典型的親密搶奪,不是搶銀行,是搶信任與控制權。
手足的介入,就像慢性中毒。一句「錢都在她手裡」、一聲「你要小心被人騙」,這些充滿憐憫的偽裝,在香帥失衡的大腦裡瘋狂辯論,最終留下的不是答案,而是無邊的恐懼。
為了守住丈夫,她先守住財產
理智出擊,畫出保護紅線
紅袖不再吵,也不再哭。她首先尋求專業的醫學評估,讓「腦傷導致妄想」成為一張清晰的正式標籤。這不是為了指責香帥,而是為了告訴必須知道的善意關係人:血親那雙伸向財產的手,利用的是一個病人的脆弱,而非他的本意。
接著,她做出了一個震撼家族的決定──將財產交付信託。當資產由第三方專業管理,就誰也動不了,包括她自己。這道財務上的「絕對紅線」,讓原本磨刀霍霍的喧譁,瞬間失去了攻擊的目標。
她甚至主動向法院聲請「輔助宣告」。這份法律文書,在旁人眼中或許顯得冷酷,但在紅袖心裡,卻是給香帥最溫柔的盔甲。從此,重大決定必須兩人同意,這不僅阻斷了手足暗渡陳倉的可能,更是在法律層面上,保護了這個「暫時不是自己」的丈夫。
這不是一場爭奪戰,而是一場關於「守護」的自救。復健沒有奇蹟。楚留香仍然坐輪椅、走得慢。但有一天,他突然說:「有時候我腦子不清楚,如果說傷人的話,那可能不是我。」
婚姻裡最難的關卡不只是背叛,還有疾病。疾病偷走記憶,偷走理性,甚至偷走信任。李紅袖知道,楚留香不是不愛她,只是有一部分的他,被中風偷走了。
在等那個人回來之前,她的所有單打獨鬥都不能卸防。
(編按:立法院已於2026/7/28三讀通過《民法》第一二二三條修正案,刪除兄弟姊妹的「特留分」規定。未來被繼承人可透過遺囑自由決定是否將財產留給兄弟姊妹,不再受「應繼分三分之一」的特留分保障。)
作者介紹|高愛倫
新聞界與相關文化機構資歷計有《民生報》總監、《大成報》總編輯、《星報》總編輯、湯臣國際娛樂公司執行長。
人生前半場專攻新聞採訪,人生後半場以專心寫作為志向。寫作風格,幽默風趣,落筆詼諧,獨無刻薄,因而有暖心作家之譽。65歲正式受邀「轉職」新手作家,以近乎一年一作品的節奏,完成寫作履歷上的第八本作品,著有:《快樂不怕命來磨》(寶瓶文化)、《此刻最美好》(三采文化)、《我微笑,但不一定快樂》(聯經出版)、《美麗只是一朵花,女人值得永遠精彩》(時報出版),以及由天下雜誌出版的《委屈是一道隔夜菜》、《誰都希望從一而終,但是也得饒過自己》、《親密搶奪,誰在拿走你的錢》(與李永然律師合著)
(本文摘自《請允許我們身後財產自主:當親情不再可靠, 如何把財富留給真正值得的人》天下出版,高愛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