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建弘三十歲出頭,一場嚴重的車禍重創他的頭部。
到院時情況並不樂觀,經過搶救,雖留下右側肢體些微無力,但復原情況比預期好得多。後來他慢慢恢復,和太太帶著一個孩子,日子雖不富裕,倒也平穩。
十年後,他被診斷出鼻咽癌。幸好發現得早,接受放射治療後控制良好,之後就維持規律追蹤。偶爾,他會回到當年救過他的腦科醫師門診,像老朋友一樣聊幾句近況。
治療代價 延命與生活品質拉扯
上周,建弘再次出現在腦科診間,只是這次,是太太推著輪椅進來。
「你今天有掛號嗎?」滿頭白髮的醫師愣了一下。
建弘搖搖頭,「沒有,我只是聽說你今天有門診,想來跟你聊聊。」門診已近尾聲,候診區幾乎沒人。醫師把病歷放到一旁,拉了張椅子坐下。
幾個月前,他在例行追蹤時發現,癌細胞已轉移到肺部、肝臟與脊椎。從影像判斷,是第四期。
「現在有在做化療嗎?」醫師問。
「有。」太太回答,「做三、四個月了。」
因為健保不再給付後續療程,他們選擇自費治療。每個月的藥費與相關支出,至少四、五萬元,是個不小的負擔。
建弘當年腦傷後就沒再工作,家裡一直靠太太支撐。如今她白天上班,下班後陪著跑醫院、做檢查、等化療。
醫師沉默了一會兒,問道:「身體現在很不舒服嗎?」建弘苦笑:「其實,發現轉移之前,我根本沒什麼感覺。」
他說,鼻咽癌治療後的這十年,他一直覺得自己還算正常。偶爾出門、搭車、散步,生活雖簡單,至少像個普通人。「結果開始化療後,整個人都不對了。」
化療讓白血球持續下降,他不敢出門、接觸人群,怕感染;療程常因數值不穩被迫延後,好不容易恢復一些,又得再進醫院。
「現在幾乎是以醫院為家。」他低頭看著輪椅扶手,「以前沒覺得自己是病人,現在每天都像病人。」
他接著問:「醫師,我其實有點搞不懂,我現在到底是在治病,還是在生病?」
一旁的太太,眼眶一下紅了。她總覺得,只要還有治療方式,就不該太快放棄。即使是末期且效果有限,至少「還在努力」。
先生卻愈來愈懷疑,這樣的努力,到底是在延長生命,還是在消耗剩下的人生。
「我還沒死,她可能先累死。」建弘苦笑著看向太太,「錢一直花,我又不能工作,之後她要怎麼辦?」
太太皺眉,「不要亂講。」但她也無法否認,這些日子已讓她累到說不出打氣的話了。
醫師後來才知道,他們夫妻已經談過很多次,卻始終沒有共識。
真正的困難在於,目前建弘的治療方式也沒有錯。晚期癌症的化療、標靶或免疫療法,本來就不是「保證治癒」,而是盡可能延長時間。對某些人來說,也許真的能多換來幾個月、幾年。
但沒有人知道代價是什麼,也沒有人知道,那些延長的時間,自己會以什麼狀態度過。建弘說:「我最期待的是,做一陣子後,醫師跟我說,好了,可以停了。」
但現實不是這樣。療程總有下一步,總有別的藥物選項,「還有藥可以試」這句話,好像永遠沒有盡頭。
後來,腦科醫師私下聯絡建弘現在的主治醫師。巧的是,那正好是他以前的學生。
「老師,這是我的專業,我知道現在還有治療方式。」電話那頭,年輕醫師語氣為難,「可是我也沒辦法保證結果。」
「我知道。」老醫師說,「問題不是有沒有藥,而是這樣的治療,適不適合他們夫妻想要的生活?」
晚期癌症的治療,最難的往往不是醫學,而是抉擇。健保之所以不再給付某些療程,通常意味著治療效果有限;但醫師也不能因此直接對病人說「沒救了」。於是,病人得到的常是另一句話:「還有方法可以試。」
聽來像希望,卻可能是一條沒有盡頭的路。老醫師對學生說:「你現在照顧的,不只是他的癌細胞,還有他這個人,應該把他家庭的經濟困境,甚至是家屬的罪惡感一起考慮。」
停止積極治療 不等於失去醫療照顧
如果病人還想積極治療,那就繼續努力;但如果病人想要的,是在剩下的時間好好生活,而不是以醫院為家,那是不是該有勇氣告訴對方:「這個治療也許不適合你。」
聽起來,幾乎像在勸病人放棄,但老醫師認為,更重要的是讓病人知道,停止積極治療,不代表不再受醫師照顧。
「你可以先停下來,但我還是會追蹤你、陪你。」老醫師對學生說,「我覺得他們夫妻真正需要的,是這句話。」
那天建弘離開前,老醫師和他們夫妻建立了LINE群組。「之後有事,可隨時找我。」建弘點點頭,恢復沉默。
離開醫院後,建弘才有感而發地開口:「現在我才發現,有時候不是怕死。」他看著自己滿是針孔的手背,「是怕到最後,忘記活著的感覺。」
(黃勝堅口述、古古整理,專欄每月刊出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