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當我成為癌症病人
第一次，是我自己確診淋巴癌。
老實說，初次罹癌，其實是我心理上距離癌症最遠的一次經驗。當時我24歲，還在唸碩士班，覺得自己年輕、身體又好，不抽菸、不喝酒、愛運動，就算得了癌症，也一定能夠治好。
當醫生做完檢查跟我說「你這是淋巴癌，我們下午就打化療。」
我並沒有感到特別震驚或害怕，腦袋裡反而在想：那中午要吃什麼？
以現在身為心理師的角度回頭看，當時的我，很可能正處在悲傷五階段中的「否認」狀態，一種心理防衛機轉，讓自己不要想太多，先用這樣的心情撐過去就好。
第二次：癌症復發
第一次確診後，我完成了六次化療與多次放射線治療。好不容易治療告一段落，準備復學、回到原本的生活，沒想到身體再次出狀況，住院檢查後發現腫瘤復發。
於是，又開始了第二輪化療。
這一次比較麻煩，我陸陸續續住院將近七個月，在「化療 → 換藥 → 再化療 → 再換藥」之間反覆循環，最後甚至陷入無藥可用的窘境，因為身體能承受某些化療藥物的劑量是有限的。
那段時間，我打了五次標靶治療，每一次四萬元。為了能進行自體幹細胞移植，只好再嘗試當時的自費新藥，六十萬元。（當然，和現在免疫治療動輒每月數十萬相比，這樣的數字或許已經算是小巫見大巫。）
一開始，醫師說化療反應很好，我也仍然覺得自己年輕、樂觀，總認為「一定可以治好」。但當疾病再次復發，雖然無奈，卻也只能慢慢接受這個事實。
直到進入移植病房的前一晚，我開始反覆思考生命的意義與目的。
如果我就這樣離開了，這個世界會有什麼不同嗎？
如果我幸運地活了下來，我的生命，是否會因此而有不一樣的方向？
那時，我曾和一位住院醫師聊到死亡的話題。他半開玩笑地說：「如果我們能坦然接受死亡，是不是代表我們這種人其實胸無大志，沒什麼牽掛？」
當時只是笑笑地聽，現在回頭想起來，卻很像一段心境轉變的過程，
一開始是「見山是山」，後來「見山不是山」，最後，或許才有機會再次「見山是山」。
第三次：候診區的我，成了兒子的角色
多年後，我媽媽在一次癌症篩檢中，被發現有需要進一步檢查的陰影。
那天回診，我和弟弟陪她一起坐在候診區。那段時間，我的心情其實非常複雜，因為我同時站在幾個不同的位置之間，不斷切換。
有一部分的我，是曾經的癌症病友，好像可以說些什麼、分享經驗，讓人比較安心。有一部分的我，是心理師，覺得自己「應該」要提供情緒支持、接住些什麼。但更多的時候，我就只是個兒子。該有的擔心、煩惱、想幫忙卻不知道能做什麼的無力感，一個都沒少。
那一刻我很清楚地感覺到：心理腫瘤的專業知識，並不會讓我比較不擔憂。
充其量，它只是幫助我理解「可能會發生什麼」。真正重要的，反而是當下的連結：
我和弟弟陪在媽媽身旁，如常地用我們平常和她說話的方式陪著她。
第四次：諮商所開幕之際，差點體驗成為癌症家屬的心情
前陣子，在心理諮商所即將開幕時，我開車載著弟弟。聊天中，他很自然地提到自己前些日子身體不適去做健檢，醫師建議進一步做腹部超音波，在影像中看到胃旁邊有一個疑似腫瘤的地方，因此安排了 MRI 檢查。
我當下的第一個念頭，其實是苦笑：
「我們才剛成立一個為癌症病人和家屬服務的諮商所，我還擔任所長，結果我自己這麼快就站到家屬的位置了嗎？（而且還可能成為系統裡的第一個『家屬個案』？）」
那種熟悉又不舒服的警覺感，很快就浮上來了。不同的是，這一次，我開始有意識地分辨：哪些擔心是有幫助的？哪些只是讓自己更焦慮，卻對任何人都沒有幫助？
我也在心裡反覆思考，如果結果真的不好，接下來可以怎麼做；甚至忍不住開始提醒他，記得申請列印病理報告、申請影像資料…（以下省略一千字的尋求第二意見之叮嚀）。
而如果檢查結果沒事，又該怎麼把這次經驗，轉化為一個照顧健康的契機，而不是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畢竟，與健康生活相關的行為促進，本來就是健康心理學的一部分。）
幸好，後來檢查結果顯示沒有大礙，醫師甚至說，超音波看到的影像也可能只是脂肪。我們都鬆了一口氣，也笑了出來。
但我很清楚，那段等待與想像所帶來的心理衝擊，是真實存在的。
家屬也有脆弱的權利，不必時刻完美無缺
這四次靠近癌症的經驗，讓我越來越確定一件事：
身為癌症病人的家屬，本身就是一種高度耗能的心理狀態，並不亞於癌症病人所承受的心理壓力。
思緒反覆、預演最壞的情況，在理性與情緒之間來回擺盪，這並非不夠堅強，而是因為真的在乎。只是，有些擔心能促使我們提早準備、有效因應；有些擔心，卻只是持續消耗自己，卻沒有實際行動。
而要區分這兩者，對病友家屬來說，往往並不容易。
心理師能為你做些什麼？
正因如此，癌症希望基金會附設心理諮商所存在的意義，從來不只是為了「處理情緒」。
我們更像是一個安全的空間，讓病人與家屬能夠慢慢整理那些說不出口、卻一直存在的擔心、矛盾與疲累；有人陪你一起分辨，什麼是此刻有幫助的心理能量，什麼又是可以暫時放下的負擔。
如果你正在陪伴癌症親友，或你自己正在面對癌症，覺得撐得很辛苦，我們想跟你說：
尋求專業協助，並不是你不夠堅強，而是你真的很在乎，也值得被好好支持。
🌿 HOPE心理諮商補助案
服務對象：癌友及家屬
補助內容：最多6次免費個別諮商，或最多4次免費伴侶／家庭諮商
諮詢專線：0809-010-580（週一至週六09:00-18: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