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君在學校接到媽媽的訊息：「阿公跌倒送醫了，情況有點危急，妳放學後自己回家！」她趁著下課回電給媽媽問狀況，媽媽說得不清不楚，還有些哽咽，雅君只隱約抓到「骨折」、「開刀」幾個關鍵字。一放學趕到醫院，舅舅和媽媽已在急診診間，臉色都有些凝重。
其實，阿公身體狀況已經很不好，平常大多臥床，但他不習慣包尿布。這天他還是堅持自己下床上廁所，一時沒看清楚就摔個一屁股。急診醫師判斷，可能是連接大腿骨和骨盆的骨頭斷了。
雅君想起阿公平時就任性。他最愛講：「我都活到九十五歲了，老天要把我帶走也沒要緊啦！」每次他這麼說，都讓家人莫可奈何。
這時，一名護理師請他們移駕到一間空診間，兩、三名白袍醫師和護理師已在裡頭，對著燈箱上的X光片討論，護理師張羅了幾張椅子，讓雅君一家人圍著醫師們坐下。
開刀怕下不了手術台 不開刀怕生不如死
為首的急診科王醫師先開口：「阿公目前生命徵象穩定，根據X光檢查，確認是右側股骨頸骨折，止痛藥也先幫阿公打了，現在疼痛有稍微控制住。但接下來的治療，會牽涉到阿公要不要接受手術，所以我們也請骨科的林醫師前來，說明手術的方式和風險。
戴著眼鏡的林醫師對他們點過頭，指著X光片說：「以阿公的身體狀況，骨折的位置如果不開刀，基本上是沒辦法自己癒合的。有兩種治療策略，一個是透過手術幫阿公裝上人工關節，或從內固定，這樣有機會讓阿公坐起來，保持一定的活動力，降低高齡臥床可能造成的褥瘡或其他感染問題。」
「但我也必須向各位坦白，以阿公的年紀跟身體狀況，手術風險非常高，術中、術後都很可能出現併發症。」
雅君的舅舅按捺不住，說道：「對！我們公司有個副總，退休才兩年也是跌倒，結果一手術人就走了。手術真的都有風險，爸爸年紀這麼大，實在不適合挨這一刀⋯⋯。」
林醫師接著舅舅的話說：「面對高齡患者，我們確實沒辦法很積極推進這樣的決策，但如果不手術，採保守治療，骨折會非常痛，即使給止痛藥也不一定能控制。另一方面，骨折的問題沒有排除，阿公只能長期臥床，後續感染、退化的狀況只會更嚴重。」
媽媽這時發問：「為什麼手術風險會那麼高？難道沒有控制風險的辦法嗎？」
另一位一直沒作聲的醫師開口了：「從麻醉科角度來解釋，阿公九十五歲，加上腎功能很差，代表他在麻醉過程中，心臟、呼吸，甚至腎臟都可能撐不住；也許手術中血壓不穩，也許術後需要插管，甚至也有一定機率沒辦法甦醒。我們當然會盡全力降低風險，但阿公的身體確實存在這些不利條件。」
聽到這裡，連雅君都陷入焦慮。一名白髮醫師最後才進到診間，對雅君一家說：「我是阿公之前的內科醫師，因為阿公本身有糖尿病，傷口本來就不容易好，而且又瀕臨洗腎，我們也查到，阿公兩年前有簽DNR，就是選擇不實施心肺復甦術意願書。所以也要考慮，萬一術中有不好的情形，或是術後變成依賴維生醫療狀況，你們希望怎麼做？」
雅君一家人面面相覷，急診的王醫師又開口：「各科醫師都做了說明，我知道資訊量比較龐大，你們先討論一下。」說完，向護理師交代了一些事，就和眾醫師離開診間。
做不了抉擇時 先思考什麼是最重要的
醫師離開後，舅舅和媽媽陷入兩派爭執，舅舅因為公司長官的經歷，對於手術懷有不小的陰影，直說：「爸爸條件更差，推去手術可能就醒不來了。」媽媽卻覺得手術總有一絲希望，什麼都不做反而是提前宣判死刑，而且不動手術，很可能痛到生不如死。
舅舅開始打電話給其他親友通報狀況，媽媽雖然偏向積極治療，但也沒有把握。雅君突然想起一位小學同學，爸爸好像是神經外科醫師，雖然一陣子沒聯絡，但還是寫了長訊息給這位同學。
同學很快就回電，說爸爸正好在旁邊，雅君趕緊開啟擴音，一陣大嗓門的爽朗聲音從話筒傳來：「阿公要做仙了，需要大家祝福！」雅君聽了衝口而出：「你是說我阿公一定會死？」媽媽趕緊拉著她，用緩和的語氣問：「那這時候，對我爸爸最好的決策是什麼？」
「你們已經了解，兩個決策都不好，那就要想，什麼是最優先的考量？如果希望讓阿公減少痛苦，這手術一定要開，手術成功，阿公還有機會多活一陣子，那是最棒的狀況；如果阿公沒撐過，至少過程中沒有受苦；不過我了解，簽署手術和麻醉同意書，壓力的確是滿大的！」
舅舅和媽媽相看一眼，問道：「那同意書，是誰要簽？」
「如果問我，我會建議，想簽的人都可以簽，代表的是對阿公的孝心與祝福。」
雅君謝過「黃爸爸」和同學，掛上電話後，診間一片安靜。不知過了多久，媽媽輕聲說道：「爸其實很怕痛。」舅舅本來還想說什麼，但只嘆了一口氣：「做手術吧，至少讓他不要痛。」雅君想起阿公常說的那句話，原來阿公早就替自己想好了。
（黃勝堅口述、古古整理，專欄每月刊出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