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幫夫簽放棄急救,卻被全家人指責...在葬禮上被當空氣!醫嘆:活著的人竟這般沉重

撰文 :黃勝堅 日期:2019年08月20日 分類:熱門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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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六十多歲的太太,先生出車禍送醫後,醫生告訴她:「已沒任何機會,救不回來了!」於是她簽了放棄急救DNR,第二天她先生往生了。可是沒想到她簽了放棄急救DNR,在家族間掀起軒然大波。

鼓起勇氣,為丈夫簽下放棄急救(DNR)

 

多年前,有次剛開完醫學會議回國,一上班,助理匆忙的找我說:「黃醫師,這封信看來很急,要不要先處理一下?」

 

一位六十多歲的太太,先生在中部出車禍,送醫之後,當地的醫生告訴她:「已經沒任何機會,救不回來了!」於是她簽了DNR,第二天大清早,她先生往生了。可是沒想到,卻在家族間掀起軒然大波。

 

第二天上午,趕到醫院的婆家大伯、小叔、大姑,現場一個個把話飆得極傷人。

 

「我知道我大哥跟妳感情不好,再怎麼樣,人要死了,妳連讓醫生拼都不拼一下就放棄,妳這樣說得過去嗎?」她小叔張牙舞爪的怒吼。

 

「妳跟我弟夫妻一場幾十年,這麼殘忍的決定,妳簽得下去?」大姑劈哩啪啦毫不留情的往她身上打。

 

「妳是存心要報復的對不對?還是妳怕我弟弟變成植物人,會拖累妳,不想顧喔?乾脆讓他去死一死,妳反而痛快?」大伯握著拳,咬牙切齒的揮著。

 

隨後趕到的兩個女兒,一看親戚的反應,來不及問來龍去脈,就一鼻孔出氣的指責媽媽:「就算爸爸過去再怎麼不好,這種天大地大的事,妳怎麼可以不跟我們任何人商量,大主大意的自己就簽字了?」

 

辦喪事的過程中,她被當作空氣,親朋間的耳語,添油加醋到離譜,連親生的兩個女兒,眼神也充斥著厭惡與鄙棄。這太太,不知道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她快活不下去了,面對排山倒海而來的污衊,連死,都不甘心!

 

她輾轉打聽,要為自己伸冤,問到了臺大醫院有個醫生叫黃勝堅,或許可以幫忙還她一個公道,於是在辦完先生後事半年,一字一淚的寄信到臺大醫院外科部給我,信中寫著兩個女兒的電話,求我幫忙伸出援手,還她公道。

 

和完全陌生的這個中年大女兒通電話,一開始,她毫不客氣的謾罵,指責DNR的荒謬,嫌她媽媽的無知,怪我素昧平生的多管閒事,我只能悶不吭聲,讓她發洩情緒,等她靜下來,我緩緩的告訴她:

 

「當妳媽媽一個人在醫院,面對這麼大的驚恐意外,當醫生很坦白的告訴妳媽媽,既然都救不回來了,就讓妳爸爸好走,別再多受苦,妳媽媽要做這個決定,是需要多大的勇氣?有多掙扎?想想妳父親當時的嚴重狀況,妳媽媽沒錯啊,她最後選擇放下,放下這輩子婚姻中的委屈哀怨,讓妳父親好走;如果妳媽媽心存報復,反正沒救了,她大可再讓妳爸爸多拖個幾天,多受些罪呀!」

 

電話中的女兒哽咽了。

 

簽下放棄急救(DNR):活著的人,竟是這般沉重

 

「其實,妳媽媽真的很不容易,在妳父親臨終前,她放下了,原諒了妳父親過往的一切,如果妳父親有知,他也會感激妳媽媽的選擇,再想想吧!」輕輕的掛上電話,心酸卻翻騰直上:死亡的背後,留給活著的人要學習的功課,竟是這般、這般的沉重……

 

第二天我從開刀房出來,這位太太已經打過多通電話來道謝,不管誰接到,她打一次哭一回,因為兩個女兒跟她和好了,她撥雲見日,重新找到活下去的勇氣。

 

「這輩子所有的委屈,都過去了!」這是她在電話中,最讓我如釋重負的一句話,是的,我也真心祝福她:這輩子所有的委屈,都過去了!

 

簽了「不施行心肺復甦術」DNR的同意書,不是就等於被丟在一旁自生自滅的等死,只是少掉沒有必要的一些侵入性治療,該做的支持和照護,醫師一樣會做。

 

一張薄薄DNR的背後,如果家族間沒有處理好,沒有先達成共識,病人走了,婆家、岳家,各有所執的偏見,別說是撕破臉,連親戚都做不成了。

 

特別是病人太太,當她又是家族媳婦的身分時,醫療團隊應該多幫點忙把DNR解釋清楚,讓家族在彼此溝通時都能了解到,簽這張DNR的必要性。

 

慢慢我們發現,如果不透過醫療專業,盡可能的當面在家族前解釋清楚,下筆簽DNR的人,太太之外,兒女,都是被罵得很慘的人,往往一句惡毒的言語,就叫簽字的人崩潰,一輩子受譴責,活得好辛苦!

 

現在,當家屬決定要簽DNR的時候,我們都會多問一句:「簽下去後,你會不會面臨什麼樣的壓力?需不需要幫忙?還要跟誰再溝通清楚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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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生死謎藏:善終,和大家想的不一樣》,大塊出版,黃勝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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擠進加護病房多住幾天,等於失去8條人命…家屬:醫師,我幫媽媽讓出床位,能多救一個人

撰文 :黃勝堅 日期:2019年08月12日 分類:熱門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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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認為,加護病房的職責就是積極救治病人,因此對於其他的選擇,比方安寧緩和療護、舒適尊嚴照護等,常難開口提供適當的討論,使得家屬做了不適切的決策。這不僅造成病人無法安寧善終、家屬不滿,同時也造成了有限的加護病房資源無謂的使用,使得真正需住加護病房的病人無床可用,大大違背了公平正義的原則。

以加護病房作業來說,任何形式的拖延死亡過程,相對的,就是失去救助其他生命的機會。假設加護病房平均住院日是五天,一個自然病程五天會死亡的病人,若被「人工加工」延長成四十五天,相對的失去救助其他八條命的機會,這就不符合醫學倫理所謂的「公平正義」原則。

 

台灣加護病房的比例位居世界前幾名,可是常常到處不夠用。以台灣目前一年死在加護病房的約有三萬到四萬人來說,有救,醫護人員理當盡全力拼下去;如果真的無力回天,這些病人的家屬,只要願意減少無效醫療,縮短一兩天加護病房住院時間,將會有六千到七千人多了救命的機會。

 

一位出血性腦中風的八十三歲阿嬤,被送進醫院急診,值班醫師告訴她兒子:「你媽媽已經腦幹衰竭,沒有希望了。但是因為現在加護病房滿床,要調一下,請先在急診這邊等幾個小時吧!」

 

老太太的兒子很疑惑不解的反問醫師:「不合理啊,你說我媽媽不會活了?為什麼要進加護病房?」

 

護士找我過來告訴他:「因為你媽媽不會自主呼吸,需要靠呼吸器幫忙。」

 

「有了呼吸器的幫忙,我媽就能變好?會活下來嗎?」

 

儘管為難,還是實話說了吧:「總是能多拖個幾天。」

 

六個小時過去,總算擠出一張加護病房的床位,這位老太太的兒子卻跑來找我:「黃醫師,我媽媽她要走了,既然你們大家都盡心盡力了,還是無法挽回,我們家屬商量後,可不可以麻煩你,不要把我媽留在加護病房,幫我們把媽媽轉到普通病房?我們大家想,最後這幾天,隨時都能好好的陪在她身邊。」

 

第一次聽到家屬很誠懇的主動提出「轉出加護病房」的要求,坦白說,被嚇了好大一跳:「為什麼?」我直接脫口而出。

 

心想有多少人想盡辦法,就是要擠進加護病房,有的已經脫離險境,不需要加護病房的病人,家屬還斤斤計較要求多住一兩天。甚至,已明知預後無望了,還是無論如何都要逗留在加護病房,能拖就拼命的拖延著死亡過程。

 

    「黃醫師,我媽媽一生都樂於幫助別人,既然她要走了,讓出加護病房的床位,也許可以多救一個人。如果我媽媽有知,一定也會同意她臨走前,我們能為她這麼做的。」 望著眼前純樸的家屬,深深的感動著我!

 

雖是一般的尋常百姓人家,卻有著何等不凡的胸懷氣度,我忍不住向那位彌留中的老母親致敬:一位看似平凡的母親,用她的身教美德,讓她的孩子在她走向人生盡頭時,還能這樣為素昧平生的人著想!

 

有多少家屬明知大限來了,回天乏術了,還要求醫師:「不在乎、不論花多少錢,都請把人救回來!」雖然這是人之常情,醫護人員也拼命去努力,能插、能電、能壓、能搶救的方法,全數出籠……之後呢?該走的還是走了!

 

在醫病關係緊張對立的今天,有些傳統的家屬不捨觀念,讓有心多救一個是一個的重症醫師們,無法在有限的醫療配備下「據理力爭」救人,只能無可奈何順位取捨。加護病房的醫療資源昂貴又有限,真的懇請三思,允許用來搶救,還有救、一定可以救回來的病人!

 

人生無常,誰都不敢保證,下一個急需進加護病房救命的人會是誰?不是嗎?

 

美國醫療協會對無效醫療定義為:治療嚴重病人時,可能只是延長其末期的死亡過程,爾後的處置也是無效的。

 

有六、七成的加護病房末期病患,直到死亡當天都還在驗血、照X光;已簽署DNR的患者,四成還在使用第三線抗生素、超過三成的人在洗腎、更有8%在使用葉克膜體外維生系統,這些所謂加護病房的例行常規,對臨終患者而言,一點意義都沒有!

 

一般認為,加護病房的職責就是積極救治病人,因此對於其他的選擇,比方緩和療護、舒適尊嚴照護等,常難開口提供適當的討論,使得家屬在醫療資訊不清楚、不對等的狀態下,做了不適切的決策。

 

這不僅造成病人無法善終、家屬不滿,同時也造成了有限的加護病房資源無謂的使用,使得真正需住加護病房的病人無床可用,大大違背了公平正義的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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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謎藏:善終,和大家想的不一樣。

 

(本文摘自《生死謎藏:善終,和大家想的不一樣》,大塊出版,黃勝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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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只留一口氣回家!他62歲罹肝癌,靠居家安寧走得更無牽掛

撰文 :郭依瑄 日期:2019年08月09日 分類:熱門文章 圖檔來源:達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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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宅善終」一直是許多臨終病人的期待與願望!希望有機會在自己熟悉的環境中與家人陪伴下,走完人生的最後一段旅程…。不過,在缺乏專業協助之下,許多末期病人只能住院,頂多留住一口氣出院回家往生,不知道還有居家安寧的選擇,因而留下遺憾。

62歲的陳先生被診斷出肝癌,數次化療後病況一度穩定,但最後一次化療併發了菌血症,體力漸感虛弱,且因有頑固性腹水,常須忍受肚子脹痛之苦,經成大醫院家庭醫學部醫師沈維真評估後轉介,進行居家安寧。

 

居家團隊至家中訪視時,發現陳先生下肢有嚴重淋巴水腫,皮膚有水泡性傷口,醫師評估後當場開立藥物,護理師也教導家屬淋巴按摩及傷口換藥技巧,並說明末期可能出現的相關症狀。2週後,陳先生的下肢水腫有明顯改善,也不再有新生成的水泡。

 

不過,於此同時,也發現陳先生開始出現躁動不安、意識混亂、血氧不穩等情形,醫療團隊向家屬解釋,這些是臨終譫妄的症狀,於是開立緩解藥物,並利用製氧機給予氧氣支持。數天後,陳先生於自己最熟悉的家中,在親愛的家人陪伴下安詳辭世。

 

居家安寧

決定道別的樣子

 

沈維真醫師表示,許多病患都曾說過他們並不怕死,可是怕被身體病魔拖累的痛苦。因此,如何緩解末期的生理不適、心理不安、心靈不定,是善終的關鍵步驟,而「居家安寧」的服務方式,就可以讓末期病人與家屬在家中獲得醫療人員的專業照護,又能在熟悉家中。

 

目前成大醫院安寧居家團隊每年服務超過5千人次,在宅善終的比率高達7成以上,希望透過「安寧居家團隊」提供的服務與支持,使病患更有餘力與最愛的家人相處,讓「在宅善終」不再遙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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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忍家人受折磨,她跪求醫師幫父親拔管…善終,是給家人和自己最好的禮物

撰文 :林芷揚 日期:2019年07月15日 分類:熱門文章 圖檔來源:達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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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手,需要智慧;善終,是自己的責任。

長期在國外工作的林小姐,曾有親自照顧重症婆婆、母親、父親的經驗,當年她親眼看到呼吸器、氣切、鼻胃管是如何增加摯愛家人的負擔,甚至還有抗生素、輸血等各種急救與醫療,親人就在沒有尊嚴的情況下延長了多年的痛苦,林小姐當時萬分不捨,常常淚流滿面、非常無助,甚至曾經跪求醫師,拜託醫師幫父親拔管…。

 

因為有切身經驗,林小姐多年前就與先生一起簽署不急救安寧緩和意願書(DNR),今年初當她知道《病人自主權利法》正式實施後,立刻預約諮商門診,上月回國時於成大醫院斗六分院進行預立醫療照護諮商(ACP),在先生、小孩的見證下完成預立醫療決定(AD),決定自己的善終!

 

做彼此的見證人

一家四口完成簽署

 

家住台北的吳小姐11年前開始洗腎至今,由於擔心洗腎病友的平均預期壽命比一般人短,加上身體狀況較不穩定,未來也不想增加家人負擔,因此她接受洗腎後不久就簽署放棄急救(DNR),今年初在媒體上得知病主法即將上路的消息,立刻整理相關資訊傳到家族群組,邀請家人共同前往醫院諮商。

 

吳小姐分享,整個過程包含諮商與行政作業約一小時,諮商現場有一位醫師、一位護理師、一位社工師協助,解說疾病類別、末期照護方式等,最後一家四口做彼此的見證人,一起完成預立醫療決定的簽署,心中的大石頭總算放下了!

 

善終觀念愈來愈普及,但仍有不少長輩對生死議題相當忌諱,一部分民眾則是不敢面對。吳小姐認為,提前做好安排是給家人和自己最好的禮物,如果家中長輩有所顧忌,建議可藉由討論新聞時事開始溝通。

 

簽署預立醫療決定

全國逾五千人完成

 

根據統計,目前全國已有60多萬人簽署放棄急救的意願書,而今年初病主法通過到現在,已有5,000多人完成預立醫療決定,社會大眾對生死問題愈來愈重視。

 

其中,台北市立聯合醫院就已累計超過1,000位民眾透過門診預約、住院期間安排諮商、在宅諮商等方式完成預立醫療照護諮商,實際簽署預立醫療決定者目前有927位。

 

諮商民眾當中,6成是女性,7成年齡介於50~79歲之間,指定的醫療委任代理人以配偶居多(29.11%),手足(16.46%)和子女(13.92%)次之。

 

台北市立聯合醫院總院長黃勝堅表示,在醫療照顧意願與決定上,超過85%的意願人支持在符合5種特定條件下,選擇「不希望接受維持生命治療」及「不希望接受人工營養及流體餵養」,顯示尊嚴善終的觀念已逐漸被民眾接受。

 

提前與家人溝通

不讓遺憾再次重演

 

不少民眾都曾面臨親人進入緊急狀態,卻不知道該不該急救的困境,也因此衍生出家庭紛爭與遺憾。事實上,這樣的情況往往源自於家人之間並不清楚彼此的想法和意願,隨著病主法上路,及早與家人討論、進行預立醫療照護諮商,了解彼此希望的臨終照護方式,將能避免遺憾再次上演。

 

提醒民眾,前往醫院諮商前先做好下列準備,可讓諮商過程更順利。

 

1. 想清楚面臨意外或疾病發生時,自己想要什麼樣的醫療照護模式。

 

2. 邀請二等親家屬及身邊親近的人一起參加諮商,讓親友了解自己的想法,在生命最後關頭捨得放手。

 

3. 選擇1位或多位了解自己意願的人擔任「醫療委任代理人」,在自己無法表達意願時,由他們代替自己表達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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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棄無效醫療,讓病人走得安心!黃勝堅:唯有認識死亡,才懂得如何善終

撰文 :林芷揚 日期:2019年04月22日 圖檔來源:達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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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師是你的職業,但你還是一個『人』。如果不會做人,怎麼做醫生?」台北市立聯合醫院總院長黃勝堅近年大力推行善終觀念和居家醫療,強調醫師和病人之間的互信關係,以及醫師如何以病人與照顧者為中心,不只治病,更要懂得「死亡」,協助病人和家屬做出適當的照護決策、維護臨終尊嚴。

黃勝堅今(22)日出席全球品牌管理協會主辦的茶敘活動,分享他多年的行醫經驗,指出台灣社會從醫師到家屬都很害怕面對死亡,因此當病人送到加護病房、性命垂危時,許多醫師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向家屬傳達「壞消息」。

 

過去,他發現當醫師委婉向重症病人的家屬表達「這很嚴重,死亡率很高」時,家屬往往以為「還有得救」,因此要求醫師盡力搶救;但若醫師直接向家屬坦白病人已經「沒救」,許多家屬又無法接受,認為醫師見死不救,因而引起醫療糾紛,或是造成病人承受更多無效醫療的痛苦。

 

全人醫療才有高價值

 

黃勝堅表示,許多醫師不懂得如何處理「生命末期」,也認為那是安寧專科醫師的專業。曾經有一名腎臟醫師告訴他,「我們腎臟科沒有生命末期啦!腎臟壞掉了可以洗腎,真的過世都是在其他科。」但黃勝堅認為,「如果你沒有全人概念,那醫療還有什麼希望?」

 

過去,當病人走進診間,醫師問的是「你怎麼了?」(What is matter with you?),但具備人文素養的醫師應該要問的是「你需要什麼?」(What matters to you?)前者可能造成過度檢查、過度治療、無效醫療,屬於低價值的醫療,後者則是以人為本、高度整合、促進和諧,是高價值的醫療,也能為社會帶來正能量。

 

「現在都靠低價值的東西在賺錢,便宜大碗,卻浪費太多東西,如果把高價值的東西做起來,給病人和照顧者多一點時間,協助他們做出正確的決策,健保其實就夠用。」

 

鼻胃管,真的有必要嗎?

 

另一方面,鼻胃管的使用在台灣相當普遍,許多末期病人如癌症、失智症的患者,醫療人員為了維持其生命,通常都會建議使用鼻胃管提供營養,但對患者來說不但不舒服,對自尊也是一種傷害。

 

事實上,現在國際上的最新觀念是,不推薦末期失智病人使用任何管路,建議經口餵食,以細心的手工餵食方式,為病人保留尊嚴,並把時間留給患者和家屬。

 

黃勝堅舉例,曾經有一位腦部受傷的96歲老先生被送到急診,老先生的兒子主動告訴主治醫師:「拜託不要幫我爸爸插鼻胃管。」醫師回答:「可是不放鼻胃管就沒有營養,而且有用鼻胃管比較不會吸入性肺炎。」

 

兒子反問:「難道用了鼻胃管,就一定不會肺炎嗎?我爸爸都96歲了,他需要的不是再活那麼久,應該是尊嚴擺第一!」於是,老先生轉出加護病房,在子孫環繞、手中抱著愛貓的情況下安然辭世,了無遺憾又保有尊嚴。

 

「時間到了,該怎樣就怎樣。」黃勝堅表示,死亡是生命的最高境界,完整的死亡才會讓生命更圓滿,無論醫師或民眾都必須了解死亡,唯有認識死亡,才懂得如何善終。當醫病雙方都具備「死亡識能」(Death Literacy),理解醫療也有極限,彼此才能互相尊重,成為生命共同體,一起幫助病人走向美好的善終,而不是強制施以插管、電擊、心肺復甦術(CPR)等急救。

 

另外,醫師的責任不只是看見病人的需要,也要看見照顧者的需求,這才是以人為本的醫療照護。

 

黃勝堅早年在台大醫院金山分院擔任院長時推動居家醫療,帶著醫護團隊走進當地長輩的家中,除了幫助末期病人在家善終,也替照顧者進行悲傷輔導,「我們那時候輔導的很多是外籍看護,因為都是他們在照顧的。我是神經外科,但我的專業是關懷。」

 

善終,是權利也是責任

 

他提醒,台灣已通過《病人自主權利法》,民眾都有「自然死」的權利,但為什麼很多台灣人還是無法善終,「是因為你沒有發動你的善終權,你有簽有機會,但你不簽就沒有。」黃勝堅分享,他們全家都已經簽好放棄急救,彼此提醒「死的時候要漂漂亮亮哦!不可以急救,不可以把我肋骨壓斷喔!」

 

他說,技術上要維持瀕死病人的心跳並不難,但「如果這是醫學,大概兩個禮拜加護病房就滿了,就變成『植物園』!加護病房變成沒有救命的能力,健保倒得更快。」生前做好決定,不只是權利,「善終也是你的責任,就是讓活著的人活得更好,不要把決定權丟給他們,讓他們一輩子痛苦。」

 

黃勝堅分享,以前曾經有名病人已經走到生命最後,主治醫師不敢對家屬說實話,只好委婉地說「還有三到六個月」,但黃勝堅看過以後,直接說「大概只有三到四個禮拜,不要把你的時間花在醫院陪醫生和護理師了,趕快回家過年,要處理的趕快處理。」還開玩笑地說:「小三、小四也要處理哦!」

 

病人返家後三周,真的往生了,病人的兒子告訴黃勝堅:「你嘴巴算毒的,講得很準,但是謝謝你, 我爸爸走的時候真的在笑,是因為你讓他知道他快死了,他才願意把心裡話講出來,這三個禮拜是我們一輩子講最多話的時候。」「他死的樣子很漂亮,已經在天堂的媽媽一定認得他。」

 

人文關懷之外,在高科技的時代,黃勝堅表示,透過智慧科技,居家醫療可升級為行動醫療,目前就已發展出眼科可攜式裝備、遠距皮膚科會診、行動超音波、智能影像判讀、糖尿病/失智症雲端醫院系統等,期盼在智慧醫療的引導下可以讓照護更進步,也讓居家醫療有更多可能,讓每個人都能在最舒適、安心的情況下走完生命最後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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癌症病房裡的故事》面對被遺棄在病床的他,能做的只有為他「善終」

撰文 :博思智庫 日期:2018年06月20日 分類:熱門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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堅持三個小時一定要灌食一次,身邊沒有任何照顧者,也無法自理日常生活,他是小郭,被遺棄在醫院裡的病床上。氣切讓他只能透過筆談來表達需求,肚子上的灌食管也讓他與口慾無緣,每天的生活就是早起看看報紙,還有三個小時提醒護理人員幫忙灌牛奶,只能靠我們的協助來維持他的日常。

文/林怡芳(癌症護理師)

 

江湖豪氣的衝突感

 

「好臭喔,怎麼會這麼臭,難怪都沒有人願意照顧他!」不時的有些類似的抱怨與聲音在耳邊響起,有時候慶幸小郭患有重聽,不會聽見這些惱人的閒言閒語。

 

腫瘤飄散出來的臭味,讓鄰床的病友與家屬都避之唯恐不及。但我們都清楚知道,就算他不臭,身邊也沒有人會來照顧他。主治醫師說:「小郭之前是黑社會份子,與家庭關係不是那麼的和諧,一直以來都只有自己能照顧自己。」

 

他的身上除了腫瘤傷口的臭味之外,還多了一股江湖兄弟的豪氣,兩隻手臂上爬滿了龍與鳳,前胸則是殺氣騰騰的虎頭,張著血盆大口,對比起因腫瘤壓迫導致水腫嚴重的大頭,畫面真是顯得異常衝突。

 

腫腫的眼皮,讓他只能透過縫隙,窺探今天是誰負責幫忙灌牛奶,評估是否需要重申「三小時進食原則」,掛在臉上的鼻胃管,不時因為鼻涕而冒著滑出的風險,所幸虛弱的他無法下床,否則遇上鼻胃管滑脫,也是遲早的事。

 

世上最關心他的陌生人慣性日夜顛倒的他,卻是大夜班的噩夢,一聲聲接起無聲卻倉促的護士鈴,在你沒過去看他之前,完全毫無頭緒,可能是抽痰、可能是痛、也可能只是睡不著,或是其他。

 

你得透過一次又一次的筆談,才能知道真正需要的是什麼。沒有家人的陪伴,我們儼然是世上最關心他的陌生人,小郭住在醫院的日子不算短,時間來到了可能是最後一次的父親節,卻遲遲等不到掛心的女兒前來幫他慶祝,節日過了,我的心裡隱隱約約感覺有些事情還沒有過去。

 

後來,只聽說小郭的太太曾在某天半夜出現,快速簽完「不急救同意書」後就離開了,連病房都沒有踏進去半步。

 

某天,在灌食的時候,小郭突然在他用釘書機訂得整齊的小紙本上寫著:「我不想給家裡的人造成負擔,我不要治療了。」然後放下紙筆,拿起衛生紙在眼角擦去了不知是分泌物還是淚水的東西。我們雖然關心他,畢竟還是局外人,對於是不是要治療或是轉為安寧療護,還是需要他自己決定。

 

不知道能怎麼安慰他,我拿起筆寫下:「你都想清楚了嗎?」他微微張開了泡泡眼,看了看我的回應,然後再閉上眼點點頭。接下來的醫療計劃,就是照會安寧療護專科協助進行共同照護,並開始了藝術治療、疼痛控制、心願達成等緩和醫療。

 

 

我們終究只是局外人?

 

醫護人員都希望循著所謂的「善終」目標努力,但身為第一線照顧者的我們,仍忘不了每次出血時,小郭那種無助的眼神,好像他不想就這樣放棄生命,但這樣活得再久也無法得到家人的原諒。

 

某次醫療決策會議中,家屬表示不希望病人在出血時,接受太積極的治療,只想讓他安靜並無痛苦的離開,會議結論是──「不給點滴、不輸血、可打鎮定劑」。

 

「我知道看著病人流血時,不做什麼確實很難,那麼就給他打一點鎮定劑吧!這樣看起來比較不會那麼痛苦。」安寧療護的醫師說。但我們終究沒這麼做,順其自然已經是最後的底線了,沒有抽血、沒有輸血,連小郭都可以感覺到我們的消極,終於拿起筆在小紙本上寫著:「妳們是不是放棄我了?為什麼都沒有打點滴?也都沒有再輸血了?」

 

當下的我,不知該如何告訴他,這是共識會議的結論,只能用一些看似同理又有點不著邊際的話安撫著,那時並沒有勇氣去探究病人對於自己生命的流逝,到底能不能接受?

 

只能不停的告訴自己,這是對病人和家屬最好的結局,畢竟我們終究只是局外人。

 

放下懸念,一路好走

 

小郭終究沒有選擇用大出血的方式離開我們,在某天假日的午後,默默地讓心跳停止,看上去乾乾淨淨,只是面無血色,半闔上了他的泡泡眼。

 

劉醫師很細心地把小郭身上的洞口都縫上,猜想並說著:「應該沒有人喜歡帶著傷口離開吧!」雖然沒有家屬替他發聲,我們也盡可能地為他設想。

 

住院期間,有一位好兄弟偶爾會來探望小郭,前幾天遇到這位朋友,請他替小郭準備一套平常會穿的衣物,為的就是讓小郭在走的這天,可以穿上不是醫院的病人服,而是屬於個人風格的服裝從這裡出院。

 

於是,那天將他身體擦拭乾淨之後,換上絲質的白襯衫、黑色西裝褲,腳上套上的是有點泛黃的帆布鞋。

 

「你覺不覺得,看起來是不是有一點怪怪的……」和我一起進行屍體護理的護理師小曹,突然壓低氣息、略帶驚訝地說著,我們倆開始歪著頭打量小郭的全身上下,想試圖找出不和諧之處。

 

「我知道了,我們釦子扣太高了啦!這樣好像小學生喔!他平常應該不是這樣穿的。」

 

於是,打開了襯衫最上方的兩個釦子,並把紮好的衣服拉出褲子外面,這樣的裝扮才真正適合他。

 

多虧了護理師莉婷,上次上班時幫他把鬍渣都刮乾淨了,現在的小郭看起來年輕許多。在死亡的這一刻,身邊少了家人溫暖的手心,真的感覺非常孤獨。小郭走了,儘管大家都知道他會走,卻還是替他感到有些難過,不僅是難過生命的驟逝,也難過他其實不想就這樣離開,還想跟孩子們說說話,還想聽到妻子的一句原諒,但終究是沒能等到……。

 

他也許知道,無論再怎麼努力,都不可能像電影那樣,來個盡釋前嫌的圓滿大結局,我們都不是當事者,無法評論誰的不是,無法替他乞求誰的原諒。只是感慨,在死亡面前,我們依然卑微,習慣了家屬哀戚的哭聲,離情依依的場景。

 

對於孤單的死去,好陌生,那是種什麼樣的心情,我不想過多揣測,能做的是幫他闔上雙眼,為他換上乾淨的衣服,希望他放下心中懸念。

 

一路好走。

 

 

(本文節錄自《存在的離開:癌症病房裡的一千零一夜》,博思智庫出版,林怡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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