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離世教我的事:她讓我們知道,「每一天」都是一份無可取代的禮物

撰文 :樹木希林 日期:2020年06月08日 分類:最新文章 圖檔來源:示意圖。圖/WOWOW映画twit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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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八年九月一日,樹木女士住院後半個月。

我到病房時,媽媽宛如自言自語般不斷地嘟囔著。我以為她的腦筋已經不清楚了,仔細一聽,發現她不斷對著窗外的街景重複說著:「不要死」、「求求你」、「生命很珍貴」。我心想,她的意識果然已經有點混亂了。我隨口問她:「怎麼了?」她說:「因為今天是九月一日。」

 

晚年,媽媽很關心學童拒絕上學的問題。她知道暑假結束、學校開學的九月一日,是孩子最容易自殺的時候。就因為她自己瀕臨死亡,所以更能強烈感受到「有著大好前途的孩子,因為承受不了各種壓力而自殺,是多麼遺憾的一件事,絕對不可以讓它發生。」

 

再過半個月後,樹木女士突然說:「我想回家。」

 

剛住院時,母親滿意地說:「這裡比三流飯店的套房還舒服。」但是,住院一個月後,某天她突然說:「我想回家。」雖然當下我告訴她:「不,絕對不行。」但和主治醫師討論後,醫師說:「她說想回家嗎?如果病情再繼續惡化下去,就無法回家了,要回家只能趁現在,她自己可能也知道吧!」

 

後來,我們租借了床鋪和照護用具,並安排可以居家看診的醫師和護理師,兩天後,搭著無障礙計程車回家了。在這過程中,媽媽一動也不動,現在回想起來,我想媽媽應該是想保留體力,一步步走向人生的盡頭

 

媽媽在回家前,指揮並安排所有的準備工作,她說:「床鋪要放客廳,不要放在寢室,讓大家可以照常生活。」當護理師和我們正忙著張羅一切時,媽媽說:「拿張紙給我。」她寫下:「不用太在意我,只要讓大家方便照顧就好,麻煩妳了。」

 

媽媽的善體人意,連護理師都驚訝地說:「真了不起。」

 

那天晚上,「終於一切都安排妥當了,那我們去睡囉!」我說。正當我要走回自己的房間時,媽媽把我叫住。她把手伸出來,握住我的手,我問:「怎麼了?」媽媽用很小的聲音,說了三次「謝謝」。

 

「別這樣,太肉麻了(笑),現在才要開始照顧吧!明天我會跟裕也(父親內田先生)說一聲,大家都會過來,以後應該會很忙喔!」之後,我跟她說了聲「晚安」,就回房去了。

 

大概到了半夜一點多吧!負責照顧媽媽的護理師把我們叫起來:「請大家下樓。」我們馬上跑到媽媽身邊。她的意識已經很模糊了,我和先生(本木雅弘)、大兒子雅樂、二兒子玄兔一起圍在媽媽身邊。長女伽羅因為大學開學,已經回到美國,所以我們透過手機視訊,讓大家可以看見彼此的臉。

 

就算身體不在了,外婆的靈魂也會永遠在我們身邊

 

 

我的心情非常激動。好不容易終於回到家,鬆了一口氣,才正要好好照顧她......

 

今年八歲在英國長大的玄兔用英文說:「媽咪,沒關係,就算身體不在了,外婆的靈魂也會永遠在我們身邊。」我嚇一跳(笑)。

 

我不知道這句話他是從哪裡聽來,還是自己感受到的,這麼小的孩子,看到外婆在眼前即將離開,竟然可以這麼冷靜地安慰媽媽。「嗯,是啊!」我回答他。

 

不過,玄兔最特別的地方是,當媽媽真的快要斷氣時,他突然說:「啊,謝謝您總是餵我吃好吃的水果。」他似乎突然想起,媽媽經常在點心時間,剝橘子給他吃,大家都笑了。我除了「謝謝」外,已經說不出其他的話,孩子反而可以自然表現出自己的想法,真的很有趣。

 

半夜兩點,我打電話把爸爸叫醒,爸爸當時也是不斷重複進出醫院。「爸爸,媽媽快走了。」我說,「你要不要跟她說句話。」「妳等一下,等一下啊!」爸爸焦急地說。爸爸說:「啟子,喂,妳振作一點、振作一點。」爸爸的聲音非常激動。

 

雅樂當時握著媽媽的手,他說,聽見爸爸的聲音時,媽媽的手突然緊握了一下,有了明顯的反應。如果媽媽沒有回家,還留在醫院的話,我們應該會來不及見她最後一面吧!媽媽讓我們看著她嚥下最後一口氣,我們則對她表達了自己的感謝,再加上長期不住在家裡的爸爸,當時的情景,我一生都無法忘懷。

 

想讓家人看看自己死去時的模樣

 

媽媽經常說:「想讓家人看看自己死去時的模樣。」——

 

之所以會有這種想法,是因為所謂的日常,是珍貴瞬間的不斷累積,她想用自己的生命讓我們知道,人會在自然的循環中出生、死去。

 

若能瞭解這是無可取代的每一天,不斷累積出的人生,在生活中,不管面對再小的事,都會心懷感謝。

 

不管面對誰,也都可以懷著慈悲之心與之相處。

 

果然,經歷了身邊人的死去,就能夠不需任何理由地接受這些道理。

 

一直到剛剛都還在呼吸、說話的人,下一個瞬間便消失了。身體被燃燒成灰,埋葬在墳墓下,歸於塵土,她說:「希望大家可以看到這個過程。」甚至連八歲的玄兔都說:「外婆去世了,好難過。」媽媽教會我們何謂人生,我想這就是媽媽的目的。在那之後,不知為何,我發覺孩子們的容貌改變了,這真是一份無可取代的大禮。

 

當時,如果媽媽沒說「我想回家」,她的計畫就無法實現,媽媽一定知道「接近臨終時刻了。」雖然醫師說:「現在回家很危險」,但為了不讓家人承受痛苦,媽媽自己做了這個決定,並且完美打理一切,毫不慌亂地結束所有的事。她說:「這就是所謂的準備行囊。」

 

爸爸去世時,大家都說,媽媽似乎也把爸爸帶走了。因為爸爸才剛走,所以大家有些語帶抱歉地說:「他被妳媽媽帶走了。」話中之意似乎是「那就可以放心了」(笑)。

 

因為我一直對媽媽說:「雖然這樣說很對不起爸爸,但我還是希望爸爸先去世。」如果媽媽先走了,我一定會擔心「爸爸以後一個人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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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走在,沒人想去的地方:樹木希林離世前的最後採訪》,采實文化出版,樹木希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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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一萬多人談過死亡》郭慧娟:其實「面對死亡」,不過就是好好對待活著的人

撰文 :陳德愉 日期:2020年06月02日 分類:最新文章 圖檔來源:今周刊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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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過去的四年多以來,她在全臺灣舉辦了兩百多場的「死亡咖啡館」座談,與大家談「死亡經驗」;這個「死亡經驗」,包括面對他人的死亡,也包括自己的即將死亡。

「死亡」之前與之後,總是充滿了人一生的不堪:家庭經營失敗、事業失敗、感情失敗、財產糾紛,種種病痛苦楚……最後,他們都來到郭慧娟的「死亡咖啡館」尋找救贖。這超強的負能量每天都灌到郭慧娟的身上,可是,我看到郭慧娟,一臉笑瞇瞇地抱著自己的兩隻紅貴賓,端坐在家中小客廳裡,完全是個無憂無慮的小廟土地婆。

「我已經和一萬多人談過死亡了。」郭慧娟對我說。

 

郭慧娟,身兼內政部《現代國民喪禮》編撰委員、《現代國民婚禮》主筆、殯喪業《禮儀師證照考試》教科書編撰,以及臺灣殯葬業唯一的資訊網「臺灣殯喪業資訊網」的總編輯,堪稱臺灣的「禮俗權威」。

 

不過,這位「禮俗女王」另有一個重要身分,她是「死亡咖啡館」的女主人。

 

在過去的四年多以來,她在全臺灣舉辦了兩百多場的「死亡咖啡館」座談,與大家談「死亡經驗」;這個「死亡經驗」,包括面對他人的死亡,也包括自己的即將死亡。

 

我去參加過一場,談死亡……這絕不可能是一種快樂的經驗,而是痛苦的、恐懼的,對死亡的恐懼又誘引了所有人內心最幽微的黑暗面。不可思議的是,死亡—這最深沉禁忌的話題竟然引起極大回響。這種座談主題是沒什麼宣傳活動的,只靠口耳相傳,活動地點也深藏在大樓裡,結果卻場場大爆滿。

 

帶領人們面對死亡理解死亡,聽起來是一個充滿法力的闇黑女神角色,不過,「死亡咖啡館」女主人郭慧娟本人看起來卻像個和氣的鄰家嬸嬸,個子小小的,身型胖胖的,講起話來,圓圓臉上永遠是滿臉笑容,兩隻手在小腹前交握著。

 

最令人吃驚的是,聊著聊著,她的一對眼睛常突然間張得大大的,流露出小狗一樣的眼神,純真的,漆黑之後空空地看著你。

 

也許這就是面對死亡——所有人真正的結局,最實在的態度吧。

 

面對死亡,就是對人性最大的試煉

 

郭慧娟告訴我,最近發生在「死亡咖啡館」裡的幾個故事:

 

有一位老先生獨自來到咖啡館,他告訴郭慧娟自己即將死亡,想要把財產分給四個兒子,但是這四個兒子明確地告訴老先生,他們不要遺產,也不願意照顧老先生,未來更不可能祭拜他。一想到自己將孤獨而死,然後無人祭拜,變成孤魂野鬼,老先生就倉皇無已。

 

過去老先生「究竟對家人做了什麼樣的事情?」此時此刻已經不再重要了,死亡就是一生的總結。講到這件事,郭慧娟有點黯淡:「無論如何,看到老先生那樣,還是有些難過。」

 

另外一位,是一個在葬儀社工作的年輕女孩,她的工作使她經常要去為亡者「蓋棺」。在棺木蓋上的前一刻,女孩要看著面前的遺容,然後,慢慢、慢慢地把棺木推上去,直到喀啦一聲整個密封。

 

女孩非常恐懼這一刻,夢中都出現那喀啦的聲音。儀式並不可怖,可怖的是那一刻,死亡變成一件活生生的事情。

 

還有一位中年人,愁眉苦臉地來到咖啡館,向郭慧娟傾訴。他的父母剛剛先後過世,遺產讓兄弟姊妹大打出手,完全反目。辦完父母的喪事後又忙著為遺產打官司,讓他得了憂鬱症。

 

「死亡」之前與之後,總是充滿了人一生的不堪:家庭經營失敗、事業失敗、感情失敗、財產糾紛,種種病痛苦楚……最後,他們都來到郭慧娟的「死亡咖啡館」尋找救贖。這超強的負能量每天都灌到郭慧娟的身上,可是,我看到郭慧娟,一臉笑瞇瞇地抱著自己的兩隻紅貴賓,端坐在家中小客廳裡,完全是個無憂無慮的小廟土地婆。

 

「我會讓他們講,盡量講。」她說。

 

每天都講死亡,教殯喪業,處理殯喪資訊,我問郭慧娟:「妳怎麼看待死亡?」

 

她一秒都不等待,立刻回答我:「人生,時時刻刻都可能有意外,做人,就要活在當下!」

 

每天都「活在當下」,「死亡咖啡館」女主人郭慧娟說,她接近「死亡」就是人生的意外。

 

原本是新聞記者的郭慧娟,二十年前因為《殯葬業管理條例》要修法,從幫忙殯喪業的朋友成立公會開始,到處理修法內容;接著,新法通過後,禮儀師都需要考證照,郭慧娟開始策劃課程、找講師,為這些禮儀師開班上課。

 

二十年前「殯喪業」還是兵荒馬亂,一切都是從頭開始,於是郭慧娟又跑去南華大學念生死學研究所,設立「臺灣殯喪業資訊網」。她的「禮儀師老師」名聲越傳越廣,二○一二年內政部要編撰《現代國民喪禮》、二○一六年《喪禮VS人權干誰的事》,都請她擔任編撰委員或主筆。

 

「殯喪」,其實是一個比「婚禮」更龐大的行業。很多人一生未必辦婚禮,但是每個人都有處理後事的需要。可是因為對「死亡」忌諱,所以雖然有這樣龐大的市場需求,全臺灣只有一個資訊網站。

 

上郭慧娟的「臺灣殯喪業資訊網」,首先會被它龐大的資訊量嚇到―從殯喪流程、法規、價格,到各國資訊,殯喪新聞,甚至還有禮儀師的紓壓園地,堪稱一網站包盡殯喪業上中下游。

 

看盡各種死亡,我問郭慧娟:「妳的死亡經驗呢?」

 

她開始講,講的是她的父親。

 

「那是除夕的前幾天,我和爸爸在家裡聊天,覺得爸爸的臉有點黃黃的,就帶他去看醫生。醫生檢查後,說爸爸的肝指數上升,住院兩天就可以回家過年了。」她回憶著。

 

既然是不太嚴重的病,就住在普通病房。第二天郭慧娟再去看父親時,看到父親的早餐還完整地放在旁邊,沒有動一下,她跑去問護理人員,得到的答案是:父親前天晚上有些吵,也許今天是累了,想多睡一下。

 

第二天的晚上,郭慧娟帶了晚餐去給父親吃,父親還是沉睡中,接著弟弟晚上來看護爸爸,她臨走時,父親仍然沒醒過來。

 

第三天透早,郭慧娟就跑去病房等醫生巡房,醫生一走進來,她攔住醫生問:「爸爸住進來三天了,始終在睡覺,這樣對嗎?」

 

醫生笑著回答她:「阿伯就是嗜睡啦!」

 

醫生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去推父親的背,叫喊著:「阿伯!阿伯!」

 

父親仍然動也不動。

 

圍在病床旁的醫護人員抬起頭來,和郭慧娟面面相覷,原來,父親早就陷入昏迷了。

 

毫無心理準備的,醫生馬上就要郭慧娟下決定,是否要幫父親插鼻胃管,郭慧娟聽到馬上傻住了,因為父親之前曾經交代過她,他絕對不插管。

 

因為父親持續昏迷再不進食會有危險,醫生要她馬上下決定;聽到「馬上有危險」,雖然身邊沒有其他家人可以商量,郭慧娟還是同意了。

 

可是,管子插進去的那一剎那,昏迷中的爸爸竟然大叫了一聲「『ㄟ死啦』!」郭慧娟說。

 

她再也沒想到,這竟然就是父親的遺言,只有她一個人聽到。

 

她看到父親的手在抖,可以想像插管是多麼的痛。「當天半夜兩點,我接到醫院的電話,說父親持續惡化,要我馬上到醫院。」

 

家住得離醫院最近的郭慧娟,又是第一個到醫院的家屬,「醫護人員要我馬上決定是否插管抽痰。」

 

父親千交代萬交代不插管,可是,真的到了決定的時刻,當醫護人員告訴你,可能一口痰換不過氣來,人就這樣走了的時刻,該怎麼辦呢?

 

郭慧娟同意插管。醫護人員湧上來團團圍住父親的病床,她卻一步步地朝房門後退,靠在病房外的牆上臉色發白。

 

「這時候,一個剛剛目睹全部經過的看護走過來對我說:『妳這樣是對的啦!不然要是妳爸爸怎麼樣,妳會被家人罵死。』」

 

插管不久,父親就過世了,沒有留下任何遺言。

 

全家人圍著父親在普通病房的病床,旁邊還有其他正在住院的病人,也無法好好道別。

 

毫無心理準備的,死亡就這樣來了。

 

「在我爸的喪禮上,我還聽到我媽對我弟弟說,如果那個時候不插管,爸爸會不會比較好。」

 

郭慧娟說的,是她畢生最大的憾事,可是,她仍然帶著一個淺淺的微笑,只是眼神比較無奈了。唯一她覺得比較欣慰的是,因為自己做這行,在父親過世前有好好地和父親「談後事」。

 

「因為大家認為長輩忌諱,所以都不願意和長輩談後事要如何處理,其實,很多長輩是願意談的,只是要有技巧。」郭慧娟說。

 

要如何和自己的長輩談「後事」呢?

 

「我好幾次要和爸爸談這件事情,都被身旁的家人阻止。後來,有一次我和爸爸在我家聊天,我就對爸爸說,我要寫個殯喪的論文想問問他的意見,就這樣開始聊起來。」

 

意外的是,爸爸拒絕去靈骨塔,想要樹葬。「我爸說,靈骨塔裡人那麼多,供品一擺出來都被搶光了!」爸爸也不願意穿壽衣,「爸爸說,他有一件很喜歡的西裝,他想穿那件衣服走。」

 

就這樣,郭爸爸穿著自己選的西裝,最後是葬在一棵樹下。

 

看多了死生契闊,做這行的人,人生觀都比較豁達。

 

「每個人都會死亡,只是時間不一樣而已,有的人是八十歲,有的人是十八歲。」——

 

郭慧娟說:「所以,人生一定要『活在當下』,比如說,我看到有在賣大閘蟹,就會立刻去吃,

 

我絕不會想說等下一次,因為,很可能就沒有下一次了……」

 

這樣的態度,也影響了她的人生的每個層面。

 

比如說,處理家庭糾紛。「我的弟媳和我媽媽有時候有些不愉快,她會來告訴我,我媽媽也來告訴我。」她笑著說:「後來,我的弟媳要找工作,我就問她,要不要來當我的助理。」

 

弟媳來當郭慧娟的助理,每天和她一起共事,有更多時間可以溝通、聊天,看多了生死,「我覺得她現在有比較好了。」她說。

 

自己是內政部《現代國民喪禮》的編撰,「《現代國民喪禮》的主筆,結果,郭慧娟對「習俗」看得最淡。「我的兒子交了論及婚嫁的女友,對方是獨生女,我問她『以後兩家人一起吃年夜飯好嗎?』」郭慧娟說:「我跟我兒子說,結婚以後他要去住女方家也可以。」

 

「生死學的前提,是知道珍惜、寬容,和付出……」郭慧娟叨叨地說。

 

 

和一萬多人講過死亡,其實,「面對死亡」,不過就是好好對待活著的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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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現場:走過傷痕、愛與和解的人生日記》,印刻出版,陳德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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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手拔掉呼吸器,父親牙齒全掉了下來 陳時中:為何當初不讓他在家中安寧地走?

撰文 :魏怡嘉, 黃子明等 日期:2020年05月22日 分類:最新文章 圖檔來源:蕭芃凱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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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走的那一刻,醫院讓我親手拔掉呼吸器,一拔,父親的牙齒頓時全崩掉了下來;他身上裝滿管子留下的孔洞,我一針針地縫著,我心痛地問自己,為什麼不讓父親在家中安寧地走?至少有尊嚴多了!」

回想起父親痛苦的離世,衛福部長陳時中吐露深埋內心多年心聲,眼眶泛淚盡是滿滿不捨。

陳時中擔任牙醫師公會全聯會理事長時,父親辭世。回憶那一夜,已是半夜一點多回到家,他才剛梳洗完畢,電話聲就響了起來,心頭湧起莫名恐懼,接起電話,果真醫院傳來父親已經撐不住消息,趕緊換上衣服直奔病榻。

 

自責沒讓爸尊嚴地離開

 

由於陳時中也是醫師,醫院善意地讓他親手為父親拔管,取下父親口中呼吸器時,「父親的牙齒一下子全都掉了下來,生前他的牙齒都是我幫忙看的,所以我知道父親的牙齒一向很好,當下感受父親在咬呼吸器時,是多麼地用力、多麼地痛苦。」

 

陳時中接著拔掉裝在父親身上的幾條管子,親手一針針為父親縫補著拔管後留下的孔洞,心裡不禁想著,不到2個月前,父親還在家中過年,父親的學生還來家中看他,父親是多麼開心,「應該來醫院嗎?還是讓父親最後時日在家裡多待一些,是不是會開心些?在家中安寧地走,至少有尊嚴多了。」

 

想到這裡,陳時中不禁嘆了口氣自問:

 

「生命的尊嚴是什麼?」

 

為父親整理遺體後,天已亮,殯葬業者來了。陳時中說,殯葬業者大動作搬動父親遺體,十分不尊重,接著將父親遺體送到第二殯儀館,由於二殯沒有位置,殯葬業者竟將父親遺體隨意放在「亭仔腳」,令他十分不滿,感嘆他人生努力這麼久了,具一定社經地位,竟讓父親遺體遭到這樣對待,難過自責很不孝

 

以同理心推動長照政策

 

更讓陳時中氣憤的是, 得知第一殯儀館有位置時, 家人欲將父親遺體移至一殯,竟遭到管理單位拒絕,因為依「規定」遺體只能在找到下葬之處才能移出,「這是什麼規定,怎麼可以這樣?」但管理單位怎麼說都不放行。為了父親遺體能被尊重對待,一輩子都沒因私事拜託過別人的陳時中,最後只好找市議員幫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陳時中說,經歷這些事,當時他深深覺得安心終老是國人都必須面對的課題。

 

「因此,他推動長照、居家安寧及病人自主權利法等相關政策,都深具同理心。」——

 

站在尊重生命價值的角度出發,希望每個人的心靈都能獲得安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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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樂活一生:有尊嚴又快樂的活一輩子》,時報出版出版,魏怡嘉, 黃子明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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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人生起落,已看開生死 老夫妻:簽預立醫療決定書,自主善終,是留給孩子的愛

撰文 :魏怡嘉, 黃子明等 日期:2020年05月22日 分類:最新文章 圖檔來源:黃子明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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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自主權利法》2019年1月6日上路,花蓮洪清海、林瓊雲夫妻檔,是花蓮慈濟醫院第一批「預立醫療決定書」簽署者。經歷人生起起落落,老夫妻倆已看開生死,開心且果斷地簽下同意書,希望為11名子女減輕壓力,更為自己爭取善終權利。

82歲洪清海與80歲林瓊雲結婚近一甲子,兩人育有10個女兒、1個兒子。為了養家,夫妻倆努力工作,種菜、養雞、養豬,在菜市場裡穿梭做生意,也曾有大片魚塭養殖黃金蜆。然而2001年桃芝颱風重創花蓮,土石流摧毀他們20甲的土地,損失2000多萬元,洪清海一度想不開、罹患憂鬱症,2年不願踏出家門。

 

第一時間簽下預立醫療決定書

 

「現在看開了!」夫妻倆20多年前加入慈濟,由於重視環境議題,時常到環保站做垃圾分類,過去是每周一到五報到,隨著年紀增長,兩人出現輕微失智症,現在每周挑2個早上到環保站報到,下午有空則巡視菜園和魚塭。

 

洪清海自豪消息靈通,一聽說慈濟醫院開始推動簽署預立醫療同意書,第一時間就前往諮詢。他認為,病人自主是「非常好的事情」,不用麻煩子女、身體免受罪,又能幫國家省下醫療資源,與其多活10年、20年卻拖著病體,不如好好地離去。

 

鼓勵朋友一起簽,女兒也跟進

 

洪清海感嘆,看過太多人晚年因為身體不好,生活非常痛苦,這也堅定他簽署同意書的想法。最近他與許多朋友聊到預立醫療決定書,有人贊同、有人不敢講,也有人委婉地說「慢一點再簽」,一旁的林瓊雲忍不住吐槽:「80歲了還慢一點?」

 

兩人簽署同意書之後,11個小孩都支持父母的決定,四女兒更是跟隨爸媽腳步,一起簽下去。

 

洪的子女們一致認為,

 

身在台灣應該感到幸福,不要浪費醫療資源,避免過度醫療而生不如死,

 

人應帶著尊嚴離開,善終是自己的責任,也是留給家人的愛。

 

花蓮慈濟醫院心蓮(安寧)病房設有不同宗教祈禱室,可讓安寧病患尋求心靈慰藉。(黃子明攝)▲花蓮慈濟醫院心蓮(安寧)病房設有不同宗教祈禱室,可讓安寧病患尋求心靈慰藉。(黃子明攝)

 

在花蓮慈濟醫院與回收站擔任志工的洪清海、林瓊雲夫婦已經簽署預立醫療決定,他們都不希望帶給孩子困擾,兩老每天仍然樂觀種菜或到醫院、環保回收站做志工。(黃子明攝)▲在花蓮慈濟醫院與回收站擔任志工的洪清海、林瓊雲夫婦已經簽署預立醫療決定,他們都不希望帶給孩子困擾,兩老每天仍然樂觀種菜或到醫院、環保回收站做志工。(黃子明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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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樂活一生:有尊嚴又快樂的活一輩子》,時報出版出版,魏怡嘉, 黃子明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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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生命結束,了無痕跡最是逍遙自在!將骨灰壓成寶石與書相伴,是何等美好景象

撰文 :丘榮襄 日期:2020年05月15日 分類:最新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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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國家對於身後事的習俗不同,不同的世代也對此有不同的看法,而我,則是希望回歸自然,最近興起將骨灰壓製成寶石的方式,對我來說,也很有吸引力呢!

四月四日,是兒童節,恰好也是掃墓祭祖的清明節。彷彿提醒人們,用心疼愛兒孫時,也要重視種種老人問題。

 

就在清明節這天,我在報紙上看到一則很有意思的新聞。親人的骨灰再次經過高溫燃燒後,利用高壓縮減體積的技術,可以凝結為一元硬幣大小的球體,形成好看的寶石。一名逝者可以化身為很多顆這樣的圓珠子,可以放在家裡祭祀或當作紀念品收藏。

 

這一則新聞報導把我的思緒一下子拉到很遙遠的印度。

 

有一年暑假,我在印度半島旅行,一個酷熱的早晨,我沿著寬廣的恆河散步。有風吹來,空氣中有一種東西燒焦的味道。我好奇走下河堤,看到不遠處有人在辦喪事,正在焚燒屍體。

 

一般印度人的習俗是,屍體燒成骨灰後,直接把骨灰灑在河裡,任河水沖走,不像台灣人一樣,把骨灰供奉在寺廟或納骨塔裡。

 

那天早晨,我一共看到三戶人家把親人火化後,讓骨灰隨著恆河河水漂向大海。而,附近的河中,不少印度人維持早起後泡在恆河河水中淨身、拜神的儀式,一點也不介意與死人的骨灰同在河水中漂浮。

 

回想到這裡,我笑笑,佩服印度人瀟灑看得開

 

出發,探視在天之靈的父親

 

接著,我騎摩托車出門,前往區公所經營的「生命紀念館」祭拜我父親的骨灰。

 

站在父親分配到的小小格子前,我凝視骨灰罈子上父親的照片,他死前的叮嚀彷彿又在耳邊響起:「我不要燒成灰,我要用土葬的。」

 

那年,台灣各縣市政府還沒有禁止土葬的規定,我在區公所所屬的公墓裡幫父親申請到三坪大小的土地,把父親妥善埋葬了。

 

每一年清明節,我都用心整理父親小小的墳墓,買他生前愛吃的濶餅祭拜他。

 

悠悠二十年幾過去。

 

區公所在公墓邊興建十分新穎、漂亮的「生命紀念館」,要求民眾把公墓裡的先人骨骸移入、供奉,達到綠化、美化環境的目標。

 

按照台灣人「撿骨」的習俗,我請禮儀公司的人作法、頌經、祭拜,挖開父親的墳墓,撿出他白淨的骨骸,裝進骨灰罈子裡。

 

全部過程中,我恭謹地跪拜在墳前,希望父親原諒我,不得不毀了他的墳墓,驚擾到他。

 

傾訴對父母的無盡思念

 

清明節這天,「生命紀念館」裡人山人海,都是手持一束香來祭拜先人的民眾。父親年輕時候是農夫,習慣了野外空曠的環境,聽慣了蟲鳴鳥叫,看多了日月星辰。如今,窩居在「生命紀念館」裡不知道他舒服不舒服?祭拜完父親後,我又騎了半個多鐘頭摩托車到郊外的「保濟寺」探視母親。

 

母親是慈祥、看得開的人,她吩咐我把她火化後安奉在寺廟裡,早晚聽聽佛經、佛法。唯一的要求是,她怕高,所以,骨灰罈子要放在低矮處,方便她來來去去。

 

我把母親的骨灰罈子供奉在納骨塔一樓正中央,在威嚴的地藏王菩薩身後。我站著,正好可以面對面跟母親說說話。

 

母親生前辛苦持家,非常疼愛子女、孫子,所以,祭拜時,我一定把大大小小家屬的狀況向她一一報告,請她保佑大家平平安安。

 

我的後事,就化成寶石與書相伴

 

七十三歲的我,最喜歡佛教高僧講「空」的道理。在我看來,人體只是諸多元素組成,一旦生命結束,燒成骨灰,像印度人一樣,任由河水沖走,了無痕跡,最是逍遙自在。

 

像我們台南一中的老校長,他兒子是國際著名電影大導演李安,老校長高齡去世後由李安把他的骨灰由台南的安平港送出海,灑在大海中,何等空靈美好!

 

平常,我常在住家附近遼濶的葫蘆埤散步,埤中水深碧綠,岸上楊柳低垂,景色優美,我常想,將來死了,讓兒子把我骨灰偷偷灑在埤中,早晚與大自然為伍,絕對勝過窩居在納骨塔中。可是,我不敢把這種想法說給兒子們聽,怕他們違反法令,會感到害怕。這,倒成了我晚年苦惱的一件事情。

 

如今,可好了,進步的科技可以把骨灰煉製成一元硬幣大小的晶珠,成為方便收藏、把玩的寶石。我準備吩咐兒子們,將來就按照這樣的方式處理我的後事

 

想像,有一天,我成為圓滾滾的小球體,被兒子們放在我寫作幾十年的書桌抽屜裡,或是,放在書桌上的一個盤子上,我寫的四、五十本書就環繞四周,陪伴著我,那是何等美好的景象。這樣描繪未來,我忍不住快樂地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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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老後練習簿:終於可以自在過生活》,四塊玉文創出版,丘榮襄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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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住院4個月就離世 吳若權:原來死亡這麼近,交代好「3遺」後,我要以樹葬告別

撰文 :吳若權 日期:2020年05月08日 分類:最新文章 圖檔來源:吳東岳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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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能夠預知,將來會在哪個場景,用什麼姿態和這個世界告別。 我們唯一要學習的就是:放下。 而不是執著於任何形式的懸念,或是貪戀於任何美好的時刻。

經歷過爸爸突然急診住院,短短四個月就離世,這樣悲傷痛苦的衝擊,我才知道原來死亡這麼近。

 

華人社會避談死亡,對生死話題多所忌諱。即使至親過世,還是很少與死亡正面相對。愈是悲傷,愈想逃避。

 

佛學經典裡,有一則關於面對死亡態度的故事。一位婦人喜獲麟兒,不僅提升自己在家庭的地位,這孩子也成為全家希望的寄託。不料,小孩夭折,婦人痛不欲生、完全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每日抱著死屍不放,也不讓別人來幫孩子處理後事,不久,婦人就發瘋了。

 

有人帶她去見釋迦牟尼佛,她悲悽地請求:「救救我的小孩。」

 

佛陀說:「好,我來幫你想辦法。你得去找一種藥草,看誰家的屋牆旁邊有長,你就將它摘回來。但是,你要先詢問對方,必須在沒有死過人的家庭裡,長出來的草才有用。」

 

婦人抱著孩子的屍體,家家戶戶去問去找,最後無功而返,回到佛前。

 

佛陀問:「你摘到了嗎?」

 

婦人回答:「是有藥草,但是每家每戶都曾有人過世。」

 

這時候婦人才肯接受孩子死亡的事實

 

接受死亡的事實,讓人生重新開始

 

我花了多久的時間,接受爸爸已經離開我們的事實呢?一天一夜、三個月或半年、還是一直到現在都尚未完全適應?

 

這是一個很有層次的問題,也許我要花更多時間回答自己。

 

爸爸走得很突然,雖然住院四個月期間,隨著病情的變化,讓我和家人多少有點心理準備,但心中的不捨,還是會讓我覺得,即使再多心理準備,依然感覺措手不及

 

他,是一個很好的爸爸。照顧家庭,疼愛子女,喜歡讀書、種花。生活簡單,為人耿直。苛刻自己,對人寬厚。

 

除了年輕時喜歡和朋友出去打牌,媽媽常因此對他鬧脾氣,我再也挑不出其他缺點。他對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客客氣氣,寧願自己付出所有,也不願意麻煩別人。這個性堅持到他過世的前一刻,都是如此。

 

住院期間,他接受很多檢查與治療,即使非常疼痛,他也不曾發出呻吟。最後那段時光,他只是靜靜躺著,眼神悠悠地望著窗外的天空。

 

不論白天或晚上,我在醫院陪他,都只能透過紙筆簡短對話,或以握手方式回答要或不要。最後階段,我必須詢問他對於後事的安排,無論我說什麼,他都說好。

 

「我的爸爸,不是偉人,卻是我人生的最佳典範。」——

 

在世俗的眼中,他是個長得端正斯文,生活很平凡,稱得上是個很好的居家男人,但在我心裡,他的確是很棒的爸爸。

 

學習接受至親死亡,是人生最困難的功課

 

恭送爸爸的最後一程,我是依照法鼓山聖嚴師父教導的佛事禮儀,在大體旁邊親自誦經八小時,結束他功德圓滿的一生。我對爸爸充滿感激,他連臨終都讓我可以盡力做好我想為他做的每一件事,往生後回來託夢給我,都是幸福的樣貌,叫我安心。

 

為他誦完八小時的《佛經》,輕輕為他覆蓋「往生被」,緩緩送他進入殯儀館,那一天一夜,我以為已經能夠接受他離開的事實。

 

可是,接下來連續失眠半年,每夜需要安眠藥才能入睡的困境,又讓我知道我尚未真正接受這個事實。

 

直到他離開將近十五年的此刻,經過無數的學習與修行,我才知道:他只是放下肉身,美好的德性依然永駐我心。

 

處理爸爸的身後事,雖不能說是完美,但堪稱是一次完整的程序。從靈性的角度看來,爸爸是以死亡犧牲他的肉身,喚起我和媽媽討論生死議題的勇氣。

 

之前,媽媽中風多年,病痛纏身,無法聊到與死亡有關的話題。必須長期接受治療的慢性病患,對生死大事有一定程度的敏感,我完全可以理解與體諒。即使我認為有討論的必要,但只要我輕啟話題,感覺到媽媽的抗拒,也只能點到為止,不會勉強她。

 

爸爸生前一個月,我們就在醫師的建議下,開始籌備後事。主動請教親友的意見,比較幾處地點,最後選擇位於金山的一處民營的靈骨塔,購買的是夫妻雙人塔位。對家族來說,這是個重大決定,是經過爸媽同意,兩個姊姊認可,才做成的最後決議。

 

循序漸進聊生死,避免禁忌話題的衝擊

 

媽媽因為有參與這個決定,對將來的身後大事,至少有所知悉。這是一個討論死亡的起點。雖然,每次講沒幾句,她就希望就此打住,但是,隨著時光推移,討論次數增加,話題也一次比一次深入。

 

每次聊到死亡的話題,難免涉及後事的處理,媽媽常撒嬌地說:「可是我很怕被燒耶。」

 

我就反問她:「還是您將來要考慮土葬?」

 

她又說:「這樣也會被蟲咬,還要撿骨,有點麻煩。」

 

儘管我們還沒辦法聊到百無禁忌,但是確實開始有些初步的討論與共識。每次討論到某個地步,我都會對她提出一個觀念,這一切只是預做準備,人生到最後是誰先走,還不一定呢!

 

 

接下來,我就會跟她說明自己的安排:

 

我已經決定,若有一天病危,將放棄急救,以及不必要的治療;離開人世後要以樹葬的方式,葬在金山的法鼓山園區;除了安頓家人生活開銷所需之外,大多數的遺產要捐出……

 

當然,以上交代並不是一次完成的,而是每次都在她的阻止之下,盡量再多講一句,慢慢讓她了解我對自己身後事的想法。

 

如此循序漸進地聊生死,可以避免老人家對這禁忌話題感到太大的衝擊。彼此可以慢慢思考、慢慢溝通,不必急於一時要達成共識。

 

瀟灑告別之前,要交代好遺言、遺產、遺願

 

母子對於生死大事,能夠有這種半開放式的討論,說起來還是要感謝父親臨終時,對我們做了很好的示範,我把它歸納為「交代三遺,就不遺憾」原則。

 

所謂的「三遺」是指:

 

遺言、遺產、遺願。若在生前能清楚交代這三件事,自己可以走得瀟灑,家人或朋友也比較能夠盡力協助處理。

 

我的爸媽並沒有太多個人財產,我們姊弟三人感情融洽,不會因為錢財的事情鬧得不愉快。父親的醫療和喪事,所有費用都由我一個人獨自承擔。這是我能力所及,也願意負責。

 

再怎麼說,我都是家裡的獨子,理應這樣做。

 

相較於其他案例,我們這樣的小康家庭算是幸運的。不只是身邊親友,看報紙上層出不窮的社會版新聞,也經常聽說子女為長輩的金錢而反目,有時候連幾萬塊錢的醫療費用沒有平均分攤,或相差不多金額的遺產未能公平分配,就換來家庭破碎的結局,實在令人不勝唏噓。

 

對於花在爸媽身上的費用,我都認定是我應該支出的,就不會有公平不公平的問題。

 

對於自己將來老年時必須的花費,我也及早做好規劃,不要給家人任何負擔。為此,我替自己感到安慰與幸運。

 

爸爸離世之後,我更能夠跟媽媽坦然聊生死話題,彼此才能重新活一次。陪伴爸爸臨終的經驗,讓我們對死亡有多一點的認識與了解,雖然無法完全擺脫莫名的恐懼,但至少會鼓勵自己要珍惜活著的每一天。

 

遠離顛倒夢想,才能究竟涅槃

 

每年的年終我都盡量在家陪媽媽,看著電視倒數計時,欣賞綻放煙火,給彼此祝福。我知道陪伴老人家的日子,是多陪一天就又少掉一天,因此特別重視。

 

有一年,在倒數計時前半個小時,三位朋友突然開車來巷口找我,讓我錯過和媽媽跨年,儘管媽媽很疼我,要我跟朋友出去玩,但心裡跟自己有點過不去。我常感傷地想著明年此時,又叫自己不要胡思亂想,矛盾掙扎於理性與感性之間。

 

經過一段時間的思考,我告訴自己:當生命開始倒數,我們唯一要學習的,就是:放下。而不是執著於任何形式的懸念,或是貪戀於任何美好的時刻。

 

沒有人能夠預知,將來會在哪個場景,用什麼姿態和這個世界告別,但靈魂在肉身出世前已經有過約定,同意以那個形式說再見。

 

所有的不捨,都是痴愚的妄想。只有「遠離顛倒夢想」,才能「究竟涅槃」。

 

我知道了,我懂得了,我體悟了,但我還要再努力一點,或不要太努力,才能到達這樣的境界。生死學,學生死。這,真是一輩子的功課啊。

 

正視死亡,讓我們重新看待往後的人生,更懂得取捨,把握自己真正想要的、想做的、想珍惜的。

 

 

「死亡,不只是過去一切的結束,也是未來一切的開始。放下對肉身的執著,我們的心更近了。」

 

包括:我和爸爸的心、我和媽媽的心、我和自己的心,都更加靠近。

 

聽親友聊往事,重塑家庭歷史,感傷中有甜蜜

 

我對爸爸的很多了解,都是從整理遺物中獲得。

 

從前就知道爸爸喜歡閱讀、喝自己釀造的葡萄酒、對朋友非常好、蒐集整套郵票、收藏一些字畫、寫很多日記、有處女座的潔癖、最愛的衣服和領帶是哪些……但我不知道他非常珍愛我幫他重新裱褙封面的古董字典、沒想過他一直以我出版很多作品為榮。

 

為了撫平悲傷,我經常和媽媽、舅舅聊起與爸爸有關的往事。

 

原來我以為媽媽本身就很厲害的洋裁手藝,其實是來自爸爸的鼓勵,並贊助學費。在那個年代,媒妁之言的餘威還在,並不盛行自由戀愛。

 

爸爸來自對岸,媽媽是道地台北人,初期瞞著外公外婆談情說愛,爸爸決定幫媽媽出學費,去當時頗負盛名的日本洋裁補習學校「登麗美安」學做衣服,造就媽媽後來能夠自己成為最早期的SOHO族在家工作,替貴婦們縫製高級洋服。

 

幾位舅舅、阿姨七嘴八舌爆料,我才知道媽媽的烹飪技巧,百分之九十都是爸爸教的。爸爸年輕時便隨著大學校長飄洋過海到台灣,在戰亂的顛沛流離中認識各地朋友,靠著「民以食為天」的精神,學會很多精緻料理的手藝,婚前就開始傾囊相授,婚後已然享受成果。

 

據說,幾位舅舅和阿姨,我出生前就常來家裡打牙祭。聊起這些往事,感傷中有甜蜜。

 

在懷念父親中,放下對肉身的執著,彼此的心更近了

 

爸爸過世以後,從前那些我不以為意的事,件件都變得珍貴。

 

至今我仍保留著每一封他寫給我的家書,多半是我當兵服役期間,他勤於寄送的關心與鼓勵。

 

我開始陪媽媽一一去拜訪爸爸的老友,聽聽他們聊聊有別於我眼中的爸爸。我費盡千辛萬苦,策劃一趟意義非凡的家族尋根之旅,與媽媽、兩位姊姊,搭飛機到廈門,再轉車三、四小時,回到爸爸童年的故鄉,在對岸親友的口述歷史中,重新陪爸爸長大一次。

 

從前我不懂怎麼吃魚頭,爸爸離開後,我慢慢學習啃魚頭,回想著他像貓咪一樣把魚骨魚刺清理得乾淨整齊的畫面,再看看眼前自己為了吃魚頭而弄得杯盤狼藉的情景,不覺莞爾。

 

每年三節,我們全家固定去金山祭拜爸爸,不定期更新安厝骨灰罈門前的花飾布置,盡量選爸爸喜歡的花卉與顏色,以投其所好。

 

過年期間,我學爸爸去傳統市場買幾枝梅花,插在客廳的透明玻璃花瓶裡,感覺他的花藝還在這個家裡傳承著。

 

爸爸離開後,我試著去經歷他的經歷、享受他的享受、疼愛他的疼愛,然後才知道自己有多麼愛他,才發現他對我有多深的影響。

 

之前我以為我的生理年齡發育得晚,心理年齡早熟得比生理還要快,我認為我的身體是到十七、八歲才從男孩成長為男人。直到爸爸過世,我才知道我是四十歲以後才真正成熟。

 

「我目前單身,尚未有子女,但我在爸爸離開人世後漸漸發現:我早已在他身上學到如何當一個好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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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換我照顧您:陪伴爸媽老後的12堂課》,遠流出版,吳若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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