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會死,那為什麼我們不談死?送行者許伊妃:死亡並不可怕,別讓生命的逝去成為遺憾!

撰文 :許伊妃 日期:2020年04月02日 分類:最新文章
  • A
  • A
  • A

有些想念,不是想念,而是從未忘卻,從未告別。

於是,我們開辦了「精靈茶會」。

 

因為,聽到了太多太多害怕死亡而產生的遺憾。

 

人們或許因為不了解,或許因為無知,所以感到害怕。但我想要陪伴大家仔細去想:到底為什麼要有出生跟死亡? 為什麼死亡要存在?

 

但你們知道嗎?其實死亡是被世界發明的,它是一種規定,是已經被創造出來的事件,雖然是一種不可逆的發生, 但「它」不是無情的劇本。清楚一點地說,這是一種管理世界的方式,是我們來到這個世界的遊戲規則,出生有死

 

我曾這樣分享過:

 

朋友給朋友最好的禮物是機會,

 

父母給子女最好的禮物是榜樣,

 

孩子給爸媽最好的禮物是榮耀。

 

這些生死觀念一直以來有沒有人宣傳?這些活動有沒有人帶動?

 

有 !絕對有 !但我們不需要很多人來聽,只需要眼前的你和我一起跨出這一步,用心感受、以身作則地認真面對, 勇敢去做。

 

從你們開始,我的天使們。

 

第一場茶會之前,我做了海報和報名表單,公佈在我的臉書上,很快地,報名人數竟然將近六十個人,透過每一個人留下他想報名的原因,從六十個人中篩選出九個成功報名者。

 

為了第一場活動,我自己一個人在桃園到處勘查適合的地點,選擇適合的餐廳,準備妥當的活動主題,大量閱讀, 聆聽也學習。

 

很快地,期待籌備許久的精靈茶會第一期開講了 !我印象很深刻,第一個踏進來的是一個長髮女孩,她睜大眼睛看著我,眼睛裡卻有淚,但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

 

接下來大家陸陸續續進場了,在一間咖啡廳的二樓, 一個有屏風遮擋不會輕易被干擾的空間。我數著人數,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咦?少了一個人。

 

樓梯間傳來高跟鞋的腳步聲,最後一位進場的是打扮簡單卻全身散發貴氣的長輩,她笑笑地走進來坐在位子上,眼神中透漏著滿滿的故事。

 

說真的,我確實是一個想太多就無法向前的人,很多時候我都決定先向前走一步,選擇相信接下來這條路上會有現實教我下一步該怎麼走。所以當我看到有出乎我意料的參與來賓時,當下本來稍微有些擔心,忍不住在心裡想:這場茶會能帶給他們什麼呢?他們吃過的鹽米、喝過的茶水都比我多上好幾倍呢 !

 

但是我還是無所畏懼地開始分享。

 

開始前,我和大家做了一個安全約定:今天在這聽見的所有事情,請大家出了這個門絕口不提。

 

接著,我問大家:「如果你有壓力堆積,你會怎麼排解?」

 

大家分享了很多方式,去逛街、運動、吃美食、聽音樂⋯⋯諸如此類,我也和大家分享我的──我會好好呼吸一次,因為在我還沒好好呼吸之前,不管逛街、運動、吃美食、聽音樂那些我沒有一樣做得好 !

 

於是,我們一同閉上眼,在這個只有我們的安全空間裡做了反覆的腹式呼吸,一起靜下心,因為,今天的活動不只要動腦啟動記憶,還有個更難的課題,要用心。

 

我們的座位呈ㄇ字形,我從左手邊開始讓在座各位分享,大家開始分享著自己經歷了哪些生死,分享著遺憾和後悔無常用什麼樣的方式表現在他們的眼前。

 

在這個十個人圍成的空間裡,會議桌上擺了三大包衛生紙,不知道是否因為我們的空間不被打擾,話題不被打斷, 情緒不被壓抑,大家都低著頭默默拭淚,「用心」聆聽著大家的生命故事

 

很快地輪到了那位長輩姐姐,她笑笑低下頭,難以啟齒地扭曲了一下身體,我開口鼓勵她:「剛剛看見姐姐走進來, 就感覺妳應該有滿滿的故事,不知道妳願不願意和我們分享呢?」

 

她做了個深呼吸才開口:「確實,就像妳說的,我這些年送走了太多位親人,包括我的摯愛──我的寶貝女兒。」

 

她娓娓道來這些年所經歷的一切,一個人扛起家計,獨自照顧女兒,卻因為寶貝女兒突然生病,陷入強大的自責, 最後女兒無法痊癒而離開這個世界,做媽媽的她更是陷入深深的罪惡,那段日子,她不斷地責怪自己,一直覺得「是不是我沒有把她照顧好」、「她是不是在怪媽媽,所以都不回來看我」、「我是不是沒有資格當一個母親」⋯⋯

 

女兒成為天使之後,卻成為她心裡巨大的罪惡和悲傷, 很長一段時間以來,她從滿滿的放不下到現在願意試著接受女兒離開的事實⋯⋯

 

我們大家在旁邊陪著這位長輩姐姐,聆聽她深刻的故事,她說完之後,大家一起拿起衛生紙擦拭滾落雙頰的淚水。

 

「謝謝你們願意和我們分享最疼痛的故事,我不知道今天的茶會可以帶給你們什麼,但請你們一定要相信今天發生的所有事情,都有它的安排。」

 

接著,我們進入第二個主題,「對不起,謝謝你,我愛你。」

 

我發下一張全空白的紙,請他們寫下這些「想說的」和「來不及說的」。

 

半個小時之後,大家都寫完了,我請大家互相交換角色, 把自己放在當事人的角色「用心」聆聽,然後幫我回答對方。若是聽完,沒有話想說,卻想要擁抱對方,就請跟著直覺勇敢表達。

 

相互交換聆聽對方的信件內容,每個人都得到對方的擁抱,還有一些這樣的話語:

 

「沒關係,以後常常回家就好。」

 

「不客氣,其實我也應該謝謝你。」

 

「我也愛你,在外生活照顧好自己。」

 

而特別的是,我接下那位長輩姐姐的信,讓她等到最後, 才邀請在座的大家一起把自己放進這個收件人的角色裡:

 

「我們剛剛都聽見這位姐姐勇敢和我們分享她最痛的故事,我們一起陪著她把手上這封來不及寄出的信寄出去好嗎?」

 

大家點點頭,手上的衛生紙沒有放下過。

 

我問姐姐願意和我們分享信件的內容嗎,她說她沒有寄給誰,她要寫給自己:

 

「對不起,曾經讓你陷入那樣的深淵。」

 

「謝謝你陪我經歷了那些黑暗和痛苦。」

 

「我愛你,接下來會更努力的去感受也愛惜身邊的一切。」

 

姐姐帶著一臉感動,終於說出了從未說出口的心裡話。她做了一個很好的榜樣,回歸自我。

 

最後,大家輪流走到她的身旁,獻上一個擁抱。

 

「我想跟妳說,這一路上妳辛苦了。」

 

「謝謝妳沒有放棄,妳真的很勇敢。」

 

最後,和她女兒年紀相當的一個女孩,攤開雙手走向前,擁抱了她。

 

「媽媽,我想跟妳說,我沒有怪妳,也真的很愛妳,妳一定要連我的份,一起活得開心健康,不要擔心我。」

 

在場的所有人,包括我,感動著哭著,笑著感動著,長輩姐姐也笑著哭著,「謝謝大家,謝謝大家讓我感受到了, 謝謝大家⋯⋯」

 

這一天,我看到大家心中最真實的一面,在這個有安全感的地方,用一個「愛」的大圓圈圍繞著長輩姐姐,讓真情盡情流露。

 

我們都是女兒化身而來的特派小天使,大家在這裡遇見,從一開始的難以啟齒,到慢慢地相信我們給的安全感, 接著陪伴著她走過情緒起伏,最後用愛包裹傷痕,安置在內心的妥當角落。

 

之所以叫作精靈茶會,是因為我們要不斷像個天使, 飛翔各地傳達這種「精」神,然後保守自己最健康的身心「靈」,我們牽著彼此的手,即便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也在這樣一杯咖啡的時間,感受世界最巨大且無私的愛。

 

我知道,我也經歷過屬於我的痛苦,我也曾歇斯底里認為,沒有人能比我更難受,沒有人能體會「祂」的離開帶給我的痛,但請你伸出手,探出頭,讓我們牽著你,讓光暖照你。

 

不用急著走出去,不要總是叫人「走出來就好了」,因為這個傷痛不會就此消失;但也沒有過不去,因為只要你願意,這件事情雖然存在,但你也依然向前了。

 

我看過一段話是這樣寫的:

 

「有些想念,不是想念,而是從未忘卻,從未道別。」

 

從未道別,是因為沒有勇氣,拒絕面對。

 

說再見,真的不難。好好道別,因為總有一天,我們會再見。

 

(本文摘自《把自己變成光:走過「死亡」,「生」便有了意義,台灣第一位日方認證送行者不得不說的生命故事》,時報出版,許伊妃著)

 

延伸閱讀

熱門文章

每人必有一死,坦然面對!四種常見死亡原因...告訴你應該準備的2件事

撰文 :愛長照 日期:2019年08月05日 分類:最新文章
  • A
  • A
  • A

因為疾病或是超高齡,活動力降低,造成越來越虛弱的狀況,終致臥床,到底臥床多久會死亡,難以準確預測,有時長達數年。 臥床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家人/照顧者也跟著辛苦。 失智症確定診斷時或是中風突然發生時,可能要談身後事的規劃和安排都比較晚了。

很多爺爺奶奶最大的心願就是,如果有一天時間到了,要往生了,最好就是睡夢中乾脆的走,不要拖拖拉拉,但是,這其實不容易。

 

有研究者收集美國保險資料,將高齡者死亡分成四類。1. 突然死亡,2. 疾病末期死亡,3. 器官衰竭死亡,4. 年紀大,衰弱。

 

突然死亡

 

最常見的原因是:意外。

 

 

這組人比較年輕,死亡前一年總醫療費用較低。雖然走的乾脆,但是家人往往沒有任何準備,情感上打擊很大,生活上的衝擊也很大。

 

疾病末期死亡

 

最常見的原因是:癌症

 

 

存活期限較易預測,末期時通常只剩幾個月的壽命。有機會將身後事做好安排。

 

器官衰竭死亡

 

常見的原因包括:心臟衰竭、慢性阻塞性肺病……。

 

 

病程較長,急性發作時,病人會因為極度不舒服症狀,需要住院,改善時再出院。

 

在反覆發作、改善、再發作之間,體況越來越差,漸漸失去生活自主性,日常生活需人照顧,最終常是臥病在床。

 

雖然有時間做好身後事的安排,但是,因為避諱談死,所以常常是沒有安排的。

 

年紀大,衰弱

 

常見的原因包括:失智症、中風、髖骨骨折、失禁……。

 

 

因為疾病或是超高齡,活動力降低,造成越來越虛弱的狀況,終致臥床,到底臥床多久會死亡,難以準確預測,有時長達數年。

 

臥床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家人/照顧者也跟著辛苦。

 

失智症確定診斷時或是中風突然發生時,可能要談身後事的規劃和安排都比較晚了。

 

其他的例如髖骨骨折、失禁、肌肉無力,有機會將身後事做好安排。但是因為時間長達數年,難以準確預測死亡,加上避諱談死,所以常常還是沒有安排的。

 

每人必有一死,坦然面對

 

人生沒什麼事情是公平的,除了

 

每個人每天都是24小時

 

每人必有一死

 

如果,坦然面對生死,即早做規劃,可以避免很多無謂的折磨。

 

認識了這四種常見的死亡原因之後,大家可以想想,如果可以選擇,您想選哪一種?

 

而您準備什麼時候和您的家人談談,在生命最後一哩路

 

您希望做哪些事?

 

更重要的是"不要做哪些事"?

 

掌握樂活資訊,點我加入幸福熟齡LINE好友

 

(本文獲「愛長照」授權轉載,原文刊載於此

 

延伸閱讀

熱門文章

死亡並不可怕,不能好好活著才是!一個故事告訴我們:在死亡面前,要學會說愛

撰文 :醫病平台 日期:2019年06月04日 分類:最新文章
  • A
  • A
  • A

山本小姐是我的臉友,有一陣子我們常在網路上聊天,到後來我們在民宿見了幾次面,她有三個孩子,老大患有妥瑞氏症。

文/主動脈(麻醉科醫師)

 

妥瑞氏症的孩子常常會不自主的發出一些聲音,或是難以控制的肢體抽蓄的動作,這其實也不完全算是一種疾病,只是腦部的荷爾蒙多巴胺分泌不平衡所導致,症狀一般在青春期之後就會慢慢緩解。

 

但是在求學的過程中,常常因為不被瞭解,遭到異樣的眼光或是同儕團體的排斥,老師也會誤以為是小孩子故意調皮搗蛋,甚至給予體罰。

 

她有一次跟我說,她知道她的小孩沒有什麼問題,她只是一個特別的孩子...她說這句話的時候,閃爍的眼神,讓人知道她是一個多麽勇敢而堅毅的母親。

 

這一次她說她需要幫忙,有幾張健康檢查的報告要我幫忙判讀一下,於是寄了幾張報告給我。

 

我注意到這報告的最上頭的病人資料,是一個38歲的女性,我心裡納悶了一下,覺得這個年紀的年輕人,正常狀況下不會特地去做身體檢查。

 

果然如我所預期的,第一篇的抽血報告,沒有B肝、沒有C肝,肝功能、腎功能指數一切都正常,第二篇是核磁共振的報告,寫說肝臟裡有兩顆腫瘤,focal nodular hyperplasia,這是一種良性腫瘤,也不會怎麼樣,但是我心裡開始覺得怪怪的。

 

一般懷疑肝臟有問題都是用超音波檢查或是電腦斷層,很少用核磁共振,對肝臟而言核磁共振是一種比較不準確的檢查,果然第三篇是超音波的報告,但是也只寫有發現幾顆異質性的腫瘤陰影,沒寫什麼,最後一篇是腫瘤切片的病理報告,寫著肝癌。

 

我嚇死了,我完全沒有預料到切片的報告是肝癌,一般而言,病理切片是最終、最精密的檢查報告,當然在很少數的狀況下也有可能因為人為疏失看錯報告,但是只要切片說是肝癌,幾乎就八九不離十了。

 

在電話的那頭,山本小姐已經開始哽咽,心大概都亂了,說那是她的妹妹,才38歲,還有一個兩歲多的孩子,平常看起來人也好好的,就突然被診斷出是肝癌...我介紹了幾個業界有名的外科醫師給她,請她趕快帶妹妹去處理。

 

外科醫師說腫瘤太大顆了,手術切除腫瘤的話,剩下的肝臟太小,病人會因肝臟衰竭而死亡,只能做肝臟移植或是栓塞,他們問外科醫師,這樣是不是算癌症末期?外科醫師低頭不語。

 

她叫我告訴她實話,她想要知道實話...其實我那時候看到報告就已經知道不妙了,我本來要給她一些暗示,但是覺得我只是一個麻醉科醫師,對這種疾病其實不若外科醫師了解。

 

而且我也沒看到病人,要憑幾頁書面報告下診斷實在太過武斷,萬一說錯了讓病人徒增擔心,於是覺得這種事情還是由外科醫師解釋比較好,單一顆的肝臟腫瘤還可以手術切除,兩顆以上的肝臟腫瘤其實表示整個肝臟已經都是瀰漫性的肝癌細胞了。

 

甚至可能有遠端的轉移,這種狀況若要手術,只有肝臟移植一個方法,但是要在這麼短的時間找到一個適合移植的肝臟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大多數的病人都在等待的過程中死亡。

 

而且移植成功的機率極低,癒後非常不好,而血管栓塞一般只能控制腫瘤的大小,只是延長壽命的一種方式,根本無法痊癒,在這樣的狀況下,就算不是癌症末期,也離癌症末期不遠。

 

她說她的妹妹一直全身顫抖,她們兩個抱在一起哭泣,妹妹說要回家看爸媽,說以前應該更常回家看爸媽才對,也要姐姐以後要常常回家看爸媽,就算沒有事情回去走走也好。

 

她問我假如捐肝給她的妹妹,會有什麼影響?捐肝的人大概會有百分之一的死亡率,最主要的原因是捐出一半的肝臟後,假如剩下的肝臟太小,不足以負荷原本身體的代謝,捐贈者也會產生肝衰竭而死亡,但是肝臟本身會慢慢長大,只要撐過急性期,並沒有長遠的後遺症,她說那又要引起另一場家庭革命。

 

我說過她是一個堅毅的母親,我知道只要有一點點的機會,就算是那個機會再怎麼渺茫,她也會想要試試看,但是她也有自己的先生,她有三個孩子,她想要用自己的命跟自己的家庭去賭另一條命跟家庭,這需要多大的勇氣。

 

我曾經有一個病人需要肝臟移植,他有兩個小孩也配對都成功,於是小兒子決定要捐肝救他的爸爸,本來一切都已經安排妥當,就在手術的前一天晚上,小兒子的太太跪在我們的面前,請我們不要開刀,不要取走她先生部分的肝臟去救她的公公,她也有自己的小孩,她不能冒著失去先生的風險,也不能讓自己的小孩沒有爸爸。

 

後來那個病人肝臟衰竭死亡,有時候我覺得人生是一件很殘忍很疑惑的事情,假如你知道你的肝臟是你父親存活下來唯一的一個方式,但是因為某些因素你卻沒有作為。

 

然後父親死了,你會後悔沒有捐肝嗎?會不會有道德上的譴責?接下來的人生到底要怎麼才過的下去?有些事不知道也罷了,但是知道了又要怎麼假裝不知道?沒有十足的把握,千萬不要接受基因檢測配對肝臟移植。

 

她說她還有一個弟弟,但是弟弟已經離家很多年了,都不跟家裡聯絡,原因是跟父母處得不好,她說她的父母也是撈叨了一點,但是這一切也都是出自於愛,弟弟受不了父母念,就離家出走了。

 

她也不明白,為什麼明明彼此相愛的人不能好好相處,她的母親跟她要弟弟的聯絡電話,好幾年沒聯絡,接到媽媽的第一通電話是要弟弟回家看能不能捐肝給妹妹,她的弟弟應該會瘋掉。

 

我暗示她不要這麼做,因為手術成功的機率應該很低,再來是因為我是一個疼痛科醫師,但是當然也因為我是一個疼痛科醫師所以我的意見非常偏頗,我看過很多癌症末期的病人,所以在疾病的末期我傾向放棄延長生命。

 

我一直以為死亡並不是最可怕的,不能好好的活著才是,死亡令人不捨,但是不能好好的活著所承受的苦難,遠遠超過生命所能承受的於是我發現要「成為一個醫者」跟同時「成為一個溫暖的人」彼此就是一件互相違背的事。

 

我期許自己是一個溫暖的人,永遠給人希望、愛還有陽光,但是真正實情是我常常讓人哭泣,對著病人說這手術的死亡率很高,讓他們失去希望,對著癌末的病人說,我們已經沒有辦法治癒你的疾病,只能給你止痛。

 

我知道人有一天都必須面對這種處境,只是或早或晚,但不管是早還是晚,都還是快到讓人措手不及。她問我說她還能做什麼?我說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你只需要陪伴,給妹妹一些擁抱,然後說愛。在死亡的面前,教我們如何說愛。

 

(本文獲「醫病平台」授權轉載,原文刊載於此)

 

延伸閱讀

熱門文章

郭慧娟/走進死亡咖啡館後才明白,最溫馨的事是談死

撰文 :王君瑭 日期:2019年04月18日 分類:最新文章 圖檔來源:今周刊
  • A
  • A
  • A

「我們都會死,那為什麼我們不談死?」她是郭慧娟,身兼內政部「現代國民喪禮」編撰委員、殯喪業「禮儀師證照考試」教科書編撰,和「台灣殯喪業資訊網」的總編輯,被稱為台灣的「禮俗女王」,但她,同時也是台灣「死亡咖啡館」的創辦人。

死,難以啟齒嗎?

 

當了十三年記者,看遍人世百態,離職後又攻讀南華大學生死學系的碩士。

 

郭慧娟談起死亡,不禁納悶「我們有戀愛學程,但有些人可能一輩子不曾失戀過、我們有失婚諮詢,但有些人可能一輩子不曾失婚過、我們有就業輔導,但有些人可能一輩子不曾失業過,但每的人都一定會面臨死亡,那為什麼我們從不談死呢?」

 

「曾經我父親試著想跟家裡的人交代身後事,但爸爸才一開口,就立刻被家人打斷,大家都說:『你身體還這麼勇健,會呷百二啦,說這個幹嘛!』那一刻我覺得爸爸的話沒講完,也不知道該怎麼再講,為什麼我們總是打斷別人談論死亡呢?」

 

對於父親沒能說出口的話,郭慧娟始終放不下,「如果我們不談論死亡,我們只會更害怕,並留下更多遺憾。」於是想了半年,郭慧娟決定聽從朋友的建議,在2014年,開辦了台灣第一場的死亡咖啡館。

 

「死亡咖啡館的概念緣起於英國,其實說穿了,就是一群人聚在一起,喝喝咖啡,暢談彼此對生死的想法。但是我們也怕年輕人沒興趣,老人家覺得不吉利,誰知道,第一場活動才貼上網路三天,25個名額就大爆滿。原來,死亡在台灣是可以談的嘛!」

 

四年多的時間,她已經在全台舉辦了超過300場的「死亡座談會」,和上萬人聊過死亡。

 

死亡咖啡館成立四年來,已經舉辦超過300場,超過上萬民眾參與。▲死亡咖啡館成立四年來,已經舉辦超過300場,超過上萬民眾參與。(郭慧娟提供)

 

談死亡,其實也可以很溫馨

 

談死亡,乍聽之下似乎是件很暗黑的事,但郭慧娟卻說這麼多年辦下來,這些聊死亡的時刻,反而異常溫馨。

 

「你不會想得到,最小的參加者從九歲,到年紀最大的九十三歲都有。每次活動完結束,都能看到每個人對自己或是對生命感受更圓滿的那種神情,非常感人。」

 

感人?聽到的當下讓人一頭霧水,死亡怎麼會感人呢?

 

郭慧娟沒有直接回答,反到接著說起了與爸爸的回憶,「後來有一次,我找到機會問了我爸爸『上次你想說什麼呢?』,沒想到他一口氣說了很多我從來不知道的事情,像是他的身後事想要怎麼辦,他甚至還幫自己準備了壽衣。」

 

「他也告訴我為什麼他想這麼做的原因,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和爸爸好親近,從來沒有這麼貼近過爸爸的人生,儘管他是我這麼重要的人,但我卻是第一次深刻的了解他的想法和人生觀,那是一種深入彼此人生的一種傾聽。」

 

「常常在活動結束時,你也可以看到每個人臉上釋懷的表情。有些人終於正視並克服了死亡的恐懼、有些人終於說出了對於自己身後的願望,有些家庭終於敞開心胸聽見彼此的聲音,總之,談論死亡,反而讓我們更了解,並珍惜彼此,而這就是我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門功課。」

 

救,還是不救? 孝,還是不孝?

 

當然在面對死亡之前的溝通,還有另一個重要的意義。

 

「走向死亡的這段路,是我們最後能為自己做決定的時候,該怎麼走、想怎麼走,這是我們最後的尊嚴,也是對親人最後的尊重。」

 

郭慧娟就拿爸爸過世時的情況舉例,當時爸爸以為只是住院檢查,沒想到突然的肝指數上升,造成嚴重昏迷,當郭慧娟第一個趕到醫院時,醫護人員全都為在父親的病床邊,劈頭就問:「要不要插管,再不插管就會有危險,現在!立刻!請決定要不要插管!」

 

「當下只有我一個人,如果我不幫爸爸插管,會不會有些家人認為我不孝,或是是我害了爸爸?」她坦言,在父親突然陷入昏迷又病況不明的狀況下,她只好做了答應插管的決定。

 

沒想到就在插管下去的那瞬間,陷入昏迷的父親竟然大叫了一聲:「欸死啦!」但,沒想到這竟然是父親最後的遺言。「在我爸的喪禮上,我還聽到我媽對我弟弟說,如果那個時候不插管,爸爸會不會比較好。」

 

「那個插管的當下,有時候不是在病床上的人可以自己決定的,你只有可能不到幾分鐘的時間就必須決定,如果家人的意見都不同,有些人就是堅持要急救到底,有些人會怕不急救被指責不孝,各種狀況都有可能會發生,那如果我們平時不願意談,那我們怎麼知道該怎麼做才是病人最想要的呢?」

 

「所以一定要談,好好跟所有家人談,對家人是種尊重,對病患而言也是最後的尊嚴。」她眼神堅定的這樣告訴我們。

 

死亡也需要修學分

 

面對死亡,我們也是需要學習的,為什麼以前從沒人教我們該怎麼面對呢?

 

「我常常在很多喪葬場合看見許多的家屬不停的在擲筊,為什麼我們有這個習俗呢?

 

因為我們從來沒有跟家人好好談過啊!所以我們不懂,只能不停的擲筊去揣測亡者的心意,不只留下滿滿的遺憾,也因為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面對死亡,所以讓悲傷更加的擴大,往往讓人很難走得出來。」

 

郭慧娟接著說,「像後來我爸爸走的時候,當然我還是很難過,但我真的慶幸我們好好的談過,我知道爸爸的心願,我也知道我為他做到了他希望的事情,這讓我和爸爸之間沒有留下太多遺憾,一想到這點,我就覺得不這麼痛了,也比較心安。」

 

郭慧娟老師一說完,臉上就浮起了滿滿的笑意,完成父親的交代,讓她每次想起父親時都只有滿滿的愛和回憶,沒有悔恨和遺憾,她認為這才面對死亡正確的態度。

 

好好跟家人談論死亡,對郭慧娟來說反而更深入了解家人的生命歷程,是件格外溫馨的事情。▲好好跟家人談論死亡,對郭慧娟來說反而更深入了解家人的生命歷程,是件格外溫馨的事情。

 

拒談死亡反而留下陰影

 

十八歲的女孩郭宇汶,是死亡咖啡館裡少數的年輕面孔,她回憶她第一次參加死亡咖啡館,她說:「曾經在國中時,我們有一位受全班深深喜愛的老師生了重病,學校當時全面封鎖了老師的消息,不管我們如何詢問,學校總是不願意讓我們得知『這種晦氣的事情』,總以沒事來帶過。」

 

等到好不容易再一次有了老師的消息,全班得到的卻是一道死訊,全班去參加老師葬禮時,當她看到老師蒼白的大體躺在棺木中時,第一次突然的直視死亡,讓她幼小的心靈留下極大的陰影。

 

「我們沒有人能接受,因為一切都很不真實。如果我能早點知道,是不是我們可以多為老師做一點事情?是不是能把還沒跟他說的謝謝都說出?而不是直接被迫接受老師死了的事實。」

 

將第一次面對死亡的經驗娓娓道出,女大生留下了眼淚,彷彿終於得到釋放,「那時候我才驚覺,原來一直避談死亡,並不會比較好,突如其來的時候,對死亡的不了解和未能完成的遺憾,反而會留下巨大的陰影和恐懼。」

 

談死,也是一種愛的方式

 

而另一位曾參加過死亡咖啡館的蓓蓓也和我們分享她的故事:「我從來沒想過我會這麼年輕就成了寡婦,我先生走的很突然,他走後那三個月,我都跟人家說『我就像少了一半。』我走不出來,每天都不知道自己在幹嘛。」

 

「參加了死亡咖啡館,聽了這麼多人面對死亡的故事後,我慢慢釋懷了丈夫的離開,但我學到一件更重要的事,我開始常常跟我的孩子們討論死亡,也常常告訴他們『媽媽以後希望你們怎麼做、你們可以怎麼紀念媽媽……。』等等很多的問題。

 

「我覺得這是我愛孩子的一種方式,我要陪他們一起修這一門學分,我不希望在我哪天離開後,他們手足無措,像我失去我丈夫一樣走不出來。我們先聊聊,等那一天到了,我們會知道該怎麼做最好,也會知道家人會以什麼樣的連結存在我們的心中,這一切,就不會這麼難了。」

 

死亡咖啡館有很多種形式,主要就是希望大家好好面對自己,面對家人,面對生命。▲死亡咖啡館有很多種形式,主要就是希望大家好好面對自己,面對家人,面對生命。

 

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

 

面對家人的死亡是一回事,但面對自己的死亡,可能又是另一項功課。「你覺得比死亡更可怕的是什麼?」郭慧娟老師笑笑的問我。

 

「曾經我遇過一個媽媽,她告訴我她確診得了乳癌,很嚴重。但是她不怕死亡,她怕的是沒有人照顧她的家庭,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因為她一直覺得自己是這個家最重要的角色。但她在幾次化療後發現了一件事,每當她去化療時,她的家人彷彿都鬆了一口氣,沒有她,大家都鬆了一口氣。」

 

「她的家人一直都活在她的掌控和計畫之中,她用盡了全心全意為家人安排好一切,但卻壓得家人喘不過氣,當她發現家人少了她卻得到解放時,她的世界就像崩塌了一樣。

 

她跟我說:『當我突然發現我可能要死了,我付出大半輩子為了這個家庭,卻對他們是種壓力;而我若是沒有了她們,我什麼都沒有,因為我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面對死亡的時候,我們才能真正看清楚最重要的事。」

 

郭慧娟說,後來病情好轉後,那位媽媽開始學習多為自己活一點,也會自己出去旅行,對家人也學會了溝通和適時的放手,一場死亡經歷,讓她懂得去思考,把自己的人生過得更好。

 

好好談死,是為了好好活著

 

「我常聽到很多年輕人總是很灑脫的說:『死就死啦,不然呢?有什麼好怕的!』那是因為我們都覺得死亡還很遙遠,死亡是別人的事情。

 

所以後來的分享會,我都很喜歡丟出這樣的議題,『如果你的生命只剩三個月,你會怎麼辦?』也許當你真的意識到,你要面臨死亡時,你才能真的找到自己最該重視的事。」

 

十八歲的郭宇汶說她第一次聽到這問題時,整個人是直接嚇傻的,「我從沒想過這個問題,認真想過後才發現自己竟然有這麼多還沒做的事,如果突然就要死了,我該有多後悔我沒有好好活一次!」

 

「我本來是個很內向的人,但老師的問題點醒了我,現在我想見一個人就會馬上去見,想跟家人在一起時,就會馬上到他們身邊,想讀的書,想做的事,都趁著自己還能做的時候,盡力去做,因為我意識到,意外跟明天,你永遠不知道哪個會先到。」

 

只見郭慧娟輕輕的握住女孩的手,並說道:「死亡就是這樣,死亡不可怕,最怕的是我們沒有及時道愛、沒有及時道謝、沒有及時道歉、忘了看清和珍惜最重要的事情,忘了,好好的活在當下。』我想這才是我們談死亡的最大意義。」

 

「我們談死亡,是為了讓你活得更精彩,走的更有尊嚴。」

 

其他人也在關注...

 

編輯精選:她每餐都要吃肉...體重驟降竟是大腸癌4期!癌母對女兒告白:媽媽有家族史,你也要注意

 

編輯精選:張曼娟/「無常」才是「日常」!活在當下,因為每一刻都稍縱即逝

 

掌握樂活資訊,點我加入幸福熟齡LINE好友

點我加入幸福熟齡FB粉專,健康快樂每一天

 

延伸閱讀

熱門文章

安寧緩和醫療的生命智慧:學會面對死亡、平和接受

撰文 :安寧照顧基金會 日期:2019年03月19日 分類:最新文章 圖檔來源:達志影像
  • A
  • A
  • A

面對生命的終點,不管你曾經是誰,每個人都一樣會軟弱和無助,有著相同靈性困擾的問題。過程中要用何種心情來走這條回家的路,端視你如何看待生命的課題。

文/楊明傑(高雄榮總崇德病房宗教師)

 

當朋友知道我在醫院的安寧病房服務時,常會聽到「那裡的病人是不是都是老人啊?」「都是快要走的人嗎?」「你好勇敢,你會不會常常看到死去的人?」「常常面對重病的人,心情會不會沉重?」等好奇的問題。

 

其實在剛進病房服務時,我真的沒想過這些問題,記得任職第一天探訪的病人,下週再去探望時已辭世,當時才驚覺訪視時間的寶貴!

 

原來能不能見到每一位病人都是緣分,能不能交談,有沒有機會成為病人或家屬生命中的陪伴者,更要尊重病人或家屬是否願意。

 

 

以大智慧面對生死議題

 

聖經中清楚地記載生命的由來與歸途,每個人從出生來到這世上,無論是何種身分、地位,富有、貧窮及健康與否,大家都是同路人,有些人早一點離開,有些人慢一點,同樣會面對「死亡」議題,但要如何走向生命的最後,則需要有大智慧。

 

我曾在病房遇過一對老夫婦,先生是頭頸癌患者,由太太親自陪伴照護,由於阿公無法進食,阿嬤常常問我:「他都不能吃東西,會不會餓?」。

 

老夫婦是隔壁村的鄰居,經人介紹結婚後,阿嬤就跟著先生一起打拼,日子又窮又苦,還有小孩要顧。

 

兩人一起在鄉村務農,經營蔬果批發;他們工作勤快,阿公負責業務推廣,阿嬤在家顧田。

 

 

阿嬤說阿公人很好,是個顧家、負責任的先生,他給三個兒子每個人都有一棟房子,還有他們倆自己住的屋子,阿嬤很肯定老伴對家的付出,讓每位家人都有屋可住。

 

我鼓勵阿嬤有時候出來走走,不要窩在病房,她都不願意;我想她是不放心阿公一個人,而且不想讓別人看到阿公的樣子。

 

後來,阿公頸部的腫瘤更大,每天昏睡的時間更多,阿嬤也變得更沉默,似乎她也了解到老伴的時間有限。

 

後來阿嬤開始走出病房,每天早上她會把阿公的病床推到病房外走道末端的窗邊,避免打擾別人,也會顧念阿公的尊嚴,陪著阿公看看外面的風景、曬曬太陽;她也會默默坐在床旁,有時拉著阿公的手,累了就趴在床邊休息。

 

 

有一次我從走道的另一端走過來,看見阿嬤正趴在阿公床上睡覺,我很感動,站在那裡看了好久。

 

沒有華麗的言語,只有默默的在旁陪伴,從年輕到老的牽手,曾經共苦過、快樂過,彼此相守到最後,這一刻,阿公是幸福的,因為有阿嬤在這裡陪著他。

 

學習面對 平和接受

 

華人社會十分忌諱談論死亡,在習俗中這也是不受歡迎的議題,但死亡卻時時與我們同在,我們是否能對它保持開放的態度,把它當作朋友來對待,面對死亡就像是在預備接納一個新生命時那樣的專注,而不是害怕或忽略它,期望它永遠都不存在或是不會發生。

 

在基督信仰裡,死亡就是歸家,回到上帝為我們所預備的天上之家,並且與祂同住,是美好、快樂的事,所以在基督徒舉行追思禮拜(天國歡送會)時,我們會唱詩歌,讚美神來歡送家人離開。

 

 

我們會傷心,同時感恩與家人相聚的美好歲月;但我們知道這是暫時的分離,未來,我們仍會在天上的家再度相見。

 

5年臨床的照顧經驗,我發現對末期病人的靈性陪伴是很特別的服務,因為這不單單與信仰有關,更是對一個生命的尊重,無論你的信仰為何,有信仰的人離世時,真的會心靈平靜安穩地走,就像是睡著了一般。

 

基督信仰強調Shalom(平安)的全人健康,包含人跟自然、人跟人、人跟神、人跟環境,回到整全和諧的關係,心靈就能有真正的平安。

 

把握僅有的時刻,抓住機會,如果得罪了人,要向人道歉和好;得罪了神,要向神認罪悔改,與神和好,才能放下心中的重擔,無所遺憾的離開,這是十字架的涵義,同時也是Hospice安寧緩和醫療照顧的理念。

 

(本文獲「安寧照顧基金會」授權轉載,原文刊載於此)

 

延伸閱讀

熱門文章

癌症護理師:死亡讓我們看見的不是恐懼,而是看清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撰文 :博思智庫 日期:2018年08月17日 分類:最新文章
  • A
  • A
  • A

死亡讓我們看見的永遠不是恐懼,而是讓自己看清,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事物。

文/林怡芳(癌症護理師)

 

有人選擇死亡,來抗議生命中無法抹去的汙點,有人在生命的盡頭,仍堅強的為重要他人呼吸著,就算是苦不堪言,也沒有一句怨言。

 

臨床上的「好」病人,最好的老師

 

第一次接觸到達哥,就覺得他好正向、積極,充滿生命能量,即使他下肢近乎癱瘓,每天從躺到坐已經是最大的活動範圍,也絲毫不見他的垂頭喪氣。

 

腫瘤造成脊髓壓迫是一瞬間的事,病人會跟你說:「昨天都還可以自己走去廁所,怎麼會一覺醒來世界都不一樣了?腳再也不聽使喚,有時候連大小便都一起失控。」

 

達哥靠著僅存上肢的肌力,努力學習復健運動,只要復健師交代給他的功課,他跟著看護大姊總是會照表操課的完成。

 

這樣臨床上的「好」病人,如果剛好遇到護理系學妹來實習時,我都會強力推薦給護生(護理系來實習的學生),希望她們能在腫瘤科感受到護理對於病人及家屬的重要意義。

 

工作以前,就算是讀了四年的護理系,內心對於護理的價值,還是充滿許多黑人問號,但隨著工作年資漸增,每天雖然只是做著一些例行事務,但對於每個病人及家屬來說,能被好好的照顧著、關注著疾病的變化,耐心的傾聽不適,甚至是用心解決自身的問題,都是一種護病間難得的情感依靠。

 

在疾病帶來苦痛的折磨之際,能因為這些善意而稍稍覺得欣慰,感覺有人在替你一起分擔憂慮。

 

實習學妹親上現場,看見護理價值

 

這次我被分配到的護生是佳玲,她是台大護理系大三的學生,由於自己也是台大畢業,有時候看著學妹就會想起當初青澀的自己,在大學時期總是懷抱滿腔熱血,希望有一天能讓護理被更多人看見。

 

她非常認真地替達哥安排每天復健運動的時間,陪他一起練習抓握或是抬腿,有時甚至沒有實習的日子,也會在下課後繞過來看看達哥,他們在彼此的身上互相學習著不同的經驗,共同成長。

 

甚至病人轉到復健病房時,佳玲也都盡可能地追蹤他的後續,已經不是病人跟護生的關係,更像是一種革命情感。

 

我常跟學妹們說,雖然個案報告是我們的目的,但真的能對照顧產生熱情,在過程中學習到如何運用護理專業知識幫助病人,才是最難得可貴的經驗學習。

 

記得佳玲結束實習時,寫了封卡片給我:「謝謝妳帶我看到護理的價值,這些都會是日後繼續在這條路上前進的重要養分。」對於這些回饋,總是感到非常欣慰。

 

那天佳玲學妹偶然出現在護理站,問我為什麼優良護理師頒獎那天,我卻沒有出席領獎?

 

其實對於領獎,總是覺得心虛,在這個工作崗位上,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努力,就可以完成這些,而是需要一整個團隊對於照護有著相當的默契,彼此可以在同事下班後,繼續接手未完成的工作,持續追蹤及提供不落拍的照護。

 

然而,每年各單位卻只能選一到兩位的優良護理師,在我眼裡,這是一個團隊的工作,而非一人出頭的獨角戲,所以頂著光環去領獎,總是讓我感覺全身不自在。

 

但我沒有解釋太多,就以官方說法「剛好要上班無法出席」帶過去,看了一下目前住院的名單,發現達哥這次住在○一之二,我開心的問佳玲:「要不要去打個招呼?」我也好久沒看到達哥,想必他仍然充滿朝氣。

 

死亡讓我們看見的,不是恐懼

 

和佳玲一起走進了達哥的病房,拉開圍簾的瞬間,著實嚇了我一跳,達哥這次看起來似乎出不了院,旁邊的生理監視器把他的身體狀況赤裸裸的呈現,過低的血氧濃度,以及過快的呼吸速度,讓他說句話似乎都要費盡全力。

 

但充滿朝氣的達哥看到我們,仍然開心露出像是「他鄉遇故知」的微笑,彼此寒暄了幾句,他也直言坦承知道自己這次病況不好,可能就要撐不下去了。

 

「那你害怕嗎?」我問他。

 

「不怕,但是……」此時的他眼角泛出男兒淚,手上緊握著太太的手,我看得出眼淚裡盡是牽掛。

 

「好,沒有關係,你已經加油很久了,這次就不幫你加油了!不要擔心,我們會陪著你一起面對後面的事情。」我拍拍他說。

 

當我們走出病房時,達哥的太太追了出來。

 

「妳覺得他還有多久?」她似乎很希望能給她一個確切的時間,其實我們都知道有多久都還是不夠久。

 

「我覺得他很累了,只是放不下。」我拍拍太太的肩膀。

 

「我知道他很累,看他這樣,我也好難過……」太太擋不住眼角的淚水,開始潰堤,「可是,可是,我們才結婚不到一年,他真的是很好的人,為什麼這麼晚才遇見他。」斷斷續續把心裡的不甘心拼湊出來。

 

「至少妳還是遇到他了啊,他一定也很慶幸,在他生命走到四十二歲的時候遇見了妳,妳一定也很好,他才會確定就是妳了。」

 

「謝謝妳們來看他!」我們互相擁抱,互相道謝。

 

我在心底默默地說著,謝謝你們讓我知道,死亡讓我們看見的,永遠不是恐懼。

 

 

(本文節錄自《存在的離開:癌症病房裡的一千零一夜》,博思智庫出版,林怡芳著)

延伸閱讀

熱門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