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能讓她活下來,為什麼要急救?...失去理性的決定,恐讓病患受到更多摧殘

沒能讓她活下來,為什麼要急救?...失去理性的決定,恐讓病患受到更多摧殘

她先生聽完後,反而問我:「沒能讓她活下來,為什麼還要做那麼多?」

不知怎的,我上班的辦公室,常被安排在加護病房走廊最末端的角落。我的助理常說她在陰冷的角落上班。

 

我笑說:「有那麼嚴重嗎?」

 

助理回答:「有呀,每天看到長長的走廊,冷冰冰的,連夏天也如此。」

 

這讓我想起好多年前的夏天。

 

那天,一大早上班時,在我辦公室的走廊,我發現一個年輕人正跪在窗口,對著上天禱告。

 

我低頭看錶,才早上六點而已。年輕人聽到我的腳步聲,就站了起來,轉身過來。

 

當夏天的陽光從窗口強烈照進走廊時,我看到的不是走廊上的光亮,而是年輕人的眼淚。

 

當年輕人轉頭,眼淚輕輕從臉頰上墜落,瞬間在陽光下晶瑩閃爍。

 

我沒多想,因為我得趕緊進入加護病房看一名病患。

 

聽說全身都在出血中,走到那名病患身邊,發現她已昏迷。

 

珍惜百分之一的存活率

 

團隊向我報告:「女性,二十六歲,過去有紅斑性狼瘡。她在家中大咳血,被先生送到急診室。在急診時持續大量出血,無法呼吸,被緊急插入呼吸管。抽血,發現血小板過低,全身功能凝血不良,全身正到處出血。(全身出血?我看她確實全身瘀青、血斑點點,這真的是全身凝血不足的痕跡。)來到加護病房,她已昏迷……」

 

我心想不妙,馬上下達指令,緊急做腦部電腦斷層掃描,以及使用大量的類固醇治療。

 

我表明要找她家人。

 

結果走進來的是一個年輕人,也就是剛才那個在走廊上的年輕人。

 

他一看到我,就焦急地問:「她有救嗎?」

 

我只能依醫學判斷說明:「這是紅斑性狼瘡嚴重的併發症,合併有肺部大量咳血,死亡率是百分之五十。她又併有感染,死亡率是百分之八十五,而且……」

 

我倒吸了一囗氣。因為再說下去,死亡率已超過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唉,那不到百分之五的存活率,我該怎麼搶救?我心寒了,因為我剛剛看到腦部電腦斷層的掃描結果,知道腦部也已在出血。

 

我知道搶救她生命的機會渺茫。除非有奇蹟,不然誰都救不了,但是身為重症專科醫師,住在加護病房的那些病危的病人也幾乎都是高死亡率,而她才二十六歲,能不救嗎?

 

若我不珍惜那百分之一的存活率,誰來珍惜呢?

 

我決定召開跨科部會的搶救會議,找來神經科、腎臟科、感染科、風濕免疫科和血液科,但開會的專家們只得出一個結論:「沒太大希望,別救她了。」

 

眾多家屬,難有共識

 

我沉重地走出會議室,再走向另一個小會議室,因為病人的先生正等著我。

 

我一走入會議室,就向他說明治療計畫,除了大量高劑量的類固醇,另外,會加上免疫抑制劑或細胞毒殺藥物(cytotoxic agents),因為全身性紅斑狼瘡可以侵犯身體的任何一個器官,而侵犯腎臟很常發生。

 

最後,我對先生說:「目前,你太太除了肺出血、腦出血,還有腸胃出血和血尿。對於這麼嚴重的紅斑性狼瘡,我們還會做血漿置換術……然而即使這些都做完,也不保證她能活下來。」

 

她先生聽完後,反問我:「沒能讓她活下來,為什麼還要做那麼多?」

 

病人的媽媽卻突然說:「我們堅持要救到底,你一定要救她……無論自費、花多少錢……我們都可以……」說完,她已經淚流滿面。

 

其實家人忽然生重病,大家都是驚慌失措,有時候甚至意見完全不一樣。

 

只見病人的先生站起來說:「媽媽,我十六歲就認識她。她曾交待,如果有一天,因為生病,她醒不過來,不要救她。」

 

只見媽媽驚訝地問:「她會醒不過來嗎?她會醒不過來嗎?……」

 

我點點頭。因為同樣的問題,剛剛才問過神經科醫師。

 

「可是我只有一個女兒、一個女兒呀!」

 

我誠懇地跟媽媽說:「這種堅持救到底,我常遇到,問題是無法救活呀,或即使救活後,也會成為植物人。她是完全符合這兩種結果的其中一種。」

 

我明白地表達我的想法,但看來一時之間,他們家屬很難有共識。

 

不放棄與與家屬溝通

 

加護病房其實很殘酷,無法等待家人太久。

 

如果遇到家人對於病患的善終沒有達成共識,醫護人員就會傾全力,依照每一個標準作業流程,搶救病患,直到心跳停止。

 

當病人的家人很焦慮,卻又各持意見、猶豫不決,這些都會使病患直到過世,都受盡痛苦、折磨。

 

但我們不願放棄,我們一再找機會,與病人家人溝通。

 

我再度召集病人的所有家人聚在一起,我準備對他們說明病人不樂觀的病情。

 

病患的家人這次來了近十人。

 

你一句,他一句地說:「太年輕了,我們要救她。即使只有百分之一的存活機會。醫師,我們都要她活下來……」「無論花多少錢,我們都能接受……」「醫師,拜託你想想辦法……」

 

其實我知道無常來得太快了,所以他們因為焦慮、恐懼,腦袋都是一片混亂。

 

但我卻看到病人的先生始終不發一語,他被這群情緒激動的家人冷落在一旁。

 

我想聽他的意見,但他才一開口說:「不要急救她,雖然我很不捨……」

 

卻馬上被其他家人斥責:「你怎麼可以這樣草率……」「你不愛她了嗎……」

 

唉,看著他被家人圍堵,我很感慨。

 

這家人完全不了解他們在失去理性下所做的決定,是會讓病患隨時受到急救的壓迫與摧殘。

 

儘管這些人都是病患的父母、叔叔、兄姊和舅舅們,他們都是長輩,都是成年人了,每個人都說得理直氣壯,每個人也都認為自己是對的。

 

我知道這一家人的溝通模式有待加強,他們好像誰都不聽誰的。

 

遇到這樣的情況,醫療人員其實很難為。雖然我們已經不斷對家人說:「你們再好好討論看看……」

 

可是他們已經討論快八個小時了,仍然沒有結論。

 

醫師狂奔急診室

 

隨著時間愈來愈晚、夜愈來愈深,病人的情況也愈來愈不好。

 

讓家屬進來探視,他們依舊哭哭啼啼了一陣子。

 

我又再度解釋病情,並對他們說:「如果可以,你們能有人去簽放棄急救同意書嗎?」

 

沒想到,家屬們開始相互推來推去,沒有人願意簽。

 

他們最後推給病人的先生,但先生此時已經哭成淚人。

 

他跪在床邊,情緒無法控制。

 

我讓家屬們先出去,沒想到家屬們才出去沒多久,病人的監視器隨即響起,原來病人的心跳已經剩下四十幾了。

 

護理師問:「唉,心跳只剩四十幾了。家屬要帶回去嗎?」

 

「家屬還在討論耶……」

 

學姊代替護理師回答。

 

「怎麼還在討論呢?也許待會兒就沒了心跳……」

 

四十幾的心跳要變成水平線是很快的,病人的病情至此已經幾乎踩在死亡線上。

 

若家屬真的想要留一口氣帶回家,必須盡快決定啊!

 

是啊,我直接請他們帶病人回去吧。

 

正想出去找家屬,才知道病人的先生因為傷心過度昏倒了,被送去急診室,於是我對大家說:「目前病人的心跳隨時會停止,是不是就讓病人回家休息?」

 

沒想到,大家竟又推給先生,對我說:「病人的先生目前不在,不能做決定。可不可以急救到她先生回來?」

 

這下,換我真要暈倒了。之前,他們大聲發表自己的意見,各執一詞,也不讓先生做決定,現在病人的先生不舒服,他們卻又全推給病人的先生了,甚至說:「只要她先生一個人決定就好了。」

 

唉,大家都是病人的長輩啊,加起來也都是好幾百歲的人了,為什麼會如此處理家人的病痛與生死呢?

 

我只好告訴護理師們,我要去急診室將病人的先生找回來。

 

護理師疑惑地問我:「主任,你為什麼要親自去急診室,叫病人的家人把他帶回來呀。」

 

我小聲說:「妳認為他們會有效率嗎?」

 

護理師回答:「好,我知道了,我們隨時準備急救。主任,快去快回。」

 

丈夫令人鼻酸的請求

 

我交待完急救的事後,就奔向急診室了。

 

在急診室,我很快找到她先生。我直接說:「妳太太心跳已經快停止,是不是可以停止急救,帶她回家?所有家人都在等你簽放棄急救的同意書,如果沒有簽同意書,我們的團隊就一定會依標準作業流程,持續急救下去……」

 

表情沉痛的先生只表達了最後的願望,他說:「我能進去多看她一眼嗎?……」

 

在這當中,加護病房仍然得不到家人的任何決定,由於病患的心跳很快停止了,打了藥,沒半點反應,心外按摩也無法在心電圖上壓出波形,於是只好推出人工急救機器(thumper),全自動的CPR過程就此展開,想要壓多久有多久。

 

所有的急救在機器的運作下,全化成了節拍分明的聲響。

 

規律的五拍後給一口氣,動作像極敲打爵士鼓,都都都都都鏘,都都都都都鏘……如此繼續……

 

幸好,後來病人的先生決定不讓我急救,其他家人也沒人敢有意見。

 

心寒的急救聲

 

其實,只要聽到人工急救機器所發出的規律聲音,每個人都一定會心寒的。尤其又看到親人躺在床上,被無情地一直壓迫,然後血一直冒出來,這可是多麼殘酷的情況啊!

 

有時候,甚至當醫師已經告訴家人,病人活不了,或叫家人要有最壞的心理準備時,家人卻還聽不懂,反而還會說:「你們又沒有告訴我,我媽會死,只有說不好而已……」結果醫護人員只好依照所有很殘酷的急救程序,在病人身上實施了一遍又一遍。

 

有一次,還被後來較晚到的家人(因為其他家人堅持要等他回來)生氣的指責:「怎麼可以一直急救我爸?害他胸前一片瘀青……」

 

如果一名病人不想身體受盡痛苦、破壞,那麼,可能就必須事先找各種機會和家人討論、溝通。

 

只是當大家都只在乎表達,並堅持自己的想法時,有時被犧牲的,竟是摯愛家人的尊嚴,值得嗎?

 

因為愛,讓他好好走:一位重症醫學主任醫師的善終叮嚀。

 

(本文摘自《因為愛,讓他好好走:一位重症醫學主任醫師的善終叮嚀》,寶瓶文化出版,黃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