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至親接連離世、自己沒了嗅覺 吳念真:學會和遺憾共處,失去後總能收穫智慧

撰文 :郭依瑄 日期:2019年06月13日 分類:最新文章 圖檔來源:蕭芃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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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吳念真的生活跟平常人沒甚麼不一樣,每天忙得不可開交,改劇本、拍廣告、公益演講,桌上一疊疊的書像堆小山,「每天我都在『爭取』獨處的時間!」眼前這位已經66歲的歐吉桑笑著說,他最近才學會了拒絕,慢慢把時間還給自己。

吳念真平常喜歡散散步、打高爾夫球,這幾年頂多覺得體力比以前差一點,但沒意識到「老」的存在。

 

他曾在浴室摔倒,最近下樓梯又踩空,醫生嚴肅提醒:「你有年紀了,動作能不能小一點?」他才發現,對欸,自己已經快70了!

 

有趣的是,日前舞台劇《人間條件2》重演,吳念真上去扮演西裝鼻挺的禮儀師,有一幕是家屬「搏杯」後,他蹲下幫家屬「撿杯」,因為那蹲下去站起來的速度實在很快,演完後觀眾忍不住問他:「你到底幾歲啊?怎麼膝蓋還這麼好?」

 

雖然膝蓋還很「勇健」,但吳念真失去了人生中一個很重要的療癒:美食。「什麼都聞不到真的是很大的遺憾!」

 

受到家族遺傳影響,吳念真現在已經聞不出美食香,也體會不到什麼是色、香、味俱全,不管怎麼吃,嘴裡永遠都少一味,即使嚐的是昂貴的松露,「再貴都沒用啦!像在吃軟木塞的碎屑。」他再度笑了起來。

 

中年除了失去,還有更深層的獲得

 

後來,他發現以前愛吃的什錦麵、米粉湯,雖然嚐起來依舊扁平,但有了回憶的支撐,滋味變得立體。

 

例如一碗什錦麵,就能帶他重回故鄉,後來吳念真將這些遺憾所牽引出來的回憶,寫成新書《念念時光真味》,裡面提到自己的故鄉「大粗坑」,那是個長年霧氣繚繞的礦村。

 

那時,只要礦坑內傳來事故鐘聲,就意味著好幾個家庭的破碎,在家屬淒絕的哭聲中,吳念真從小就知道什麼是無常

 

「到了一個年紀,你會很清楚生命有來去是很正常的事情。我不害怕死亡,如果我現在走了好像也很理所當然。不然90幾歲還要麻煩別人把你搬來搬去,那很累!」

 

吳念真家中有3位親人,因過不了疾病、生活難關、憂鬱症,選擇親手結束自己生命。

 

說到已逝的家人,吳念真的音量變小了:「人生一定有遺憾,那已經不是難過,而是落寞。你會想說,這個年紀,應該有兄弟姊妹來聊聊天,但已經有兩個不在了。

 

人生很神奇,失去了某些東西,卻總能收獲智慧。於是他常鼓勵遭遇挫折的人:「就算你明天被解雇了,也不用怕!因為人生本來就是一部電影,當燈一亮的時候,你才會知道原來結局是怎樣。」

 

不論眼下的劇情很精彩,或很悲慘,但在還沒演完、燈還沒開之前,誰能妄下評論?

 

 

「我很害怕某些人不管經過幾個10年,通通過得一樣。不管是痛苦還是開心,至少是生命裡的一種符號,是一種生命印記。」

 

劇情有起伏、每個選擇都照著自己的心意,他不害怕死亡,關於不相干的人對「吳念真」這部電影的評價,他不想管。其實,這樣真的很灑脫!

 

中年後會留下的,都是重要的

 

辦公桌上那一疊疊書,像座小山,那是吳念真準備要替年輕作家寫推薦序,「每個世代都有自己的風景,我們這個世代的故事講完了,就靜靜離開舞台,在旁邊看著吧!」。

 

而吳念真不只是看著,其實他還義無反顧跳下去幫忙。

 

為了照顧偏鄉孩童,吳念真成立了課後輔導班,提供放學後的小點心,還能問功課,吳念真認真地舉例:「為了怕班級名稱太正式,例如這個班級是我管的,就會叫『念真伯伯的秘密基地』。我沒有覺得自己老不老,因為我常跟年輕人在一起工作啊!」

 

環顧吳念真的辦公室,室內擺放最多的就是書,書櫃上放著一張黑白老照片,上面有侯孝賢、小野等人,以及已故的楊德昌,照片中的吳念真看起來帥氣,有點酷,凝視著鏡頭。

 

隨口聊起中年人的友誼,吳念真的表情、動作都緩了下來:「許多好朋友因為時間一久,沒了連絡,見面也變得越來越有禮貌,有點可惜,但友情就是這樣,當你覺得不適合了,就離開吧!」

 

他以滿櫃的書舉例,「這本你不喜歡看、不對味,你就換一本吧!」時間是有限的。

 

生命是條流動的河,對人生的遺憾,對失去的情誼,吳念真不勉強,自己的感受最重要,而真正的成熟,就是接受遺憾,與它和平共處,這才是中年人該有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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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在世不過幾個秋,凡事不必太執著!黃越綏:要活得久、活得好,最重要的是健康

撰文 :黃越綏 日期:2020年10月27日 分類:最新文章 圖檔來源:達志、黃越綏臉書粉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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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位亦師亦友的忘年之交,他就開玩笑說,他和他太太的個性全然不同,可說是急驚風遇到慢郎中。他是凡事快快快,而他的妻子則有空就慢慢慢。

但一晃眼,他們竟然也和平共處了七十年。參加他們結婚紀念日的慶典時,他舉著斟滿紅酒的杯子,用着高亢的聲調說:「前半生我除了行房這件事外,幾乎都生活在快快快的步調中。反而現在我老了,後半生想一切慢慢來,但我太太卻突然改變了她一向慢條斯理的風格,每天都在催我要快快快。也許希望我快快走,她可以慢慢再嫁人。」惹得哄堂大笑。

 

我常笑說,我是道道地地的「臺獨分子」。丈夫早走,而子女們均已成家立業,分散在各地,只剩下我一個人獨居在臺灣。因此最怕半夜突然接到電話,通常不是有緊急事件,就是電話打錯了,前者是令人心驚膽跳,而後者想幹譙卻不知道對象是誰。

 

有一天半夜,當我突然接到這位忘年之交的電話時,心裡著實地嚇了一跳,以為他們家發生了什麼事?結果是虛驚一場。原來他老人家半夜尿急起來上廁所,突然想到我也老了。基於長輩的身分,他認為應趁還沒有失智之前,分享並提醒我一些事情。

 

因為他知道我和他一樣,都是急性子直腸子且快人快語。所以他以過來人的身分,苦口婆心地勸我,人要活到老要學到老,尤其年紀大了更要學會沉著冷靜,多觀察少說話。非到發言不可的時候,最好也點到為止,得饒人處且饒人,不要太咄咄逼人。

 

人生在世不過幾個秋,凡事不必太認真、太執著等。他長篇大論超過半個小時後,我再也忍不住,開玩笑地嗆他說:「你這算不算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乎?」他噗哧一笑道:「應該算是吧!」

 

我想尿急也許只是部分藉口,而半夜睡不著,想找個可以聊天的夜貓子才是真的。他還告訴我,他活到九十歲了,終於才悟出,現在正流行的慢活主義,其實就是為了能夠慢死。而要達到這個目的,就得先體驗出慢活的精髓。

 

他跟我分享他每天最感到幸福的時刻,竟然是他早上醒過來,睜開眼發現自己還活著時。他的第一個動作,就是先來個深呼吸,再慢慢地把身子全部伸直了,再慢慢地轉身側彎。然後才慢慢地坐起來,用他的雙腳緩慢地在地板上左右撈鞋。

 

等到拖鞋終於穿上了,確定自己可以慢慢地站起來,然後才走向洗手間。先輕咳一聲讓喉嚨清爽,然後再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聲「早安」,而一切都在慢慢的動作中完成。

 

只不過是簡單的起床動作,但他卻鉅細靡遺地形容了老半天,也許這就是老人家的叨絮吧!他繼續用著興奮的口氣跟我說,你想想看,有多少人可以活到九十歲?就算能夠活到九十歲,又有多少人每天可以健康的坐著、站著、走著、吃著、拉著,去證明自己還活得好好的?這下我全明白了,要活得久、活得老、活得好,最重要的是健康。

 

 

而活到九十歲還健康,真不是件簡單的事,豈能不感到幸福?人一旦衰老了,很自然地動作也會跟著慢起來,即使像我急躁的本性,似乎到老了還是沒太大的改變。

 

但很明顯的體力還是有差,你的行動已經無法再配合你的指揮時,還是必須謙卑地向老化妥協。為了避免給自己生活上帶來不便,或替身體上帶來不必要的傷害,你就得開始學習;試圖用事緩則圓的境界,來安慰或鼓勵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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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黃越綏的高齡快樂學:「老」就是這麼一回事!》,台灣商務出版,黃越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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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後面對老,接受老!黃越綏:能多活一天,是生命中充滿希望的挑戰、願望的實現

撰文 :黃越綏 日期:2020年10月23日 分類:最新文章 圖檔來源:陳永錚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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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的好友來電,希望我能到她家裡去輔導一下八十多歲的母親。原因是她老人家不知道怎麼搞的,自從動了眼睛的白內障手術後,不但沒有因為視力改善而開心,反而整天悶悶不樂,彷彿得了憂鬱症,令全家人十分不安。

因為我很了解她們家的狀況,甚至我曾經開玩笑說,假如世上要選出集美貌、財富、夫賢子孝又能子孫滿堂的女人,她的母親準會上榜,因此我也十分不解,怎麼會有如此的意外發生?

果然不出所料,她母親的心結的確和動了眼部白內障的手術有關。由於多年來已受夠了糢糊不清的視力,決定動手術把問題一次解決。

 

萬萬沒想到等拆了線後,她老人家拿起鏡子一照,才發現恢復的視力竟然像照妖鏡般,不但把滿臉的大小皺紋照得一覽無遺且怵目驚心,幾乎不敢跟自己相認的地步,因此她終於崩潰了。一向自信又自滿的她,似乎沒有認真的想過她會老,而且居然是老到會嚇到自己的地步。

 

依上面的真實個案而言,一位八十多歲的老太太,其不論年齡和外表,在大家的眼中早己確認,她就是個合乎老人標準的形象。但對她個人而言,她還是不知老、不想老、不服老,甚至完全否定了老。

 

類似這種人性弱點中的逃避心態,在大部分的高齡族群中,或多或少本來就存在著,根本不足以為奇。

 

就像有些人為了不承認老,而刻意打扮年輕,結果發現變成笑柄一則。走在街上,由於體態保持得還不錯,因此背後遠看像一朵花,但一轉身只會令人失望,而情不自禁地脫口說出:「我的媽呀!」

 

歲月真的太容易催人老,再加上現實生活中,悲歡離合的不斷翻轉和折騰。當年齡到了某個程度,就會被社會自動地劃進老人的世界領域。儘管每個人因遺傳基因、環境、健康狀況等而有所差異,即使看起來不像實際年齡,但也不可能再走回年輕。

 

 

俗語說:「老死不如賴活。」可見能多活一天,就是生命中仍然充滿著希望的挑戰和願望的實現。終究,生命是生死間起點與終點的歷程,而生活態度則是每個人的自我主張。

 

既然人老是自然的規律,不妨學習用比較客觀的態度來審視、面對,並接受它。只要生命能繼續下去,未來的歲月要真正面對的,恐怕只會更老和更衰弱而己。若想再見真正青春的熱與光,絕對是來生下輩子的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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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黃越綏的高齡快樂學:「老」就是這麼一回事!》,台灣商務出版,黃越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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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住院4個月就離世 吳若權:原來死亡這麼近,交代好「3遺」後,我要以樹葬告別

撰文 :吳若權 日期:2020年05月08日 分類:最新文章 圖檔來源:吳東岳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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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能夠預知,將來會在哪個場景,用什麼姿態和這個世界告別。 我們唯一要學習的就是:放下。 而不是執著於任何形式的懸念,或是貪戀於任何美好的時刻。

經歷過爸爸突然急診住院,短短四個月就離世,這樣悲傷痛苦的衝擊,我才知道原來死亡這麼近。

 

華人社會避談死亡,對生死話題多所忌諱。即使至親過世,還是很少與死亡正面相對。愈是悲傷,愈想逃避。

 

佛學經典裡,有一則關於面對死亡態度的故事。一位婦人喜獲麟兒,不僅提升自己在家庭的地位,這孩子也成為全家希望的寄託。不料,小孩夭折,婦人痛不欲生、完全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每日抱著死屍不放,也不讓別人來幫孩子處理後事,不久,婦人就發瘋了。

 

有人帶她去見釋迦牟尼佛,她悲悽地請求:「救救我的小孩。」

 

佛陀說:「好,我來幫你想辦法。你得去找一種藥草,看誰家的屋牆旁邊有長,你就將它摘回來。但是,你要先詢問對方,必須在沒有死過人的家庭裡,長出來的草才有用。」

 

婦人抱著孩子的屍體,家家戶戶去問去找,最後無功而返,回到佛前。

 

佛陀問:「你摘到了嗎?」

 

婦人回答:「是有藥草,但是每家每戶都曾有人過世。」

 

這時候婦人才肯接受孩子死亡的事實

 

接受死亡的事實,讓人生重新開始

 

我花了多久的時間,接受爸爸已經離開我們的事實呢?一天一夜、三個月或半年、還是一直到現在都尚未完全適應?

 

這是一個很有層次的問題,也許我要花更多時間回答自己。

 

爸爸走得很突然,雖然住院四個月期間,隨著病情的變化,讓我和家人多少有點心理準備,但心中的不捨,還是會讓我覺得,即使再多心理準備,依然感覺措手不及

 

他,是一個很好的爸爸。照顧家庭,疼愛子女,喜歡讀書、種花。生活簡單,為人耿直。苛刻自己,對人寬厚。

 

除了年輕時喜歡和朋友出去打牌,媽媽常因此對他鬧脾氣,我再也挑不出其他缺點。他對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客客氣氣,寧願自己付出所有,也不願意麻煩別人。這個性堅持到他過世的前一刻,都是如此。

 

住院期間,他接受很多檢查與治療,即使非常疼痛,他也不曾發出呻吟。最後那段時光,他只是靜靜躺著,眼神悠悠地望著窗外的天空。

 

不論白天或晚上,我在醫院陪他,都只能透過紙筆簡短對話,或以握手方式回答要或不要。最後階段,我必須詢問他對於後事的安排,無論我說什麼,他都說好。

 

「我的爸爸,不是偉人,卻是我人生的最佳典範。」——

 

在世俗的眼中,他是個長得端正斯文,生活很平凡,稱得上是個很好的居家男人,但在我心裡,他的確是很棒的爸爸。

 

學習接受至親死亡,是人生最困難的功課

 

恭送爸爸的最後一程,我是依照法鼓山聖嚴師父教導的佛事禮儀,在大體旁邊親自誦經八小時,結束他功德圓滿的一生。我對爸爸充滿感激,他連臨終都讓我可以盡力做好我想為他做的每一件事,往生後回來託夢給我,都是幸福的樣貌,叫我安心。

 

為他誦完八小時的《佛經》,輕輕為他覆蓋「往生被」,緩緩送他進入殯儀館,那一天一夜,我以為已經能夠接受他離開的事實。

 

可是,接下來連續失眠半年,每夜需要安眠藥才能入睡的困境,又讓我知道我尚未真正接受這個事實。

 

直到他離開將近十五年的此刻,經過無數的學習與修行,我才知道:他只是放下肉身,美好的德性依然永駐我心。

 

處理爸爸的身後事,雖不能說是完美,但堪稱是一次完整的程序。從靈性的角度看來,爸爸是以死亡犧牲他的肉身,喚起我和媽媽討論生死議題的勇氣。

 

之前,媽媽中風多年,病痛纏身,無法聊到與死亡有關的話題。必須長期接受治療的慢性病患,對生死大事有一定程度的敏感,我完全可以理解與體諒。即使我認為有討論的必要,但只要我輕啟話題,感覺到媽媽的抗拒,也只能點到為止,不會勉強她。

 

爸爸生前一個月,我們就在醫師的建議下,開始籌備後事。主動請教親友的意見,比較幾處地點,最後選擇位於金山的一處民營的靈骨塔,購買的是夫妻雙人塔位。對家族來說,這是個重大決定,是經過爸媽同意,兩個姊姊認可,才做成的最後決議。

 

循序漸進聊生死,避免禁忌話題的衝擊

 

媽媽因為有參與這個決定,對將來的身後大事,至少有所知悉。這是一個討論死亡的起點。雖然,每次講沒幾句,她就希望就此打住,但是,隨著時光推移,討論次數增加,話題也一次比一次深入。

 

每次聊到死亡的話題,難免涉及後事的處理,媽媽常撒嬌地說:「可是我很怕被燒耶。」

 

我就反問她:「還是您將來要考慮土葬?」

 

她又說:「這樣也會被蟲咬,還要撿骨,有點麻煩。」

 

儘管我們還沒辦法聊到百無禁忌,但是確實開始有些初步的討論與共識。每次討論到某個地步,我都會對她提出一個觀念,這一切只是預做準備,人生到最後是誰先走,還不一定呢!

 

 

接下來,我就會跟她說明自己的安排:

 

我已經決定,若有一天病危,將放棄急救,以及不必要的治療;離開人世後要以樹葬的方式,葬在金山的法鼓山園區;除了安頓家人生活開銷所需之外,大多數的遺產要捐出……

 

當然,以上交代並不是一次完成的,而是每次都在她的阻止之下,盡量再多講一句,慢慢讓她了解我對自己身後事的想法。

 

如此循序漸進地聊生死,可以避免老人家對這禁忌話題感到太大的衝擊。彼此可以慢慢思考、慢慢溝通,不必急於一時要達成共識。

 

瀟灑告別之前,要交代好遺言、遺產、遺願

 

母子對於生死大事,能夠有這種半開放式的討論,說起來還是要感謝父親臨終時,對我們做了很好的示範,我把它歸納為「交代三遺,就不遺憾」原則。

 

所謂的「三遺」是指:

 

遺言、遺產、遺願。若在生前能清楚交代這三件事,自己可以走得瀟灑,家人或朋友也比較能夠盡力協助處理。

 

我的爸媽並沒有太多個人財產,我們姊弟三人感情融洽,不會因為錢財的事情鬧得不愉快。父親的醫療和喪事,所有費用都由我一個人獨自承擔。這是我能力所及,也願意負責。

 

再怎麼說,我都是家裡的獨子,理應這樣做。

 

相較於其他案例,我們這樣的小康家庭算是幸運的。不只是身邊親友,看報紙上層出不窮的社會版新聞,也經常聽說子女為長輩的金錢而反目,有時候連幾萬塊錢的醫療費用沒有平均分攤,或相差不多金額的遺產未能公平分配,就換來家庭破碎的結局,實在令人不勝唏噓。

 

對於花在爸媽身上的費用,我都認定是我應該支出的,就不會有公平不公平的問題。

 

對於自己將來老年時必須的花費,我也及早做好規劃,不要給家人任何負擔。為此,我替自己感到安慰與幸運。

 

爸爸離世之後,我更能夠跟媽媽坦然聊生死話題,彼此才能重新活一次。陪伴爸爸臨終的經驗,讓我們對死亡有多一點的認識與了解,雖然無法完全擺脫莫名的恐懼,但至少會鼓勵自己要珍惜活著的每一天。

 

遠離顛倒夢想,才能究竟涅槃

 

每年的年終我都盡量在家陪媽媽,看著電視倒數計時,欣賞綻放煙火,給彼此祝福。我知道陪伴老人家的日子,是多陪一天就又少掉一天,因此特別重視。

 

有一年,在倒數計時前半個小時,三位朋友突然開車來巷口找我,讓我錯過和媽媽跨年,儘管媽媽很疼我,要我跟朋友出去玩,但心裡跟自己有點過不去。我常感傷地想著明年此時,又叫自己不要胡思亂想,矛盾掙扎於理性與感性之間。

 

經過一段時間的思考,我告訴自己:當生命開始倒數,我們唯一要學習的,就是:放下。而不是執著於任何形式的懸念,或是貪戀於任何美好的時刻。

 

沒有人能夠預知,將來會在哪個場景,用什麼姿態和這個世界告別,但靈魂在肉身出世前已經有過約定,同意以那個形式說再見。

 

所有的不捨,都是痴愚的妄想。只有「遠離顛倒夢想」,才能「究竟涅槃」。

 

我知道了,我懂得了,我體悟了,但我還要再努力一點,或不要太努力,才能到達這樣的境界。生死學,學生死。這,真是一輩子的功課啊。

 

正視死亡,讓我們重新看待往後的人生,更懂得取捨,把握自己真正想要的、想做的、想珍惜的。

 

 

「死亡,不只是過去一切的結束,也是未來一切的開始。放下對肉身的執著,我們的心更近了。」

 

包括:我和爸爸的心、我和媽媽的心、我和自己的心,都更加靠近。

 

聽親友聊往事,重塑家庭歷史,感傷中有甜蜜

 

我對爸爸的很多了解,都是從整理遺物中獲得。

 

從前就知道爸爸喜歡閱讀、喝自己釀造的葡萄酒、對朋友非常好、蒐集整套郵票、收藏一些字畫、寫很多日記、有處女座的潔癖、最愛的衣服和領帶是哪些……但我不知道他非常珍愛我幫他重新裱褙封面的古董字典、沒想過他一直以我出版很多作品為榮。

 

為了撫平悲傷,我經常和媽媽、舅舅聊起與爸爸有關的往事。

 

原來我以為媽媽本身就很厲害的洋裁手藝,其實是來自爸爸的鼓勵,並贊助學費。在那個年代,媒妁之言的餘威還在,並不盛行自由戀愛。

 

爸爸來自對岸,媽媽是道地台北人,初期瞞著外公外婆談情說愛,爸爸決定幫媽媽出學費,去當時頗負盛名的日本洋裁補習學校「登麗美安」學做衣服,造就媽媽後來能夠自己成為最早期的SOHO族在家工作,替貴婦們縫製高級洋服。

 

幾位舅舅、阿姨七嘴八舌爆料,我才知道媽媽的烹飪技巧,百分之九十都是爸爸教的。爸爸年輕時便隨著大學校長飄洋過海到台灣,在戰亂的顛沛流離中認識各地朋友,靠著「民以食為天」的精神,學會很多精緻料理的手藝,婚前就開始傾囊相授,婚後已然享受成果。

 

據說,幾位舅舅和阿姨,我出生前就常來家裡打牙祭。聊起這些往事,感傷中有甜蜜。

 

在懷念父親中,放下對肉身的執著,彼此的心更近了

 

爸爸過世以後,從前那些我不以為意的事,件件都變得珍貴。

 

至今我仍保留著每一封他寫給我的家書,多半是我當兵服役期間,他勤於寄送的關心與鼓勵。

 

我開始陪媽媽一一去拜訪爸爸的老友,聽聽他們聊聊有別於我眼中的爸爸。我費盡千辛萬苦,策劃一趟意義非凡的家族尋根之旅,與媽媽、兩位姊姊,搭飛機到廈門,再轉車三、四小時,回到爸爸童年的故鄉,在對岸親友的口述歷史中,重新陪爸爸長大一次。

 

從前我不懂怎麼吃魚頭,爸爸離開後,我慢慢學習啃魚頭,回想著他像貓咪一樣把魚骨魚刺清理得乾淨整齊的畫面,再看看眼前自己為了吃魚頭而弄得杯盤狼藉的情景,不覺莞爾。

 

每年三節,我們全家固定去金山祭拜爸爸,不定期更新安厝骨灰罈門前的花飾布置,盡量選爸爸喜歡的花卉與顏色,以投其所好。

 

過年期間,我學爸爸去傳統市場買幾枝梅花,插在客廳的透明玻璃花瓶裡,感覺他的花藝還在這個家裡傳承著。

 

爸爸離開後,我試著去經歷他的經歷、享受他的享受、疼愛他的疼愛,然後才知道自己有多麼愛他,才發現他對我有多深的影響。

 

之前我以為我的生理年齡發育得晚,心理年齡早熟得比生理還要快,我認為我的身體是到十七、八歲才從男孩成長為男人。直到爸爸過世,我才知道我是四十歲以後才真正成熟。

 

「我目前單身,尚未有子女,但我在爸爸離開人世後漸漸發現:我早已在他身上學到如何當一個好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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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換我照顧您:陪伴爸媽老後的12堂課》,遠流出版,吳若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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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們,沒把病重父親丟在走廊」 黃勝堅:我們救不了病人,卻救了他三個女兒

撰文 :黃勝堅 日期:2019年08月20日 分類:最新文章 圖檔來源:陳弘岱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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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肝硬化末期的爸爸,全身蠟黃、肚子脹得大大的、插著鼻胃管,由三個女兒連扶帶撐著,一路喘進醫院。

醫生一看病人情況不對,馬上進行急救,準備插氣管內管,沒想到病人那位看來像個國中生年紀的二女兒立刻出言阻止:「醫師叔叔,不要幫我爸爸插管,他是末期病人。」

 

醫生聽了很不高興:「這樣還不要插管?那你們來醫院做什麼?」

 

像高中生的大女兒哽咽的說:「如果醫生你判斷我爸就要死了,那我們就帶他回家,我們還能幫忙他撐著,好好的陪在他身邊。如果說我爸爸還有一段時間,三四天或一兩個禮拜,那我爸爸喘成這樣,我們姐妹沒有醫學專業知識,我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醫生你可不可以先打個嗎啡,讓我爸舒服一點就好?」

 

「妳爸爸現在這樣,不急救,不插管,直接要打嗎啡,萬一一針下去出了人命,那是要算誰的錯?」

 

喘得說不出話的爸爸眼神絕望,吃力的揣著大女兒手不停搖晃,大女兒再怎麼裝鎮定,也掩飾不了害怕:「我爸說他受夠了折磨,再也不要這樣喘下去,該簽什麼放棄急救的文件,我們都同意簽。」

 

簽完DNR後,醫生說:「那我幫妳們爸爸找間病房好了。」

 

電話打到內科問,內科說:「他都已經這樣了,到安寧病房比較適當吧!」

 

打到加護病房,加護病房說:「滿床吶,一時之間也調不出床位來!」

 

醫生從病歷上看到外科曾幫這個爸爸開過刀,打電話把狀況說一說,然後問我可不可以收這樣的病人?

 

「好吧,我收!」

 

 

我心裡也不忍那垂危的父親,和三個年紀不大的女兒們,只能窩在急診的走廊上,眼睜睜看著爸爸受苦,卻又束手無策的抹淚乾著急。

 

病人送上來了,住院醫生一個頭兩個大:「主任,你收這樣的病人啊?我們真的已經都幫不上什麼忙了,要怎麼照顧啊?現在要寫住院病歷,待會兒就得寫出院病歷了!」

 

資深的護理長更是直言:「這種病人,不用四小時就走人了。」

 

「這種事,請大家勉為其難吧,別讓三個姐妹太難過、太無助了。」我硬著頭皮說。

 

住進一間三人房的床位,其他兩床病人和家屬一看,流露出的神色,讓三個女兒難堪又不安。護士看了也覺很不妥,又回頭找我想辦法,總算空出一間隔離病房來,讓他們可以單獨相處。

 

「爸爸剩下的時間不多了,妳們就在這裡好好的陪陪爸爸吧!」我實話實說,雖然為了她們爸爸,我被同事唸到臭頭,但也不能就丟下撒手不管。

 

我們的資深護理長還真神準,三個半鐘頭後,那位爸爸過世了。

 

住院醫師忍不住搖頭:「看吧,收這種病人,住院病病歷才剛寫完,現在又要開始寫出院病歷了……」

 

往生室推車來了,簡單的遺體整理後就往外推走,三個女兒跟在車後嚶嚶哭泣,經過護理站的時候,姐姐拉著兩個妹妹跪下去,向護理站裡的醫護人員磕頭:「謝謝醫生叔叔,謝謝護士阿姨,沒把我爸爸丟在急診走廊上等死,沒人管,沒人理,謝謝你們,謝謝。」

 

護理站裡的醫護人員,被突來的震撼,震到寂靜無聲,剛剛還在碎碎唸的醫生悄悄低下了頭、護士眼眶泛紅;護理長忍不住跑出來,抱著三個女孩,輕聲的安慰,眼淚,卻也跟著掉個不停。

 

想想看,如果沒有病房收治這個病人,不願收治這個病人,讓這個爸爸真的死在急診的走廊上,你覺得這三個年齡不大的女兒,在往後的人生,因為這個事件,對人情世故,對這個社會的觀感,會產生什麼樣的偏差?甚至怨懟?

 

 

這個案例,給我們大家紮紮實實上了一課:我們雖然救不了爸爸的生命,卻救了他的三個女兒,給了她們人性可貴的溫暖──雪中送炭。她們就算孤貧一身,也不曾被遺棄、被不聞不問過!

 

我深信,老天爺讓我們穿上這身白衣,賦予我們的責任絕對不是只有治病與救命!

 

換個角度來看,如果我們的基層社區照護能夠照顧死亡,女兒們也不必千辛萬苦把父親送到醫院來。看來台灣民眾要能夠壽終正寢,社區生命末期照護還有待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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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生死謎藏:善終,和大家想的不一樣》,大塊出版,黃勝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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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護母親20年,也要勇敢追夢!吳若權:列出第二人生清單,做了,就此生無憾

撰文 :郭依瑄 日期:2019年05月09日 分類:最新文章 圖檔來源:吳若權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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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若權年屆熟齡,卻給人一種「無齡感」,採訪當天穿著牛仔褲現身的他,舉手投足就像個年輕小夥子,一點也不像57歲的中年人。然而他不只是外表「無齡」,他追求夢想的瘋狂程度,一點也不輸年輕人。

為什麼會用瘋狂來形容?吳若權近幾年熱衷學習咖啡,甚至為了咖啡考試,用功讀書了整整一年,像個準備聯考的高中生。就連人在台北榮總照顧中風、罹癌的母親時,半夜還窩在小小的家屬床上,挑燈夜戰研讀咖啡書籍。

 

不只是讀萬卷書,他還跑到幾千公里外的寮國、中南美洲等咖啡產地去學習。一年內考取義式咖啡師、金杯萃取理論師等4張咖啡執照,還學會拉花!這麼努力的他,難以想像他曾拒絕喝咖啡。

 

吳若權的第一杯咖啡記憶,發生在童年的5歲。寡言的父親在心血來潮時,總會坐在榻榻米上為全家人煮上一壺咖啡。後來吳若權因全家北上,經濟拮据,加上父親過世,咖啡香所連結的溫情因時間轉變成遺憾,有好長一段時間,他甚至對別人說:「我不喝咖啡。」

 

身為母親主要照護者,也要勇敢追夢!

 

後來,咖啡輾轉回到他身邊,甚至成為他中年之後最熱衷的學習,也成為他最大的夢想。第一次便去了寮國,看一顆小小的咖啡豆如何經過淬煉、蛻變成桌上的一杯香濃。

 

第二趟,他打算跟著考察團到中南美洲學習,但因為路途遙遠,要花16天的時間。照護母親20年來,他很少為自己安排超過5天的假期,不斷地想著「我該去嗎?」身為照護者的他,內心不斷湧出愧疚。

 

「我第一次這麼生動地感受到,親情間的糾結。」他與母親討論中南美之行,母親眼眶含淚,帶著微笑點頭答應,雖然嘴上不語,吳若權感受到母親的眼神說著:這20年來是我耽誤了你,你就去追求夢想吧。

 

那一刻,兩人達成深刻地理解,無形的親情流動,在吳若權心中留下深刻地漣漪。

 

飛機起飛,中南美洲的行程十分緊湊,一行人早上5點多起床、6點多出發,整天不斷地杯測咖啡豆。每到一個莊園,當地農民便拿出一整年辛苦種植的心血,排列在桌上,等著考察團試喝。這一試,將決定農民整座山的咖啡定價。

 

身為「實習學生」的吳若權,因看到當地農民對咖啡的愛護,一杯咖啡對他來說不再只是咖啡,而是這些農民代代相傳的感動,讓他心生敬畏,心懷謙卑,再一次把自己重新歸零。

 

母親被診斷出癌末,他用學習來療癒自己

 

從中南美洲回來的兩個禮拜後,中風的母親被診斷出癌症末期,積極接受治療,在榮總照顧的他,每晚隔二十、三十分鐘就要陪母親起床上廁所,早上等醫生來,下午做廣播節目、晚上做直播,從早忙到晚,再坐最後一班公車回榮總照顧母親,一天接著一天。

 

當母親生命逐漸消散,吳若權便選擇接觸一些對未來有希望的事物來維持生活盼望。他形容:「那是一種重生跟死亡的對比。」於是,母親罹癌治療那年正是他做最多事情的時候,在1年內就考取了4張咖啡證照,更將療癒他的咖啡學習之旅,寫成《療心咖啡館》一書。

 

「人到中年,學習給了我重生的力量,也懂得謙卑。」還能學習,是殘酷的生活留給他的溫柔,是他療癒自己的方式。面對癌症末期,最後吳若權與母親努力挺過來了,母親的癌症幾近痊癒。

 

人生終極的價值觀,就是你的生命清單

 

歷經這麼多人生風雨,吳若權了解到,人類如此渺小,永遠無法知道無常跟明天哪個會先來,於是他如此努力地去實踐他的夢想,實行他的代辦事項,從不問殘酷的命運「為什麼是我?」反而時常問自己「我想要什麼?」化被動為主動,勇敢選擇自己所愛。

 

他建議:「想要幸福的熟齡,可以列出更清楚的生命清單,那清單並不是一次壯遊或是物質生活,只圖個一次爽快,而是你人生的價值觀。例如,你若想在人生的大風大浪中有片刻的寧靜,就每天抽點時間與自己獨處,清理喜怒哀樂等情緒。盡量讓你想要的東西,在你日常生活中發生。」

 

吳若權實踐了他的價值觀:不斷放下、學習,重新設定自己,讓每一刻活得「盡其在我」。前些日子地震,他與母親正在房內誦心經,劇烈搖動的當下,母親害怕極了,吳若權卻很定靜,「以前我會害怕,但現在我覺得,此生無憾,隨時寂滅也沒有關係。」

 

他會這樣想,並非對生命的不積極,反而是因為對生命十分積極,積極到每件想做的事情都立即完成,在生活的每個當下都實踐了自己的價值觀,才會對生、對死,都如此豁達。

 

吳若權57歲了,年屆熟齡,卻活得無齡。在歷經人生磨難,他依舊幸福璀璨,就如同一杯美味的咖啡,經過時間烘焙後,飄出迷人的成熟風味,苦中猶見甘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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