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若英:祖父過世後,我堅決好好吃一頓年夜飯

撰文 :陳亭均 日期:2018年06月07日 分類:熟年夢想家 圖檔來源:甲上娛樂提供
  • A
  • A
  • A

劉若英導的第一部電影《後來的我們》,在中國創造了超過60億票房。
這部電影談了愛情,也講了親情,很多當下,人們只是活著,後來,那些記憶卻濃郁如詩,這是劉若英的體會。

劉若英的祖父劉詠堯是中華民國四星上將,她的祖母作為大將軍府邸的女主人,做起事來自然講究周到。

 

舉例來說,劉家請客吃飯,光是替客人送毛巾,都得有套有路。客人上桌前,劉若英的祖母會先為他們備妥幾條熱毛巾用來淨手,上到第四道菜,再奉侍幾條冷毛巾,等到客人喝完湯,她又會請人遞上熱毛巾給來客去油解膩,最後,隨熱茶附上一條冷毛巾,讓賓客清爽地享用甜點。

 

這門「得體」的功夫,最精妙的地方或許就在於細節上的琢磨,眉角要理得整齊熨貼,不出半點紕漏,不過劉若英的祖母究竟會老,幾年前,她患上了阿茲海默症,那些規矩條目就全沉入意識深海,上頭只浮沉了些記憶殘片。

 

直到現在,劉若英都還記得祖母連她也給忘了的那個時刻。過去祖母老催她快點結婚、趕緊生孩子,到了二○一一年,劉若英才終於結了婚、四十五歲時得了一子。

 

「有次我在祖母面前幫兒子拍嗝。」劉夫人竟對著劉若英急喊:「妳別打劉若英的兒子!」孫女當然懂得劉夫人口裡的名字是誰,但她也曉得,祖母此刻呼喚的已非眼前人。

 

劉若英坐在磚橘色沙發椅上,語速很快地說著她和祖母的故事。「我們對孩子很有耐性,對老人卻沒有。當我還是孩子時,她牽著我的手、幫我們穿襪子,我們卻常常忘了做這些事。」

 

首度執導電影  中國票房亮眼

 

劉若英講話的神情與她的模樣很襯,淡淡地,卻帶了點兒英氣,她睜著一雙大眼睛笑說:「我現在常唱〈小毛驢〉給祖母聽!」儘管談的是失智的祖母,她還是很自在,像是講到自己兒子般充滿母性。

 

我們之所以會聊到劉夫人,是因為劉若英拍了部電影《後來的我們》,這是她第一次執導的片子,當然,監製張一白希望《後來的我們》是部愛情片。

 

在這個年代,愛情片還是最賺錢,這部電影在中國的票房也確實賣超過六十億新台幣,但劉若英在《後來的我們》裡談的卻遠不只青春與愛情。

 

電影中的愛情關於「北漂」,演員井柏然、周冬雨飾演的男女,從外省飄盪到北京,就像所有在巨大首都中迷失、尋找自我的靈魂,相識、相知、分手、重逢、遺憾而後釋然。但除了愛情故事,電影中講述親情的部分也同樣動人心弦。

 

田壯壯在戲裡演出井柏然的父親,戲分縱然不多,但他守著家鄉飯館、等兒子過年返鄉的身影,卻加深了片中親情的醚味。

 

 

於是對這部電影而言,描寫青年「漂蕩」的歷程就是必須的了,畢竟「出走」與「返鄉」有理所當然的辯證關係,而這種情感,身為導演的劉若英自個兒也嘗過。這部片改編自劉若英過去寫的短文〈過年.回家〉,當年她的作品場景是在台北。

 

然而那時候的台北就如同劉若英講的:「是林強的台北,是青年人要去打拚的台北!」劉若英說:「其實現在的北京就像當時的台北。」一樣像個巨大的消化系統,吐納吸收著異鄉的遊子。

 

劉若英也經歷過那種「闖蕩」的日子。高中畢業後,她就到美國加州念書。雖然家世顯赫,她卻得負擔自己的生活費用,在異地除了課業外,她忙著賺零用錢,包括到餐廳打工、教鋼琴,甚至會趁假日到中國城賣床墊。

 

「我打了四份工,我後來很堅決其中一份要在餐館,因為有得吃,又可以省錢。我很愛吃速食,就找賣漢堡的工作。」她笑著憶起在異鄉求學的日子,「做打烊那班可以把薯條都炸起來,全部包回家,那個學期我胖了八公斤。」

 

回到台灣後,她又決定走上「歌唱」這條路,「月薪一萬塊,領了三年半,有發票才能報帳,每個月都是入不敷出,常常在錄音室工作到外頭天都亮了。」

 

劉若英學音樂,當時教鋼琴一小時就能賺一千二,但闖蕩江湖的吸引力總是誘人,「我總可以用這行的神祕感,包裝我的難受。我做喜歡的事,不會委屈。」直到她演出《少女小漁》成為亞太影展影后,演藝事業終於上了軌道,然而她又開始為工作四處奔走,離家就更遠了。

 

劉若英記得有次,她為拍攝電影《新結婚時代》得在北京過年,除夕夜只吃了碗辣白菜泡麵加蛋,「祖母打電話問我除夕夜吃了什麼?窗外爆竹聲響,我只能說:『我在北京,當然是吃烤鴨、火鍋!』」

 

為了拍好《後來的我們》,劉若英去年好好走訪了北京。在北京,最著名的除了烤鴨,大概就是「鼠族」了,冬天的北京很乾,隱藏在這座亮麗、權威的大城市臟腑裡、那群「北漂」鼠族住的地下室,卻濡溼生黴。

 

「一個在銀行的年輕人,和他做幼兒園教師的女友,每天穿得人模人樣,但從外頭光亮的世界回家,就會走入另一個世界,就著鍋吃泡麵。」

 

「北漂」們想成功,離家很遠,「他們或許有天得回家,成的沒成的都要回家。過年的時候也要回家的,又要被問有沒有要結婚了……。」劉若英蹙緊眉,抬頭凝想了半晌。

 

「小時候我覺得過年很好,能拿紅包、穿新衣戴新帽。」但年就是年復一年,每年劉家都吃一樣的菜色,烤麩、豆芽菜、紅燒獅子頭和蹄膀,吃久了總會膩。

 

直到一九九八年,劉若英的祖父去世,「我感覺家似乎要散了,我堅決好好吃年夜飯!」那時她突然領悟到,家裡必須有人在、有人等門,「我們盛大地辦了過年!要有紅燒獅子頭,該有的必須有!」那年她和姊姊洗了兩百多個盤子,把劉家的年過了下去。

 

後來有一年,劉家除夕沒有獅子頭吃,劉若英還為此大哭了一場,接著便跟祖母學會了所有年夜菜色,更堅決地跟家人聚在一塊兒過年。

 

 

細數幸福裡說不完的故事

 

「年輕的時候,會覺得幸福不是故事,不幸才是。」劉若英淡淡地笑說,但是她現在四十九歲了,「可以說我老來得子,但不能說我老來俏!」她大笑。年歲在她臉上看不出痕跡,但她確實在人生裡,懂得了珍惜和陪伴,而身邊那些原本就很重要的人,也更成為她最疼惜的寶物了。

 

她開心講起兒子的趣事,「我昨天下午想忙裡偷閒,回到家打開門,兒子看到我就大聲尖叫,像是離別很久一樣!」做媽媽的劉若英,神情有點驕傲,現在她知道了,幸福裡一樣有說不完的故事。

 

「我的人生已經走向倒數,」她笑說,「接下來我做的每件事,都應該是想做的事!我不怕失敗,但怕無聊,不如先跟我兒子在一起,這樣永遠不會無聊!」

 

所有事情都可能跟著時間過去,或許人們也會隨著時間遺忘,但與心愛的人們認真地活著,總是能體會到濃郁的情感,劉若英接著像講悄悄話那樣說,「有時候,我會見到祖母眼睛裡,會有少女般的笑意!」。

 

她曾經唱紅一首叫《後來》的歌,又拍紅電影《後來的我們》,但感覺得出來,她喜歡的不是後來,是現在的自己。

 

延伸閱讀

熱門文章

「書呆子」老董周俊吉 不悖信念也搞好事業

撰文 :陳亭均 日期:2018年11月14日 分類:熟年夢想家 圖檔來源:唐紹航攝影
  • A
  • A
  • A

中國房市走入多事之秋,知名建商萬科九月底在秋季例會竟高喊「活下去!」,房市恐怕遭遇「拐點」。信義房屋董事長卻無所畏懼,他想結合社區營造,蓋出「有好鄰居的房子」,堅持特色,穩健走出自己的路。

信義房屋董事長周俊吉是個微駝含胸的高個子,講起話來口氣用語都很節制,尤其當他笑的時候,更有一派溫恭蘊藉的氣質。如果不說他是上市公司董事長,人家可能會猜想這人是書裡走出來的秀才,最起碼也是個教授。

 

周俊吉的老友王榮文是遠流出版社的董事長,是個有骨氣的商人,但講起周先生,他還是自嘆弗如。王榮文忍不住竊笑了起來,「他啊,就是信仰產生力量⋯⋯,呃,應該可以說是知行合一。」

 

他用「知行合一」這種八股正經的說法形容一個現代資本家,聽起來太超脫現實了,但王榮文大笑:「他比我還相信書本,我們還會懷疑,他卻信仰。我有時候會笑他『被道德綁架』,但我其實很佩服他的自律和堅持。」

 

信義房屋的總部就在信義路上,周俊吉因為講究「信義」兩個字,花了快五十億元買下這棟大樓。總部外秋雨斷斷續續地飄著,武俠小說大師金庸幾天前剛去世,周俊吉特地帶了幾張照片。「兩三個月前,王榮文不知為什麼突然寄照片給我,這照片是很久以前拍的,但就是那麼巧⋯⋯。」

 

周俊吉
(圖片攝影/唐紹航)

 

「信義」是他的王道劍

 

照片上是他和金庸等人聚會的場景,周俊吉與金庸在劍橋大學的老師麥大維很熟,因此也跟大師牽上了線。他拿出照片,聊表思念故人之意。

 

「特別喜歡金庸小說裡的哪個角色?」他微笑道:「郭靖,俠之大者,為國為民。」周俊吉淡淡地說,語氣不特別殷勤卻很有溫度。

 

王榮文也嘗試用「武林」定位周俊吉,但他猶豫了老半天,「俠之大者,郭靖確實有點像。」但他又說:「我覺得他的作風更像上官鼎寫的《王道劍》,把『信義』當作倚天劍、屠龍刀。」一輩子奉「忠孝信義」為圭臬,以此披荊斬棘。

 

直到現在,信義房屋裡都還掛著周俊吉在一九八一年寫下的「七十字立業宗旨」。那年他才二十八歲,劈頭就昭示了:「吾等願藉專業知識、群體力量以服務社會大眾⋯⋯,以適當利潤維持企業的生存與發展。」這年頭,許多企業雖標榜「企業社會責任」,但「君子劍」眾,真「君子」鮮矣。利潤當頭,撕搶都來不及了,哪來的精力時間去實踐「服務社會大眾」的理想?

 

獲全球最具商業道德企業獎

 

然而周俊吉確實做到了,以道德督促企業的第三方公司「道德村協會」公布二○一八年「全球最具商業道德企業獎」(World's Most Ethical Companies)榜單,台灣僅信義房屋一家上榜,這也是台灣首次在此項評選中嶄露頭角。去年十一月,信義房屋推行已久的「社區一家行動計畫」,也獲頒第九屆總統文化獎「在地文化獎」

 

周俊吉參與公益活動
(圖片/信義房屋提供)

 

不僅如此,信義房屋也沒因「服務社會大眾」而賠錢。周俊吉今年被選入專業雜誌《哈佛商業評論》台灣執行長五十強,信義房屋總股東報酬率全台第八名;在台灣證券交易所公布的「公司治理評鑑」,信義房屋連續四年名列前五%。周俊吉老是自稱「書呆子」,一個書呆子如何能守著信念,同時也搞好事業呢?

 

周俊吉自己也笑說:「我童年時,應該是個體力很差的過動兒。」他生於嘉義仕紳之家,祖父進出口作物種子,是進出口公會理事長,家境富裕。但周俊吉從小反骨,小學就開始逃學,「我一開始念的是垂楊國小,學校後面是鐵絲網,鐵絲網後是整片稻田。」他從那時候習慣性鑽出網外閒晃。到了念嘉義中學時,他同樣不上課,被老師抓到「拎起耳朵」,「回家就挨揍」。

 

不過,周俊吉不是典型的叛逆少年,青年時期起,他心裡就醞釀著雄偉抱負了,「我父親有很多書,我常常偷拿來夾在課本裡看。」那些書非關風花雪月,卻是《文星叢刊》之類的嚴肅著作,「我還記得我看到很多李敖、柏楊寫的作品,例如《傳統下的獨白》。」

 

周俊吉邊說邊回想二十多年前的往事,當年他在一個場合遇到了李敖,「我跟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還我少年!』」他說,「我初中時,就覺得同學很幼稚,心想『國家都這樣了!很多事都該改革。』」少年老成,自感眾人皆醉他獨醒。

 

一九九五到九六年左右,周俊吉已經是知名的企業家,企業對「人權」問題向來比較冷感,能不碰就不碰,但他聽到柏楊發起「綠島人權紀念碑」籌建委員會,二話不說就加入。「我其實不是要談政治。但人不該受到不公平對待。」周俊吉輕描淡寫地說。

 

周俊吉並非所謂「人權鬥士」。他高中沒畢業,幾經周折,雖然考上文化大學法律系,原本希望做個「在野的法曹,為法律正義努力」,最後卻沒當成律師。不過法律系老師王寶輝讓他了解到,要經世濟民,不是只能上法院、打官司,「紓解訟源」、解決社會問題才是硬道理。

 

「人們說『鶴立雞群』,我私立大學畢業,就只是矮鶴。」周俊吉大學畢業後選擇進入房仲業,然而當時業界的陳規讓他無法忍受。房屋仲介公司往往會要員工欺騙買方,等交易完成後抽取佣金,周俊吉老實,一間房子也賣不出去。

 

最後他咬了牙決定離職創業,向父親以一分利借三十萬元,八一年成立了「信義代書事務所」,向原先當護士的太太借首飾典當,一步步開始了他「知行合一」的事業。

 

誠實至上  革新房仲業形象

 

事務所六年後更名為「信義房屋」。管理大師許士軍談到周俊吉的信義房屋發展史說,「那就是一部企業創新史。」周俊吉公司的員工「高底薪、低獎金」,與那時業界風氣大相逕庭。在房仲業界景氣大好,市場由「賣家」主導的一九八九年,周俊吉竟亟欲擺脫被「牽猴仔」和「金光黨」的房仲形象,推出「不動產說明書」,將房屋真實狀況,一五一十向買家交代

 

這看似是件傻事,但等到了九○年,台股從萬點跌落至兩千多點,信義房屋反因誠實的形象,業績竟在當年大幅成長。從九四年開始,信義房屋就穩坐房仲業營收第一寶座,至今猶是。

 

信義房屋更創造了許多房仲業的標準,像「不動產說明書」,或後來的「凶宅安心保障」,進而影響了政府政策。在周俊吉手上,「童叟無欺」並非神話故事。

 

「講起來好像很八股,但中國儒家傳統影響還是很深,就像三綱五常。現在不能再講三綱了,例如夫為妻綱,至少在我們家已經不是;但五常,仁義禮智信,卻還是相當重要。」他認為,對員工、對顧客要講仁義,經營上則要循禮,也就是做好SOP,要以智明辨是非,以信說到做到。

 

「這樣的江湖,不是更好嗎?以前有個故事,在地獄有個大鍋子裝著食物,每個人都拿長筷子,夾了菜、吃不到,所以沒人吃飽;在天堂,每個人卻都餵給別人吃。」這是個老寓言,但周俊吉說時,感覺不到一絲虛偽。

 

周俊吉很清楚,穩健踏實地幹,比起急功近利地搶來得重要。但他也很清楚,信義房屋作為上市公司,必須向股東負責。

 

他曾就讀政治大學企業管理學系企家班,二○一二年他捐給政大六億元,用的是私人名義,沒動公司半毛錢。許士軍笑說:「他太太心裡在滴血,但最後也支持丈夫。他的『孔孟之道』,不是用說的而已,是用做的!」

 

信義房屋越做越大,這些年更開枝散葉,將觸角伸向中國日本、馬來西亞。去年,信義房屋在上海完成的建案交屋營收認列,公司營收、獲利大幅成長一三四.六四%及二○四.六七%。在房市景氣不怎麼樣的現在,周俊吉穩健地邁著自個兒的路子。

 

商場如戰場,確實得往槍林彈雨裡去。信義房屋去年在中國取得亮眼成績,然而今年,中國房市恐怕遇到「拐點」。周俊吉是中國房地產組成的策略聯盟「中城聯盟」中的一員,聯盟中的領頭羊萬科,九月在深圳大梅沙召開秋季例會,主題竟是「活下去」。

 

周俊吉直言,「這次確實有些不一樣,人口紅利沒了、城鎮化的紅利減弱,整體經濟成長動能也趨緩。相較於國民所得,房價算是非常高,加上這次調控的外部環境中美貿易戰。黃金十年已經過了,台商陸續在減量了。」在中國開發建設,處境確實比往年艱困。

 

台灣社區營造精神  移植中國

 

但周俊吉仍有信心,畢竟信義的房子不是蓋給投資客,而是蓋給住戶。周俊吉把台灣信義房屋「社區營造」的精神移植到中國,要蓋出「有好鄰居的房子」。交屋前一年,信義房屋就建立線上群組,讓住戶彼此交流,也舉辦許多實體活動,帶住戶參觀工地。

 

這招風險其實極高,「讓他們組成社團後,若集體拒絕交屋,三百人一起來談判,那怎麼辦?」周俊吉一貫淡然,笑說:「這時候真的要相信人性本善。大陸真的不缺蓋房子的人,若沒有貢獻,那我不蓋!」「我們設想的從來不是最大利潤,產出的東西反而對消費者的價值比較高。」即使中國房市恐將走到拐點,這種穩健謹慎、實在的作法,反讓周俊吉在中國站得很穩。

 

周俊吉的「王道劍」必須這麼耍,一點偏倚都不行。「看起來讓利、付出,卻總會有回饋的。利潤人人想要,但你顧到關係人的利潤,就會有回應!義、利就可以兼得。」難關不是沒有,但周俊吉總堅持著,「初衷在,就不會背離。」

 

近幾年,周俊吉迷上潛水,「以前完全不會游泳,十年前跟兒子們去帛琉,糊裡糊塗就跟著下去了!」到現在,周俊吉累積氣瓶支數已有十多支。一講起潛水,他興致就來了,周俊吉分享,「五米是個關卡,要注意耳壓,慢慢才能往下潛。」這不是件容易的事,需要練習,也需要決心。

 

周俊吉陶醉地說著,「有一次在帛琉,一整群魟魚隨著海流從我頭上游過,遮天蔽日!有時候也看到各式各樣的魚群繞圈圈!」水底美景屬於「堅持」的潛水者,而他剛好擁有那種「一以貫之」的特質。

 

周俊吉
(圖片攝影/唐紹航)

 

延伸閱讀

熱門文章

周潤發:我還年輕,要多做一點事!

撰文 :陳亭均 日期:2018年10月11日 分類:熟年夢想家 圖檔來源:双喜電影提供
  • A
  • A
  • A

周潤發63歲了,他不但是個大明星,還是個國際巨星。但在燦爛的名字之後,他沒忘記自己窮過、生活過,只想好好地做個人,做真正的自己。

一直到六、七歲,周家那個野孩子還以為自己的大名叫作「細狗」。細狗的爸爸、媽媽、兄弟姊妹、街坊鄰居也都這麼喚他,一個名字被叫久了,就很容易和人們情感相連在一塊兒。

 

華人知名度最高的大明星

小時候是窮離島孩子「細狗」

 

上世紀的六○年代初期,香港南丫島的居民活得很窮,日子過得素樸。細狗他家也是這樣,連盞電燈都沒有,為了要幫家裡的忙,細狗有時得攀上山坡去放牛,到田間幫媽媽拔草。

 

直到細狗上小學的第一天,老師點名,喊了名字卻沒人應答,他終於發現老師叫的那個人就是他。細狗這才知道,原來,他也有個正正經經的名字。

 

沒想到多年以後,細狗這小子竟把那個陌生的名字發揚光大。他今年六十三歲,在人們眼前,他是個貨真價實的大明星。而當年那個陌生的名字,今日更是在華人圈如雷貫耳,名為「周潤發」。

 

「周潤發」這三個字顯然有很強的魔力,就拿他最近上映的新片《無雙》來說,周潤發不只大獲觀眾好評,也擄獲了導演的心。這部電影的導演莊文強,可是曾寫出名片《無間道》劇本的名編劇,但他一遇著周潤發,大導演就成了小粉絲。

 

在《無雙》裡,每個關於「發哥」的鏡頭,都是致敬,都是帥。當周潤發在大銀幕上舉起雙槍,連白衫上的血也像是嫣紅的花。莊文強當年看《英雄本色》,「小馬哥」雙槍血洗楓林閣帥破天際,優雅的暴力浪漫讓他簡直「瘋了」,「沒有任何一個演員拿槍能比他好看。」

 

莊文強不諱言,拍這部片「只是希望年輕人看完這部電影,能明白周潤發這三個字意味著什麼。」是意味了一個明星?意味了帥?意味著一種情懷?還是意味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在電影《無雙》中,導演莊文強把周潤發拍得十分瀟灑,
也讓片中重現「小馬哥」的雙槍風采。(圖片來源/取自網路、双喜電影提供)

 

「明星周潤發」舉世無雙

私底下回歸普通人、只當自己

 

《無雙》在台灣上映,周潤發最後一刻決定要來台與影迷見面,他一大早去台北大安森林公園跑步,體力狀況極佳,於是當他現身時,氣場果然極強。電影叫《無雙》,主持人黃子佼(佼佼)應景問他:「你人生當中,有什麼是『舉世無雙』、沒法被取代的東西?」

 

周潤發笑回:「周潤發!」佼佼沒來得及接話,周潤發又說:「我是『周潤發』的影迷 !我沒有辦法學他,他每部戲的角色都不一樣,我怎麼學?」佼佼看起來聽得不是很懂,大夥兒心裡頭也納悶。

 

周潤發接著又說:「導演拍戲前一定是給我喝了什麼東西,或是作了法,告訴我:『你喝 !你喝!就變成導演要的樣子。』」他邊說邊大笑,看起來卻也不顯老,雖然臉上難免有皺紋,但笑起來,兩排牙還是那麼齊整潔白,身形修長而精實,神情總是很有力量。

 

即使銀幕上的周潤發看起來霸氣十足,但坐在影迷面前卻笑容可掬、半點架子也沒有。他一大早就去大安森林公園跑步,隔天轉去陽明山二子坪,冒著細雨晨跑,路上遇著粉絲,也沒等人問,跟上前去要了手機,伸長了手和他們自拍。

 

就像在香港乘地鐵,他在台灣也去感受了一下捷運的滋味,「很多人不能理解我為什麼會這樣,但我就是一個普通人!」周潤發笑說,「就好像當警察,上班八個小時以後,回家你就不是警察啦!」他很堅決地說:「你是你自己。」

 

佼佼不死心,又問他:「那如果選一個角色,能變成真實人生,你會選誰?」周潤發一派輕鬆回答:「我一般所有的戲最後都會死掉……。」歪頭想了想,他靈光一閃說:「玉帝吧!不會死的嘛!」在笑容後頭,他的雙眼有時卻會亮出光,讓人切切實實地感受到生命的歷練。

 

「如果沒當演員,我現在還是一個農民。」周潤發曾這麼說。即使他現在預估有新台幣五十六億元的身家,但他沒忘掉他先是「細狗」,而後才叫「周潤發」。

 

兒時的那年頭,醃蘿蔔、豬油渣配一碗飯是一餐;在米飯中間挖個洞,倒些油,好好吃完,又是一餐。等到他稍微大些,舉家從南丫島搬到香港島,日子更不好過,每個孩子都得分擔家務。

 

後來父親臥病,周潤發更是連書也沒得讀,中學三年級沒讀完,早早就踏入社會。他做過飯店小弟、當過郵局搬卸工、洗過車、幹過電子廠童工、在攝影器材店做過售貨員,五行八業通通幹過。

 

一九七三年,周潤發因緣際會地報考了香港無線電視藝員訓練班,自知這個機會是浮木,但他也想在演藝界闖出名堂。剛開始演戲,他跑龍套,同期的吳孟達說他又黑又瘦,最適合扮衙役。在命運裡摸爬打滾,他也曾無人聞問,只偶爾在「官老爺」座下喊喊「威武」。

 

終於,他在電視劇《狂潮》演出內忠外奸的「邵華山」,一戰成名;後來在《上海灘》以黑道梟雄「許文強」的角色,奠定了江湖地位。接著他演出許鞍華執導的《胡越的故事》、一九八六年演出吳宇森的《英雄本色》、八七年演出《秋天的童話》得到金馬影帝,八九年的《賭神》,更是紅到跨越數個世代。

 

一九九八年,周潤發前往好萊塢,一步步把英語學了起來,在李安執導的《臥虎藏龍》中,他是大俠「李慕白」;在《安娜與國王》裡頭,他是王國末世的統治者。一眨眼,四十五年過去,他已經成為雄踞亞洲電影王座上的巨人。

 

他很喜歡這工作,更不打算退休,「我都覺得我自己是個奇蹟。」周潤發微笑盯著佼佼說,「今天在大安森林公園跑步,後面的年輕人跟不上!」片子裡他抬著兩把大槍掃射,佼佼問他:「重不重?」他想也不想就笑回:「一定重!但是我年輕嘛!我現在六十三歲,倒過來,就是三十六歲!」

 

「我們有一個不好的現象,現在的中國人五十五歲就退休,這不應該,應該要六十五歲再退休。我在六十五到七十五歲,是最健康的時候,所以現在我還是年輕人嘛,應該要多做一點事。」他又咧嘴露出那種有點皮又吊兒郎當、很「周潤發式瀟灑」的笑容。

 

周潤發的台灣行,在搭台北捷運、上陽明山晨跑當中,
均保持一貫的樸實、親民風格。(圖片/双喜電影提供、吳東岳攝影)

 

處演藝高峰卻不迷失自我

放下明星光環、平淡過人生

 

然而銀幕上風光的形象,並沒讓他忘了自己,「人生很難明白的,只要糊塗地生活就好!」與其去享受明星光環,「我放下好久了!」現在的周潤發只想平平淡淡過好人生,「你是你自己!」

 

近幾年,周潤發成立慈善基金會,承諾未來會將五十六億元的財產全數捐出。他認為,那些錢不是他的,他只是暫時保管。他很明白「虛名」之虛,名利那種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他喜歡演戲,可以偶爾做做「周潤發」,一天演個八小時,但最重要的,他很清楚自己是誰。

 

邊說著,他邊看向台下的太太陳薈蓮,對著佼佼說:「我只是一般小百姓,在家裡更慘,我要燒菜啊、擦地板啊、弄咖啡給她喝,我是香港阿信啊!」

 

在台最後一天,清晨六點半,他走出飯店,頂著細雨再到陽明山上慢跑,向民眾、粉絲,甚至記者們熱情地打招呼、拍照。周潤發適合銀幕,細狗適合山,秋風正好,他沿著山道跑去,至於他叫什麼名字,倒也沒那麼重要了。

 

 

延伸閱讀

熱門文章

專訪/留不住青春就優雅老去 台灣最高齡潮模91歲稱霸時尚圈

撰文 :邱璟綾 日期:2018年09月18日 分類:熟年夢想家 圖檔來源:連美恩攝影、提供
  • A
  • A
  • A

「將近百歲的奶奶,如果穿上年輕人的潮服會是什麼模樣?」一個頑皮的念頭,讓連美恩的奶奶郝雲娟頂著一頭銀髮走上伸展台,無論是拍攝時尚雜誌或企業廣告,甚至參與各種派對走秀,她以行動告訴大家:即使有一天慢慢變老,也要優雅如昔。

91歲郝雲娟說起話時總是輕聲細語,不時掩著嘴淺淺地笑著,挺直的腰桿與標準身材,不止未見老態,還散發出歲月釀出的優雅,舉手投足間仍保有老時代大家閨秀的氣質。

 

 

因為戰亂,她與丈夫一起來到台灣,在台東市區開了販售衣服、鞋子與彩妝品的德泰百貨行。自年輕時郝雲娟對自己的穿著十分講究,她總習慣穿著旗袍搭配時髦的墨鏡與風衣,穿梭台北、高雄等大城市批貨,靠著品味與眼光讓德泰百貨成為台東地區時尚指標。

 

大約6年前,家人發現她時常兩眼無神地呆坐著,整個人愈來愈沉默,就醫檢查才發現是輕微失智。擔任攝影師的孫女連美恩回憶,在一次家族聚會,一向健談的奶奶說起話卻有一搭沒一搭,讓飯局顯得有些無趣,於是她突發奇想,把自己的墨鏡戴在奶奶臉上。

 

▲連美恩(左)當年開玩笑地幫奶奶戴上墨鏡,意外發現奶奶具備時尚模特兒的氣場。

 

連美恩笑說,「當時看著手機螢幕裡戴墨鏡的自己,奶奶好像有些困惑」,再仔細地看了照片,她突然覺得戴上墨鏡的奶奶,氣勢一點也不輸平時拍的時尚模特兒,因為一個頑皮的念頭,她便找來造型師、彩妝師朋友等人,組成「The Hidden Gem」團隊。

 

 

起初只是想幫奶奶拍攝一組作品,沒想到這組照片獲得選角公司青睞,奶奶開始接拍全聯、王道銀行廣告,更登上時尚雜誌、伸展台,霸氣又不失優雅的眼神,打破大家對模特兒「吃青春飯」的刻板印象。

 

▲戴上墨鏡的郝雲娟拍廣告時架勢十足!

 

因為年輕時累積對時尚的敏感度,郝雲娟即使失智,對服裝品味仍十分有想法。還沒開始造型,她習慣先走到衣架前,翻看各品牌提供的服裝,而她喜歡帥氣幹練、略帶女人味的打扮,有時也會對衣料品頭論足,眼神閃過老闆娘的精明樣。

 

 

工作時,郝雲娟的失智狀況也沒有成為拍攝的阻礙,例如以「全聯奶奶」身分參與廣告拍攝,在伸展台上突然舉起手揮了揮;參加時尚雜誌走秀時忘記動線,直接跑到樂團的舞台上!連美恩表示,大家常以為失智了就什麼事也做不好,但這些因為遺忘而出乎意料的表現,反而讓奶奶很受到合作夥伴的歡迎,雖然事後她忘記自己拍了什麼廣告,但開心的感覺卻會留在心裡。

 

▲郝雲娟穿起牛仔褲與白T走上伸展台,成為知名的全聯奶奶。

 

連美恩回憶,奶奶在還沒成為模特兒前渾身都是負能量,常常覺得自己辛苦了一輩子,老來卻如此淒涼,但透過一次次拍攝,好像幫奶奶重新找回信心,她會對鏡頭自在地露出笑容,開始認得幫她做造型的夥伴,也相信自己是受歡迎、有用的人。

 

與奶奶一起工作至今,連美恩最喜歡第一次幫奶奶拍照時,她掩著嘴笑的嬌羞表情,「當時原本要拍酷的表情,沒想到奶奶開始跟男助理聊天,一直問助理有沒有女朋友、喜歡什麼樣的女孩子?聊著聊著奶奶就自己開心又嬌羞地笑了起來。」

 

▲郝雲娟的照片被荷蘭哈潑雜誌轉發,博得許多好評。

 

意外捕捉到奶奶的少女心,讓連美恩感覺好像不小心看到奶奶的另外一面。她對奶奶的認識更立體,眼前的長輩不再只是寵著孫女的奶奶,更是率性、純真、永保赤子之心的郝雲娟。

 

▲在拍攝空檔,郝雲娟常常會在旁看著忙裡忙出的團隊微笑著。

 

看著奶奶正在做造型的背影,連美恩感性地說,她最喜歡奶奶一頭瀟灑的銀髮,還有純真的眼神與笑容。生活中遇到的苦難沒有讓她變得世故,雖然已經91歲,可講起阿公還是會感到害羞,走在路上常因為公園裡的小花看得入神,「有時甚至還會偷採花,小心地藏在口袋裡,見到面時再視為珍寶地拿出來送我。」

 

 

這些旁人看來孩子氣的舉動,對連美恩與郝雲娟來說卻十分重要,雖然知道自己逐漸老去,知道記憶如沙,想抓住卻不斷流失,但宛如孩子般的率性與純真,正是她的魅力所在。

 

▲The Hidden Gem團隊服裝師高千棻說,奶奶有一股魔力,能將常人無法駕馭的服裝詮釋得充滿味道。

 

一路以來看著奶奶的轉變,讓連美恩相信,失智的狀況有很大部分與所處的環境與情緒照顧有關,她時常思考,難道失智的親人就注定成為家庭負擔嗎?還是這一切只是自己的眼界太過狹隘?

 

她在奶奶的身上看見人性美善的一面,彼此的心透過相機鏡頭反而更貼近,原先因為失智抑鬱的奶奶,更彷彿在伸展台上重生。

 

▲郝雲娟拍照時的配合度很高,只要不是太性感的動作,都能詮釋得十分到位。

 

種種改變讓連美恩計畫明年推出以奶奶為主題的攝影展,他們相信不管走到人生的哪個階段,身為一個女人都不應該因為年齡放棄自己,任何時刻都要懂得自我愛惜、呈現容光煥發的樣態,讓自己即使留不住青春,也依然要優雅老去。

 

▲The Hidden Gem(向歲月致敬):攝影師連美恩(後排左起)、模特兒郝雲娟、服裝師高千棻、動態影像劉珈汶、平面記錄張偉鴻(前排左起)、彩妝秋天、髮型林冠宇。

 

掌握樂活資訊,點我加入幸福熟齡LINE好友

 

服裝協力廠商/Balenciaga、Issey miyake

延伸閱讀

熱門文章

郭正光黑到發亮 熱血到老

撰文 :陳亭均 日期:2018年09月12日 分類:熟年夢想家 圖檔來源:郭正光提供
  • A
  • A
  • A

科學家郭正光最近被網友冠上了一個很有歷史感的名稱:「上古神獸」,當然,他不可能在堯舜禹湯、兩河文明,那些「上古」時代幹過些什麼。從「黑名單」到科學家,郭正光一路走來,心裡始終只念著故鄉台灣。

休士頓時間晚上七點多接近八點,郭正光接起了電話,我想起他在電子郵件裡回覆我的話,「沒想我一篇短文竟然使我變成一日網紅,以及得到『上古神獸』的『雅名』。 不過事情已過那麼久了,台灣人健忘,你居然仍有心採訪我,真是感激。」

 

郭正光年齡還不到七十歲,但他仍苦笑著接受了「上古神獸」這個「雅名」。因為,一來他最近確實成了「網紅」,二來,在所謂「上古」時期,他確實幹了些很了不起的事。台灣人健忘,但過去永遠不只是一片荒煙蔓草,在「上古」時期,既存在著時間,也存在著「歷史」。

 

大罵「無腦」    重量級打臉謠言

 

郭正光的嗓音跟想像中差不多,聽起來很厚重,談吐斯文專業,卻有些豪情萬丈的成分。可能是人在美國住久了,每次琢磨如何回答問題前,總會吐出一聲洋派的「Well⋯⋯」接著維持兩、三秒意味深長的沉默,才完整談起故事的來龍去脈。

 

上個月,總統蔡英文訪問了美國國家航空暨太空總署(NASA)詹森太空中心。中國方面當然不樂見「台灣領導人」在美國出風頭,按慣例極盡詆毀之能事,指稱人人只要買門票,就能進到太空中心。而台灣的新北市議員參選人陳偉杰,也補上一刀,在臉書指蔡英文參觀的其實是「太空博物館」,買票就能進入。

 

郭正光為NASA工作三十餘年,是太空總署合約公司KBRwyle資深科學家,專門維護監控太空艙中的生活環境、空氣、水與食物品質。他受NASA之託,幫忙接待遠道而來的蔡英文。他見到陳偉杰這種半吊子的控訴,按捺不住留言打臉。他強調,控制中心非工作人員絕對進不去,大罵陳偉杰「真是白痴無腦到極點」。

 

(圖片/郭正光提供)

 

他說,這次台灣團與記者五十多人,受到國賓級的待遇,「卻被這個叫陳偉杰的鄉巴佬說:只要買票就看得到。」「蔡英文去看的控制中心是現役的,裡頭螢幕上,影像不斷在變化,進門都需要密碼。」就連長期在NASA工作的郭正光,也只在控制中心開幕時參觀過一次。他強調,「NASA通知的招待規格是VVIP(超級貴賓)。」

 

在這個浮躁的年代,謊言與真相或許都像興奮劑,在NASA工作的郭博士說出了實話,很快就在網路上造成回響,這就是他成為「一日網紅」的由來。

 

從標準國民黨員成台獨叛亂分子

 

同時,郭正光的背景很快也被掘開來。上世紀國民黨專制時期,不少政治異議分子或因流亡、或因留學被政府列入「黑名單」,這些留學精英身為台灣人,卻無法回國,即使偷渡回台,也很可能會被政府以違反國安名義逮捕或驅逐,郭正光就是「黑名單」裡頭的一位。

 

很少人知道,郭正光的爸爸郭春林其實也是個知名人物,他是客家界的大老,曾在台灣致力推動客家山歌,跟鄉土文化聯繫非常深。然而,郭正光在台灣時,從小受的是黨國教育,家中長輩少談政治,所以就連他出生前兩年發生的二二八事件是什麼,都沒有半點頭緒。郭正光笑說,比起民主運動,他小時候更著迷於田徑運動,「我噢,小時候身體就比別人健康!」他大笑,「初三的時候就是鉛球鐵餅冠軍!」念到台大,他還當上田徑隊隊長,專比十項全能。

 

「我甚至是個標準的國民黨員,當時一進台大,就要經過入國民黨的那關,新生報到,會經過招收黨員的桌子。」郭正光笑笑又說:「我還記得是個很漂亮的女生,名叫冷若冰,把我招入黨中。」

 

原本,「國民黨員」郭正光的人生大概就會這麼安分地過下去。他父親一心希望兒子學醫,他一直也覺得自己大學畢業後就會被老爸送去日本念書。然而郭春林後來因替人作保,家裡經濟突然一落千丈,日本學醫夢碎,郭正光只好向大哥借了筆錢,準備到美國半工半讀。

 

這個決定改變了他人生的地貌。在美國,郭正光第一次讀到喬治.柯爾(George Henry Kerr,又名葛超智,二二八事件時為美國駐台外交官,著有《被出賣的台灣》)關於二二八的著作,即使得為錢工讀,自由的空氣仍讓他感受到了民主國家的模樣,嗅到故鄉威權政治的真相。博士班有獎學金,他不用再拚命打工,二話不說加入了美國台獨聯盟組織,希望為台灣爭取言論自由、開放報禁。

 

「台美斷交時,『中國同學會』學生去街頭示威,有個電視台採訪他們,採訪完了,我單獨跑到記者前面說,『這些人不能代表台灣人!』那些人看到我講話,不示威了,在記者前面想要揍我!我告訴他們『我倒下前,三個人會倒下來!』」郭正光豪情萬丈地說。他還寫了本小說,叫做《心路 新路》,裡頭隱約寫著這些當年的故事。

 

很快,郭正光就成為美國活躍的異議分子。博士班畢業後,靠著食品加工研究專業,他被招攬進入NASA,在異地生活也上了軌道。然而,他越是接近民主運動,越是成為國民黨威權政府的眼中釘,「政府曾派人來策反我做狗腿子。」他沒照辦,「很快的,我也不能回台灣了。」

 

八○年代末,海外黑名單分子發起「遷台運動」,即使是飛蛾撲火,但台灣解嚴後,「黑名單」們沒想缺席,郭正光當然也不例外。「Well……」他緩緩地談起了台獨聯盟遷台,「台灣本部」成立大會那些天的事。

 

一九九一年十月二十日,大會在台北海霸王餐廳召開,當天風聲鶴唳,餐廳前面的地下道躲著他們口中的「黨棍子」,餐廳出口處也站著一整群便衣警察。郭正光的座車開到餐廳前,沿路繞了幾圈。早些時候,他已用切口(暗語)問過夥伴現場情勢,暗號是「天氣好嗎」,夥伴說:「今天天氣很壞!」當時,台灣建國聯合陣線首腦陳婉真在逃,而台獨聯盟美國本部主席郭倍宏、台獨聯盟副主席李應元都已落入政府手中。

 

早在九月底,郭正光就化名「陳中明」,意謂「中國的明天」,在美國申請了新護照,還留了一臉大鬍子,順利抵台。然而他的模樣早被媒體曝光,當時的行政院長郝柏村,對這群叛亂分子的立場強硬,「嚴辦、快辦」是一貫原則。

 

郭正光記得,大會召開前幾天,他去屏東拜訪民進黨國大代表候選人,由於電話已被竊聽,警察火速抵達。情急之下,郭正光和夥伴們分搭三輛車,他的車一路向原住民部落衝,道路兩旁的野草長及人肩;警車在後,呼嘯追來,他連忙下車躲進草叢,警察沒發現,繼續追那輛車,郭正光才躲過一劫。

 

巧扮印度廚子  數百警力前逃出生天

 

十月二十日,警方在海霸王餐廳外頭,陣勢逼人,郭正光知道局勢不妙,但台獨聯盟總本部祕書長王康陸已經進場。「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郭正光對夥伴說,遂拿著畫眉毛的炭筆把整臉塗黑,一副印度人模樣——沒想到這招有用,他混入會場,現場同志歡聲雷動。然而,他還沒上台演說,數百名霹靂小組警員,就手持盾棍衝入場中。郭正光見狀躲入餐廳,戴上廚師三角帽,嘴上叼了根菸,大剌剌走回會場。

 

他到美國念書前,為了學好打工技能,曾在「紅寶石餐廳」大廚身邊學過幾個月;在美國,更以燒得一手好廣東菜聞名。「郭大廚」扮廚師,根本就是名副其實。王康陸被警方認出後遭捕,郭正光卻冷靜逃過一劫,即使警察掀開天花板搜人,還是被他逃出生天。

 

警方吃了大虧,反覆檢視現場錄影帶,終於認出了郭正光。隔天,他在機場被攔下,然而因他有美國公民身分,免去牢獄之災,最後被驅逐出境。他說他很幸運,臉上長得出鬍子,也很幸運是美國公民,然而若不是事先擬定周詳的計畫,當年哪能從鐵桶陣般的危境中逃出。

 

一九九二年,台灣「黑名單」正式解禁。回到美國的郭正光也繼續過著他的科學家人生,他在NASA工作三十餘年,曾在休士頓華美中醫學院任教,並曾在一家小藥廠研發癌症化療藥物。

 

 

心心念念台灣  鄉愁嵌在女兒的名裡

 

他在電話那頭,有點遺憾地說「自己沒為台灣真正做些什麼。」但不只是這次熱血地在臉書替蔡英文澄清,他對推動台灣民主自決的熱情,其實始終沒有熄滅。他加入台灣人公共事務會(FAPA),近年更成為FAPA會長,長期在美國進行遊說工作,包括《台灣旅行法》在美突圍,FAPA都功不可沒。

 

除此之外,這位太空食品科學家,長期研究高科技太空食物,在專業領域中,心裡最深的願望竟然還是回饋台灣。「我一直很想要用我的專業知識和經驗幫台灣做點事,前年十月我曾回台走訪了數家大小食品業、烘焙業、大學食品科系,以及地方與中央掌管食安的單位。」他說,「希望有機會推動結合產官學,成立台灣食品安全評鑑輔導學會,以客觀專業的立場去監督和輔導食品產業。」

 

許多人可能已忘了數十年前黑名單的故事,但這位老兵沒忘。郭正光笑說,「我給我女兒取的名字,有個『怡』字。」「怡」是由心念的心和台灣的台組合而成。

 

他記得,現為民進黨大老的邱垂貞,當年到美國演唱〈黃昏的故鄉〉,他聽了眼淚根本止不住。「他們是一群這樣的人;他們是一群聽到〈黃昏的故鄉〉就淚流滿面的人……。」這是郭正光寫的詩,而那首歌是這樣唱的,「黃昏的故鄉不時地叫我,懷念彼時故鄉的形影。」

 

休士頓和台北相隔了一萬二千多公里,在他和我中間,有著一整片大海和其他許多別的城市。休士頓的天色正要暗了,台灣的早晨卻才漸露微光,但這時候,我卻覺得,我應該能理解這位被稱為「上古神獸」的先生了,故鄉的形影至今活在郭正光的腦袋裡頭。

 

郭正光操作精密儀器,測量太空人飲用水中極微量的重金屬含量。(圖片/郭正光提供)

 

延伸閱讀

熱門文章

導演汪怡昕:就想做點台灣的東西

撰文 :陳亭均 日期:2018年08月29日 分類:熟年夢想家 圖檔來源:劉咸昌攝影
  • A
  • A
  • A

年近半百的汪怡昕,越活越愛做夢,想效法台灣海盜老祖宗,找出一條國際貿易的路,用好故事征戰亞洲、西方市場。

中元節前夕,導演汪怡昕(老汪)不免俗也在他的馬克吐溫國際影像公司前燃香宴鬼,供新魂舊魄暫時盤桓,幽冥之事飄渺,老汪心裡卻仍存著敬意。

 

老汪最近忙,瘦了一大圈,頭髮也白得更徹底了。不過他飯能少吃,菸卻沒法子不抽,開口前就要點根菸,猛吸一大口。嗅味聞香後,老汪便談起了他最近開始巡演的紀錄片《少了一個之後:孤軍》。

 

《孤軍》拍的是二十三年前黃國章在軍中冤死案,記錄了黃媽媽陳碧娥的心路和案子的發展。

 

(圖片提供/馬克吐溫國際影像公司)

 

追懸案,靈前擲筊七次

對人權有股固執的堅持

 

一九九五年,黃國章在軍中橫死,遺體有幾處瘀傷,頭部還有根斜插進太陽穴的大鋼針和一副三角形銳器,處處是疑點,海軍卻宣稱黃國章是跳海自殺。從此黃媽媽便開始為兒子伸冤的人生,逐漸地,她更為其他軍中人權奔走。

 

三年半前,老汪一來想從台灣歷史中挖掘出影視產業的新IP(智慧財產權),另一方面,他對「人權」有股固執的堅持。他聽說黃媽媽的故事,一時有感,便決定拍這個主題。開拍前,他隨黃媽媽到花蓮,在黃國章靈前擲筊七次,等祂同意了,才著手進行拍攝。幹這行的不欺鬼神,中元祭鬼,老汪當然念著黃國章。

 

這部片不好拍,老汪賣掉了祖厝籌到八百萬元,才硬是讓這部片有了譜。然而錢燒得極凶,知情人士、案件線索都已零落。而被拍攝者黃媽媽又很有主見,劇組幾度跟她鬧僵,片子幾乎拍不成。除此之外,軍冤家屬之間目的不同,有時甚至會相互掣肘,更何況藍、綠、紅、黃、橘和軍方,各方勢力都曾想介入。

 

如今電影巡演,老汪希望能募資加場,卻始終不順。然而老汪決定要做的事情,誰也拉不住。他嘴上說:「我他媽愛錢!」像是個道地的生意人,雖年近半百,他骨子裡卻期望多幹些瘋狂的事。

 

在他太太廖千誼和公司左右手羅明祥眼中,老汪越活越愛做夢。幾年前,公司在業界也幹得有聲有色。老汪靠著人脈,接下不少案子,加上他另外成立的「天行見」空拍公司,錢算是穩穩地賺。廖千誼實在搞不懂,老汪怎麼就不喜賺那些「easy money」?

 

拍《孤軍》花了大筆鈔票,老汪卻還不滿足,他準備重掘威權時代的故事,希望用八千萬元拍出「台版紙牌屋」劇集《國際橋牌社》,光是前製研究,就砸了三百萬元,從劇本、導演、演員全部都要到位,資金缺口讓人頭大。

 

叛逆種,浪漫又現實

藉製作紀錄片完成產業鏈

 

就像羅明祥說的:「我心裡常想,老闆是不是瘋了!又不是不知道成本,這樣會連累公司、連累到員工,怎麼對得起我們這些人!」然而,廖千誼、羅明祥嘴裡叨念,卻又全力相挺。廖千誼是政論節目製作人,她笑說自己得扮演家中經濟「穩定的力量」;羅明祥有時被他氣到,但老汪說幹,他也只好跟著幹了。

 

其實老汪不是沒計畫的莽衝,「所有理想背後都要有個生意人,每個人都只談理想,背後的髒事誰做?」老汪在業界素有名氣,包括宋楚瑜、柯文哲,各政黨都曾找他拍過廣告,他也是大愛電視台、公廣集團製作案子的老班底。他工作室裡放宋楚瑜的人形立牌,後腦勺卻貼著李登輝的臉,賺錢是中性的,但賺到錢,他有很羅曼蒂克的花錢方式。

 

談到《國際橋牌社》,他驕傲地說,「IP應該從一整個脈絡看,歷史可以一段段獨立成為一個專欄!台灣題材庫是藍海!」《孤軍》也是他另一部二二八、白色恐怖題材節目《少了一個之後:微光》的系列作品,他希望藉製作紀錄片和劇集來完成可能的產業鏈。

 

老汪從小就有著這種既浪漫、又現實的性格。他出身顯赫,爺爺是淡水仕紳、外公是台灣第一屆參議員,他老爸珠寶生意曾做得風光。但在汪怡昕十多歲的時候,爸爸生意失敗,全家經濟頓時陷入窘境。「我曾看過有人來討債,帶了把槍,直接放在桌上談。」從此以後,貧窮與困阨就是老汪生活的常態。

 

老汪自己也是個叛逆種,他從小成績不錯,考上成功高中,卻每天在校刊社鬼混,寫作文嗆老師。留級一年、重考一年。重考時,他為了賺生活費,曾到工地幹板模工,「安坑、大直豪宅我都做過,也曾在那邊拉屎拉尿,屎尿如果有靈魂,那每棟案子都有我的靈魂!」老汪邊回憶邊大笑。

 

那時候,老汪就是個「能文能武」的少年,他愛好杜斯妥也夫斯基等文藝大師,但他卻也陰錯陽差加入「牛埔幫」,沒事就被抓去械鬥。

 

還好他「怕事」,別人打架拿武士刀、開山刀,他只敢用棍子,「棍子只會骨折,用刀子,我見過被切開肚子的人……。」老汪後來考上世新三專部電影科技術組,幾個月之後,下定決心離開是非場。

 

老汪接著在一個個劇組打滾,也在台中做過媒體,家裡欠了一屁股債,許多事情都得靠他一肩扛。他曾在周遊的劇組待過,也曾幫導演林正盛拍過片,在各處摸爬打滾。

 

此時,他稍微嚴肅地說,「我還是一直覺得想做些什麼……」因為現實環境的關係,他無法在體制外像「新電影」導演那樣純粹為理想拚搏。「但在體制內,我覺得我也可以做一些抗爭。」老汪又燃起新菸,菸灰缸已經滿了三次。

 

做大夢,體制內抗爭

土地議題不可能永遠不碰

 

老汪做了很多事,但心裡頭一直記著:「不管要做什麼,我都想做點台灣的東西。」他認為土地議題不可能永遠不碰,「政治隨時在變,又不能總靠中國市場或中國資金。對我來說,未來影視圈應該要找出一條像台灣海盜老祖宗一樣,國際貿易的路,用好故事找西方、東亞、南亞市場。」

 

聽起來又是個很宏大的夢,他是窮過來的人,「但我也曾經是個文藝青年!」他這麼強調。老汪笑著承認,《孤軍》文宣上寫著他賣了老爸的祖厝籌資,但那間祖厝,其實是他爸玩期貨抵押給銀行,老汪再把房子貸款回來,也算是他買的。「所以我去他靈前擲筊,爸爸一下子就答應了!」

 

老汪在《孤軍》裡也拍了黃國章爸爸的故事。黃媽媽很久以前就跟黃爸爸鬧翻,黃媽媽那時要去中國認屍,黃爸爸心苦,撕掉護照就是不去。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老汪拍攝時,黃爸爸中了風,五度病危,幾乎沒了行動能力。

 

拍完紀錄片後,老汪在安養中心把片子放給黃爸爸看,平時面無表情的黃爸爸突然淚流滿面,胸口起伏哽咽著。像是二十多年的歷史和記憶,一下子從身體裡迸發了出來。

 

黃爸爸如此、黃媽媽如此,或許老汪也是如此。「我想我會拍這些,也是為了我的兒子,我希望他記得他爸爸在為土地做一點事。」他決定繼續拍《孤軍2》,繼續走這條路,「儘管我老婆有點生氣……。」老汪憨憨地說,整個房裡煙霧繚繞,已經分不清楚他是不是又吐了口菸。

 

延伸閱讀

熱門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