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的最後一刻身上好乾淨,沒有鼻胃管、沒有尿管…」安寧醫師的人生課程

撰文 :商周出版 日期:2018年09月07日 分類:熱門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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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生命盡頭的時候,想跟親愛的家人說些什麼?(複選)

A. 道謝:謝謝你照顧我,陪伴我走這一生。
B. 道歉:如果之前有對不起你的地方,請你原諒。
C. 道愛:這一路你辛苦了,我真的好愛你。
D. 道別:有一天,我們都會在另一個世界再見面。
E. 其他(請說明)

文/朱為民(安寧緩和/老人醫學專科醫師)

 

走到生命的盡頭時,想跟親愛的家人說些什麼?——我的故事

 

二〇一七年底,天氣變化特別大,忽冷忽熱,八十五歲的父親因為肺炎合併菌血症在嘉義住院治療。

 

在他跌倒後失能的這四年間,母親和家裡的外籍看護妮亞把爸照顧得很好。四年間只有一次因為泌尿道感染住院。這次,是第二次。

 

肺炎對醫師來說是再常見不過的疾病。以前在我畢業後第一年住院醫師(PGY)訓練輪訓到內科的時候,最常給我照顧的就是肺炎和泌尿道感染的病人。這些病人好照顧,病程單純,治療單一,是最適合讓新手醫師照護的對象。

 

我原本以為這次爸得到肺炎也是一樣,打打抗生素就可以出院了,繼續我們平靜的照顧生活。

 

沒想到,結局卻和我想像的不同。

 

住院躺了兩周後,事情不同了。他的肌力快速下降,從原本可以爬樓梯到連站著都有困難,不過是短短的兩周。老人家只要躺在床上的時間增加,沒有復健或運動,就容易產生「廢用症候群」(Disuse syndrome),肌肉快速萎縮。

 

最直接而煩惱的就是出院後的環境問題。連站都有困難,怎麼爬樓梯?

 

十二月,天氣變冷了,我和媽媽一邊照顧父親,一邊在網路上搜尋租屋的資訊。我要上班,媽和阿姨一間一間去看房子,希望找到一個可以很快入住有電梯的地方,但是,要在兩週內找到一個可以馬上入住的地方談何容易。

 

時間緊迫,我們討論出很多可能選項,甚至連護理之家都考慮進去,但是,每一個選項似乎都沒有家來的好。

 

正當我跟媽苦惱著這道考題該如何答,父親給了我們答案。

 

十二月,一個星期六的早晨,我跟媽回台中照顧我那剛滿月的兒子,順便收拾東西。那陣子剛好是我兒子學會笑的時候,好可愛。正在逗弄兒子,媽的手機響了,她在廚房接起來,講了幾句,突然「啊」了一聲。

 

媽把手機拿給我,慌張地說:「醫院護理師打來,說什麼你爸心跳只剩三十幾下,我聽不懂。」

 

「三十幾下,怎麼可能!」心裡一個不好的念頭閃過。我接過手機,護理師說剛剛發現爸爸的心跳變慢,於是趕緊通知我們。

 

「好,我們馬上過去。」我試圖冷靜地說。

 

於是趕緊換衣服,開車載著媽,從台中趕到嘉義。才剛上台中交流道,我的手機響了。

 

電話那一頭是內科黃醫師的聲音:「朱醫師好,我是值班黃醫師,您父親剛剛被我們發現心跳變慢,後來過一陣子就沒有心跳了……」

 

我深吸一口氣。

 

「現在他身上還接著心電圖,因為他之前有在健保卡上註記在生命末期時拒絕急救……您需要我們做些什麼嗎?」黃醫師語氣很委婉,我可以感受到她面對同事家人的難為。

 

我淡淡地說:「黃醫師,不用了,我們會盡快趕過去。」電話掛掉後,我用力了眨了一下眼睛。

 

坐在副駕駛座的媽趕緊問我,怎麼了?我跟她搖搖頭,說:「醫院說爸不好了……」媽把頭轉過去另一側,「怎麼會……」她的鼻頭泛紅,眼淚掉下來。

 

我用左手握住方向盤,右手緊緊握住媽的手,就這樣一路開到嘉義。

 

走進爸的病房,單人房的窗簾拉上了,空間很昏暗,一點聲音都沒有,只有從病房角落傳來輕輕的啜泣聲。妮亞身體縮在椅子上,一直哭泣。

 

爸躺在床上,就像是睡著了一樣。媽走到他旁邊坐下,摸著爸的臉,邊流淚邊說:「不是就像睡著一樣嗎?你怎麼這麼突然就走了……」我坐在床的另一側,握住爸的手。心裡面很難接受,從小帶我長大的巨人,就這樣一動也不動地,離開我們了。

 

在安寧病房照顧病人和演講的時候,我常常勸病人和家屬要「四道人生」,也就是在有機會的時候,對彼此說出四句很重要的話:道謝、道歉、道愛、道別。

 

謝謝你照顧我,陪伴我走這一生。

 

如果之前有對不起你的地方,請你原諒。

 

這一路你辛苦了,我真的好愛你。

 

有一天,我們都會在另一個世界再見面。

 

我很努力地,也想要在這個最後道別的時刻說出這四句話,但我卻說不出口,總覺得有點難為情。

 

再不說,就沒機會說了,我心裡知道。

 

終於,趁著媽去上廁所的空檔,我將身子貼近爸爸,臉湊到他旁邊,一邊握著他的手,一邊在他耳邊,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爸,謝謝你。謝謝你養育我長大;謝謝你總是在晚餐的時候,跟我說很多很多做人處事的道理,讓我成為一個堂堂正正的人;謝謝你在我小時候要上學前,總是會先到樓下幫我把書包和單車準備好;謝謝你在我要上大學前陪我去學校註冊,那是我印象最深刻的一個父親節;謝謝你照顧媽媽,你們是最棒的父母;謝謝你在生病之後,留給我的記憶依然是笑容;謝謝你跟我的兒子乖寶,留下了唯一的一張合照……爸,對不起,我總是因為工作和演講,疏忽了陪你的時間……我愛你,我們有一天再一起去打籃球,好不好?」

 

說到這裡,我的淚水滴在爸的枕頭上,留下一點一點的痕跡。

 

 

我們跟爸道別之後,便請護理師進來協助,一起將爸清潔乾淨。

 

這時我才發現,爸的最後一刻身上好乾淨。沒有鼻胃管,沒有尿管,當然也沒有氣管內管。全身上下只有一條點滴。護理師拔除點滴之後,我們開始替爸擦身體,換衣服。

 

我知道,這是爸用他的生命教我的最後一課。

 

 

(本文節錄自《人生的最後期末考——生命自主,為自己預立醫療決定》,商周出版,朱為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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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終的幸福死練習 盡情吃喝好過限制飲食

撰文 :時報出版 日期:2017年11月0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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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為生命接近末期的患者不需要限制飲食。我深信,重視「盡情享受自己所喜愛的食物」,比起注重營養均衡、減重,更能壓倒性地帶來好的結果。

文/石賀丈士

 

盡情享用喜愛的食物 罹癌後以補充營養為第一優先

 

提到飲食,應該很多人有過在住院過程中食慾低下的經驗。其原因可能是來自於病情或藥物副作用的影響,不過醫院的飲食很難讓人感受到「吃的喜悅」,應該是最大的問題。盡情享用自己喜歡的食物,能為人帶來充沛的活力,因此再喚回食慾的例子,不在少數。

 

所以,尤其是針對末期的患者,我都會交代「短時間內只要吃你喜歡的食物就可以囉」。同時也會建議他們,「多喝一點碳酸果汁或是吃冰淇淋也可以」。

 

因為醫院裡的醫生或護士沒有人持同樣的言論,因此病患幾乎都會驚訝地問我,「真的嗎?」然而事實上,這是營養學上合理的方法,實際上也有許多病例透過自己的力量恢復食慾。

 

一名胃癌患者在出院後一個月只喝可樂,可是他自然而然地恢復了食慾,可以再次吃下他所喜歡的食物。另外一位肺癌患者在出院後的數個月間,只吃他愛吃的紅豆冰淇淋,但是他的健康狀態比住院期間還要好,壽命也遠遠超過醫師所宣告的餘命。

 

說起來,生命末期一旦食慾大幅降低,身體便幾乎處於營養失調的狀態,一般的飲食都無法吸收。在這樣的狀態之下,身體可以在沒有負擔的情況下分解的,就是糖分和碳水化合物。自古以來,我們有著身體不舒服時便以白粥或是白烏龍麵簡單帶過一餐的飲食文化,這可以說是先人卓越的智慧。

 

只是,對於因為癌症等疾病導致生命接近末期,目前為止經口攝取的飲食幾乎是零的病人而言,即使是白粥或是白烏龍麵門檻還是太高,無法順利進食。可是,如果是碳酸果汁或是冰淇淋,因為口感滑順,不須咀嚼即可吞嚥,有著容易攝取的優點。

 

像這樣用最不增加身體負擔的方式開始攝取糖分,體力便會一點一點恢復。接下來,身體自然會想要攝取三大營養素的另外兩項,也就是蛋白質和脂質。最棒的是,病人不但可以盡情享用喜歡的食物,同時也能期待免疫力的活化。

 

順帶一提,社會上有人主張「以限制飲食、斷食來治療癌症」,我並不建議。罹癌「之前」和「之後」,對於飲食的觀念必須改變。

 

罹癌之前,適度地限制糖分或蛋白質的攝取,對於預防疾病有一定的效果。然而,在罹癌之後,只要營養不足,免疫力便無法運作,因此,大快朵頤自己喜歡的食物遠比限制飲食更好。如果不攝取糖分,腦部會率先衰退,提升罹患失智症的風險。如果不攝取蛋白質,會導致肌力衰退,使得臥病在床的可能性提早發生。斷食更是荒謬,癌症患者一旦斷絕飲食,一下子就會瘦成皮包骨。

 

在前項所提及的「臨終前想做的事情」中,許多人都列舉了吃這一項。有一名癌症患者在親人家屬的協助之下,最後一個月幾乎每天都大享口福。他拜託家人「幫我買那家有名的煎餃」「今天我想吃那家的美乃滋蝦球」,每一次都吃個精光。而後,他帶著微笑,彷彿被幸福感包覆一般,順利離開了人世。

 

我覺得這實在是最棒、最幸福的壽終正寢了。各位覺得如何呢?

 

讓死亡成為家人的「財產」
你對死亡的態度,是給子孫最後的教育

 

隨著時代變遷,人類死亡環境的樣貌有了極大的變化。

 

例如,在一九五一年的日本,「在家去世者」超過八成,「在醫院去世者」則不過只有約一成。因此,家人在家裡嚥下最後一口氣,完全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或許還應該說是理所當然的。

 

然而到了一九七六年,兩者的比例逆轉,現在的情況是,在醫院去世者約八成,而在家去世者則約一成。也就是說,在醫院去世的例子變得理所當然,對一般人而言,死亡已經不再切身。

 

因此,對孩子們來說,親眼目睹祖父、祖母或是雙親去世的機會大幅度減少。據說,人類原本在九歲左右的年紀就能理解「死亡=生命終結」。可是,因為頂多只有一成多的孩子與死亡有近距離接觸的機會,因此,死亡的觀念無法在孩子身上生根發芽。

 

有一項問卷調查以首都圈〈譯註:以東京車站為中心半徑一百五十公里內的所有區域,包含東京都、千葉縣、琦玉縣、神奈川縣、茨城縣、梔木縣、群馬縣、山梨縣〉小學高年級學童三百七十二人為對象進行調查,三成以上的孩子都回答,「人死了之後還能復活」。

 

另外,另一項刊登在某雜誌的問卷調查結果則顯示,「人死了之後會怎麼樣」名列小學生的煩惱第三名,「為什麼不能殺人」則名列中學生的煩惱第六名。如果這些孩子曾經親身經歷自己最喜歡的爺爺、奶奶的臨終過程,或許對於死亡就不至於呈現如此無知的情況。

 

然而在現實中,完全沒有目睹過死亡的孩童人數愈來愈多,這樣的孩子在成人之後,佔了日本全體人口的絕大多數。因為如此,死亡不知不覺被視為禁忌,被認為是「恐怖的」「伴隨著不安」的事情。

 

如此一來,當然,當死亡靠近自己時,人們也會視而不見,不會認真思考臨終的事。因此,也就不可能擁抱幸福死。我對這樣的情況抱持著相當大的危機感。

 

生命是有限的,是多麼珍貴而重要。自然的死亡,有多麼安詳。

 

我希望能夠透過醫療,將生命和死亡原本的樣貌告訴孩子們。因此,死亡的環境必須要改變,必須要有真實的「生命教育」場景。人們對於不了解內情的事物,會懷抱恐懼與不安。然而,如果可以透過自己的眼睛確認事實,就不會有多餘的恐懼。

 

死亡也是一樣。如果經歷過身邊重要的人的臨終,想法一定會改變。從成人,尤其是高齡者的立場來看,親身向家人展現死亡的面貌,可以稱得上是「人生的最後一件大事」。

 

我醫治過許多死亡就在眼前的病人。這些人當中,曾經也有人說「這輩子,我該做的都做了」。此時,我一定會提醒他一件事情。

 

最後,還有一件最重要的事。你要充分向家人展現你的生命和死亡樣貌,還有你的生死觀。這將會是你給子孫最好的『生死教育』。」聽我說完,幾乎所有的患者都會回答,「這樣啊,那我得走得漂亮才行啊。」

 

請一定要記得。活出自己的人生,並為自己畫下無憾的完美句點,這將是你留給家人無可取代的財富。

 

I先生(七十二歲)的例子
帶給孫子們「生命教育」後離世的男病患

 

「如果我已經動不了了,就讓我進安寧療護中心〈提供生命末期照顧的機構〉。」年輕時的I先生,據說曾經這麼說過。

 

然而在發現罹病之後,他心思一改,「還是想在住慣了的家裡度過餘生」,所以來到我的診所進行諮詢。而在思考我所做的說明之後,家人之間達成了共識,一致認為「這樣的做法是可行的」,I先生便成了居家療護的患者。

 

I先生所罹患的疾病,是惡性腫瘤擴散到胸膜〈包覆肺部的兩層薄膜〉的胸膜間皮瘤。在醫院的治療不見其效果,即使是在我開始探訪診療之後,因為肺部及胸膜間積水的緣故,他應該也感覺到相當程度的呼吸困難和疼痛。

 

可是I先生完全不叫苦,也從不抱怨,相反地還對我們工作人員表現出體貼的態度和話語。

 

經常陪伴在I先生身旁的,是他當時年僅四歲的孫子。這個小男孩總是在I先生身邊活潑開朗地說「阿公,我們再來照相吧~」「醫生又來了耶~」。

 

另一個已經上小學的孫子也經常來陪伴,有時候為I先生按摩腳底,有時候握著手聊天。I先生的主要照顧者是長媳,她能夠凝聚家人,營造如此開朗的氣氛,這對I先生而言是無可取代的慰藉。

 

另一方面,我認為,I先生也帶給了孫兒們一些什麼。I先生不依賴點滴,用自己的嘴巴攝取一般飲食。一直到去世前三天,他也都能夠如常聊天。然後,他以有尊嚴地,也就是接近自然死亡的狀態離世。

 

我想,陪在身旁的孫子們透過持續觀察I先生的一言一行,學到了無可取代的「生命教育」。雖然說實際上孩子能夠理解人類的死亡是在九歲前後,然而I先生四歲的孫子已經能夠理解「爺爺即將前往天堂」。

 

另外,由於I先生對於我們工作人員也展現出由衷的貼心,對孫子們而言,除了生命的重要性之外,應該也傳遞了「善待他人的美好」吧。

 

本文選自《幸福死:面對死亡的31個練習,用你想要的方式告別》,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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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死教會我的事」看遍生死…安寧醫師的深情告白

撰文 :遠流出版 日期:2018年05月10日 分類:熱門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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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安寧療護的現場, 免不了要面對各種臨終的場面。以我來說, 每年就必須與一百二十名以上的患者道別。從事安寧療護經過了約八年, 我開始相信「應該盡可能讓家屬參與患者的臨終」,也以此為目標而努力。

 

文/小澤竹俊(日本最知名安寧療護醫師)

 

當患者真正面臨臨終的瞬間, 才會意識到自己希望家人能陪同走完這人生的最後一步。這時候我們會以盡量不對患者造成負擔的方式,推測盡可能接近的時間點,一一詳細告知家屬。

 

一般來說, 當患者臨終將至時, 食量會減少, 白天愈睡愈長。接下來可以走動的距離會漸漸縮短, 最後完全無法下床, 安祥地在睡眠中離世。

 

根據這些經驗, 醫療人員即使不做抽血或影像診斷, 也能從患者白天的睡眠時間、食量及可以自行走動的距離,做出大概的判斷。

 

接下來, 當患者知道自己就要離開人世時, 便會開始惦記著希望家人能陪在身邊。偶爾也會發生患者在家人稍微離開病床時停止了呼吸, 這種時候我們通常不會宣告死亡, 而是等待家屬到齊後才進行。

 

等到家屬到齊, 主治醫生才會確認患者已心臟停止、呼吸停止且瞳孔放大,正式宣告死亡。

 

不過後來, 父親的離世改變了我的想法。我的父親罹患有腎臟病, 已經洗腎長達八年, 但即便他已高齡七十五歲的退休年齡, 仍然會偶爾外出工作。

 

他長年研究火山氣體, 一有閒暇就不停研讀專業期刊, 甚至精力充沛地到日本各地進行火山氣體的採集。這樣的父親竟然會罹患癌症, 別說是他自己了, 就連我們周遭的人也完全沒發現。

 

在我女兒生日時, 父親還從東京來到橫濱和我們一同慶祝,甚至後來還在祖母的十三回忌(譯註:指在亡者過世第十三年舉辦的法事)上擔任主忌。

 

當時還充滿活力的他, 之後便開始食欲下降, 持續不斷輕微發燒, 到了十一月底就緊急被送進了洗腎醫院。之後, 我隨即便接到醫院的電話, 被告知父親罹患惡性腫瘤, 且推測已轉移至肝臟,處於非常緊急的狀態。

 

我將罹患肝癌、無法治癒的事實告訴了父親, 聽完後他安慰我們大家: 「人總有一天都是要離開的。只是, 我原本希望可以等到孫子大一點再走的……」

 

當時我必須出發到倫敦約一週的時間, 為隔年春天預定在英國舉行長達三個月的研討會做準備。不過, 根據身為安寧療護醫生的經驗, 我清楚父親的病情十分不樂觀。

 

因此,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該取消預定、留下來陪父親, 還是選擇作為安寧療護醫生、繼續深造。

 

幾番考量之後, 我開始試著思考, 如果是父親會怎樣說。我確信喜歡求知的父親肯定會要我「去進修」, 於是我下定決心出國。

 

後來, 我將這個決定告訴父親, 他也表示支持, 於是我便在十二月二日出發前往英國。

 

就在我離開之後, 父親的病情急轉直下, 我結束幾個行程後便趕緊回到日本, 卻還是沒趕上見到父親最後一面。

 

過去我一直認為, 無法見到父母最後一面肯定會懊惱不已。然而, 實際經歷過才發覺, 自己對此並不會感到後悔。

 

因為我確信, 雖然沒有見到最後一面, 但父親與自己之間卻有著看不見的牽絆緊緊將我們連在一起。

 

即便父親已經成了看不見形體的存在, 但假使父親此刻出現在眼前, 我也能輕易猜出他在想什麼、會對我說什麼。

 

父親就像這樣,至今仍牢牢地活在我心中。

 

體會到這個道理之後, 我不再認為只有見到親人最後一面才代表了一切。最重要的, 其實是知道死去的親人與自己之間緊緊相連的牽絆。

 

這份牽絆愈堅定, 留下來的人就能經常感覺到死去的親人就在身邊。無論面對痛苦或困難, 也能堅強地活下去, 這一點是父親教會我的道理。

 

現在我感覺到, 只要我希望, 自己隨時都能見到父親。

 

 

(本文節錄自《解憂說話術》,遠流出版,小澤竹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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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兩相安!黃勝堅:安寧療護減少痛苦,更化解人生恩怨情仇

撰文 :林芷揚 日期:2018年06月21日 分類:熱門文章 圖檔來源:林芷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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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診室裡,突然送來一位骨瘦如柴、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老先生,醫師一看立刻對病人兒子說:「你父親現在呼吸衰竭,如果不插管很快就會走了!要不要救?」救人是醫師的天職,簡單一句問話卻讓家屬的心狠狠揪成一團。

台北市立聯合醫院總院長黃勝堅說,急診室常常送來這樣的病人,醫護人員有告知義務,也必須尊重家屬,但「你這樣問我,我怎麼回答?」

 

「病人已經臥床痛苦了四、五年,現在有機會去做神仙了,插管後又被卡在這裡,之後不行再氣切,再送去呼吸照護病房…。」黃勝堅不捨地說。

 

▲台北市立聯合醫院總院長黃勝堅力倡安寧善終觀念。(攝影/林芷揚)

 

社會急速老化

安寧是未來趨勢

 

為了讓末期病人走得更舒適、更有尊嚴,台北市立聯合醫院近年推行居家安寧,把傳統安寧病房搬到病人最熟悉的家裡,服務受到病家肯定,日前榮獲第一屆政府服務獎。

 

台灣已是高齡社會,不出十年就會變成超高齡社會,臥床在家的長者只會越來越多,「你出不來,那我把愛送進去。」黃勝堅擁有豐富的安寧療護經驗,2012年擔任台大醫院金山分院院長期間首創居家安寧,走進偏鄉照顧想在家善終的末期病人。

 

▲時任台大醫院金山分院院長的黃勝堅前往病人家中探視。(攝影/林煒凱)

 

「我們照顧得很好,病人走的時候是微笑的,待在自己家裡,子孫隨侍在側。我那時候才發現,咦!連在家裡都可以顧到這樣,真的是舒適而且有尊嚴。」

 

重症末期病人

還有安寧選擇

 

身為神經外科醫師的黃勝堅,曾經長期守在加護病房面對腦部重症患者,看過太多生命垂死前承受的痛苦,以及家屬見到病人受盡折磨後抹滅不去的陰影。於是,黃勝堅決定將善終觀念帶進加護病房與一般病房。

 

「後來我會告訴家屬,這個我救不起來,但是我會好好照顧他。」面對生命末期,黃勝堅強調,「醫生要會CPR,也要會放手,懂得尊重病人,要有能力提供舒適、尊嚴的照顧。」

 

生死交關之際,不是只有「拚到底」或「放棄」這兩個選項,全力搶救和安寧療護就像向左、向右的兩條路,方向不同但都盡全力去做;安寧絕對不是放棄,只是選擇不同。

 

回到急診室的情境,那位呼吸衰竭的老先生,還有什麼選擇?

 

黃勝堅建議,不妨這麼告訴家屬:「伯伯缺氧很辛苦,我們現在給他氧氣,但是早晚需要面對。爸爸臥床很久了對嗎?我們也可以給他插管,但是很辛苦,現在法令允許可以讓他舒適、尊嚴的,這樣好不好?」

 

安寧全面照護

實踐醫療永續

 

安寧療護是尊重人性與病人自主權的善終方式,並能實踐醫療永續。「如果你沒有安寧的概念,會用掉很多無效醫療,那就會拖垮整個醫療照顧體系。」

 

黃勝堅舉例,當他走進台北市病人家中才驚覺,「哇!他已經在三家醫院拿藥了,平均一天吃十五顆,我們碰過最多的一天吃二十六顆!藥都重複啊!」

 

居家安寧團隊不只提供醫療,更幫助病人重整生活、媒合社福資源。重複用藥的,請藥師來整合藥物;營養不良的,請營養師來指導飲食;屋內髒亂的、獨居沒有人送便當的,都有相應的長照資源可以介入。

 

修補生命裂痕

身心靈都安寧

 

生活整頓好了,心靈也要淨化。黃勝堅強調,安寧療護是身、心、靈三方面同時達到安寧,心中真正放下的病人,交感神經系統就會進入「關機」狀態,減輕生理疼痛感,因此臨終前必須了無遺憾。

 

 

曾經有位阿公對醫護人員說:「要走了,總是要跟一些人說對不起…就我前妻啦!總覺得欠她一句對不起…。」安寧團隊花了一個多月,真的替阿公找到四十年前離異的前妻,帶著孩子、孫子前來探視,生命最後一刻終於彼此和解。

 

團隊還曾陪一位阿嬤回南寮老家,再看一眼她最眷戀的漁港海岸;也曾陪癌末病人從台北搭救護車回台東老家,再望一望那片都蘭深山中的祖傳果園,兩三周後便安心辭世。

 

黃勝堅說,安寧其實是「生死兩相安」,臨走時道歉、道謝、道愛、道別,修補生命裂痕、化解恩怨情仇,病人帶著微笑安心地走,活著的人也沒有遺憾,這樣的死亡照護更能激發社會正能量。

 

「我常講『面對死亡、學習愛』,如果你願意勇敢面對死亡,就會發現愛的力量非常、非常大!」

 

▲台北市立聯合醫院總院長黃勝堅提醒,臨終前完成道歉、道謝、道愛、道別,心中沒有遺憾才能達到身心靈都安寧的境界。(攝影/林芷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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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只留一口氣回家!他讓臨終老父親走得有尊嚴

撰文 :愛在三采閱讀 日期:2018年06月26日 分類:熱門文章 圖檔來源:達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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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位澳洲籍的主治醫師,他是一位相當知名的靈性照顧醫師,常應邀到臺灣及世界各地教學、演講,有一次我出席在菲律賓召開的「亞太安寧會議」,這位主講醫師開場的第一句話竟然是說:「其實今天我的內心是充滿著深度哀傷的,因為我高齡九十二歲的父親,就在我要出發來此地的前兩天,在家裡往生了......。」

文/陳秀丹(國立陽明大學附設醫院內科加護病房主任)

 

他的父母親都是九十二歲,身體狀況大致上還好,只是年紀大了,動作比較緩慢一點;不久前父親因為肺炎住院治療,兩個星期以後病情惡化,主治醫師告訴病人及這位澳洲醫師:「老爺爺年紀大了沒有力量咳痰,肺炎越來越嚴重,加上多重感染,再繼續下去就會瀕臨呼吸衰竭,但是我不建議插管治療,因為只是拖延死亡的時間和增加病痛,對病人沒有實質的好處。」

 

於是這位澳洲醫師就和父親、母親、太太(也是醫生)討論,大家都一致認為父親回家會比較好,於是請院方開立適量的止痛劑,就接老父親回家了。

 

全家人請假陪伴他,老爺爺也很滿意這樣的安排,一星期後老爺爺很安詳地往生了。

 

第二年,這位澳洲醫師應邀來臺灣演講時,螢幕上秀出一張很溫馨的照片。

 

一位滿頭白髮、面容安詳的老先生,躺在家中的床上;另一位同樣也是滿頭白髮的老奶奶則坐在搖搖椅上,身材微胖,表情十分慈祥,一手放在搖椅的把手上,另一隻手牽著老先生的手。兩個孫子站在床尾,看著老先生。

 

澳洲醫師說:「這是我父親在生命的最後一個禮拜,有太太、有兒子、有媳婦、有孫子的陪伴,在溫馨平和的氣氛中安詳地往生了。」

 

醫院是冰冷的,人事物是陌生的,

家裏是他最熟悉最信任的地方,他的心情相對是穩定安適的。

 

「雖然很哀傷父親的離去,但是這樣的安排全家人都覺得很安慰,因為能讓父親在充滿愛的家中往生,總比在醫院來得好;對父親來說,醫院是冰冷的,人事物是陌生的,很匆促,會讓他感到不安;家裏是他最熟悉最信任的地方,有老伴及兒孫的相伴,加上止痛劑的緩解病痛,他的心情相對是穩定安適的。經過這次的事件,我更加相信,讓臨終病危的病患回家往生,是比較好的選擇。」

 

我們民間的傳統都希望親人能留最後一口氣回家,但我很敬佩澳洲籍的那位醫師,他雖然擁有很好的人脈、很好的醫療資源,可是他卻不濫用,他選擇對父親最有利、最有尊嚴的方式,只開給父親適量的止痛劑減輕病痛,並且全家團聚,好好地陪伴父親,陪他走完人生的最後一個星期,而不是只留一口氣回家。

 

 

目前臺灣有很多的家屬面對臨終的家人,即便病人就要往生了,但還是不能忍受病人死前的徵兆,會很緊張地將病人再送來醫院,結果送來沒幾分鐘就往生了;也有的是辦理病危出院,打算讓病人在家中自然往生,但回到家裏幾個小時後,發現病人「啊!怎麼還沒有死」,於是又很緊張地送來醫院。

 

和先進的國家比較起來,我認為臺灣的病人和家屬,需要多吸收醫療資訊,在生命的末期會有哪些徵狀?如何照料?都是需要了解的,才不會臨時慌了手腳。

 

臨終時能夠在自己最熟悉的地方,有家人的陪伴,心情安定地走完人生最後的旅程,對臨終的人來說也是一種福氣,同時也能讓家中較小的晚輩,參與臨終病人的照顧,讓他們看到生命的逐漸消逝,感受到生命的可貴,也可以激發他們對生命的珍惜與熱愛,這也是死亡最深層、最重要的生命教育。讓家屬參與病人死亡,有其正面的意義。

 

我曾經在紐西蘭的醫院擔任一個月的觀察醫師,看他們如何照顧生命末期的病人,在那一個月中,我強烈感受到他們對於臨終病人的關懷與處理方式,不管是制度面或是觀念上,都比臺灣成熟太多。

 

紐西蘭的醫院是很人性化的,如果病人即將死亡,他們會盡可能地將病人移到較大的病房,讓家屬在旁邊陪伴,醫師會給予一些讓病人較舒適的藥劑,如嗎啡、鎮靜劑,或是維生設備模式的重新設定或撤除等等,不會延長病人死亡的時間,這是很人性化的做法,也是臺灣的醫療制度可以學習的。

 

(本文節錄自《向殘酷的仁慈說再見:一位加護病房醫師的善終宣言》,三采文化,陳秀丹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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