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應台/謝謝美君,讓我看見人生的軌跡

撰文 :天下雜誌出版 日期:2018年08月10日 分類:熱門文章 圖檔來源:達志、天下雜誌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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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書桌面對著開闊的陽台,陽台上色彩鬧哄哄的九重葛和華麗的扶桑盛開,肥貓趴在花叢下,不,他不是趴著的,他是仰躺的,叉開兩腿,四腳朝天,攤開他白花花的肚子,曬著太陽。

文/龍應台

 

妹妹

 

九十三歲的美君坐在我書桌的旁邊,正面對著我。她的頭髮全白,垂著頭,似乎在打盹。

 

為了不讓她白天睡太多,這時我會離開書桌,把玫瑰水拿過來,對她說,來,抬頭,不要睡,給你香香,噴一下喔。然後餵她喝水,是泡好涼過的洋甘菊茶,用湯匙一匙一匙餵,怕她嗆到。

 

她睜開眼睛,順從地一口一口抿著水。我聽見自己說,「張開嘴,很好,媽媽,你好乖。」

 

記憶在時光流轉中參差交錯,斑駁重疊。年幼的我,牙疼得一直哭。美君切了一個冰梨,打成汁,讓我坐著,一匙一匙餵著我,說,「張開嘴,很好,妹妹,你好乖。」

 

美君自己曾經是個「妹妹」。她說,那一年,採花的時候摔到山溝裡去了,從坡頂一路滾下去,全身被荊棘刺得體無完膚,奶奶抱著她,一面心疼地流淚,一面哄,「妹妹,不要怕,妹妹,不要怕……」

 

從三歲的「妹妹」走到九十三歲的「媽媽」,中間發生了什麼?

 

姐姐

 

美君早期穿的是素色的棉布旗袍。蹲下來為孩子洗澡的時候,裙衩拉到大腿上去。光溜溜的孩子放在一個大鋁盆裡,洗澡水,是接下來的雨水放到台灣南部的大太陽裡曬熱的,曬了一整天,趁熱給孩子洗澡。

 

旗袍是窄裙,孩子的手不好拉。後來,當我長到她的腰高時,她隨俗也開始穿起當地農村婦女喜歡的洋裝,裙擺寬幅,還有皺摺,讓我很方便地緊抓一把裙角,跟著上市場。

 

 

市場裡賣魚的女人,拿著刀,枱子上一灘血水,她刀起刀落,高興地說,「妹妹,叫你媽媽買魚吧,吃魚的小孩聰明,會讀書。」

 

「妹妹」,在台灣發音為「美眉」,就好像「叔叔」是「鼠叔」,老伯伯是「老杯杯」。音調扭一扭,把老人孩子包進一種親暱寵愛的感覺,就好像用絨毯把一個嬰兒密密實實地包起來一樣。

 

理直氣壯地當美眉,被父母寵愛,被鄰居喜歡,被不認識的大人讚美:「你看這個美眉,多乖啊,講台語講得那麼輪轉。」

 

習慣了走到哪兒都被稱為「美眉」,有一天,有人在後面叫「小姐」,我沒有回頭,然後他不得不用暴喝的聲音叫,「小姐,你的錢包掉了。」

 

小姐?誰是小姐?

 

然後又有一天,大街上碰到什麼人,帶著一個五六歲的孩子,她說,「來,叫阿姨。」

 

我像觸了電。誰,誰是阿姨?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沒有任何警告或者預暖,接下來就更蹊蹺了。站在水果攤前面,賣水果的男人找錢給我,然後對著我的背影說,「老闆娘,再來喔。」

 

老闆娘,誰是老闆娘?

 

在北京熙來攘往的街頭,聽見有人說,「那個穿球鞋、手裡拿著書的大媽……」時,我就定如泰山,冷若冰霜了。

 

可是事情還沒完。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好像同時,這個社會一覺醒來,發現叫「老闆娘」或「大媽」不如叫「大姐」或「姐姐」來得有效,突然之間,不管走到哪裡,那賣鞋子的、賣衣服的、賣保養品的,那賣花的、賣菜的、賣豬肉的,好像昨晚都上了同一個培訓班,天一亮,全城改口叫「姐姐。」

 

我愣了一會兒。姐姐,誰是姐姐?

 

 

叫「姐姐」比前面的都來得陰險。改名裡頭藏著原有的俯視、蔑視,卻又以假造的親暱來加以隱藏。看著一個臉龐亮著膠原蛋白發光的小姐衝著我叫「姐姐、姐姐,這個最適合你了」,我莫名其妙聯想到魯迅的〈狂人〉:

 

今天全沒月光,我知道不妙。早上小心出門,趙貴翁的眼色便怪,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還有七八個人,交頭接耳的議論我,又怕我看見。一路上的人,都是如此。其中最兇的一個人,張著嘴,對我笑了一笑;我便從頭直冷到腳跟。

 

我在想,我是不是生了什麼病,自己沒感覺,可是,是不是我的外型變了,使得人們對我有奇怪的反應?

 

人瑞

 

後來,一個四十年沒見面的大學同學來看我;四十年沒見,她坐下來就開始談養生和各種疾病的防護,從白內障、糖尿病、乳癌、胰臟癌、老人癡呆,一路說到換膝蓋、換髖骨之後的復健,談了一個小時。這時,有人帶來了她的小孫子。

 

同學把孫子抱過來,放在膝上對著我,教孫子說,「叫,叫奶奶。」那頭很小、長得像松鼠的孩子就奶聲奶氣地叫了一聲「奶奶」。

 

這一叫,我就看穿了前面的腳本了。從「妹妹」篇到「姐姐」篇,從「阿姨」篇到「奶奶」篇,接下去幾個人生章節,會是「太婆」篇、「人瑞」篇了。

 

推著輪椅帶美君出去散步的時候,到了人多的地方,婆婆媽媽們會好奇觀賞,有人會問,「她幾歲?」

 

有點火大,懶得囉嗦,我乾脆說,「今天滿一百零三歲。」

 

眾人果然發出驚呼,對人瑞讚嘆不已。大膽一點的,會把臉湊近美君的臉,用考古學家看馬王堆出土女屍的眼光審視美君臉上的汗毛和眼皮,然後說,「嗯,皮膚不錯,還真的有彈性。」

 

每一個回合,都在提醒我:翻到下一章,就是我自己坐在那輪椅裡,人們圍觀我臉上的汗毛了。

 

空椅子

 

太婆、人瑞的佈局,其實一直在那裡等著我,只是當我在發奮圖強準備聯考的時候,當我起起伏伏為愛情黯然神傷的時候,當我意氣飛揚、闖蕩江湖的時候,從來不曾想到,在那最後一幕,台上擺著一張空椅子,風聲蕭瑟,一地落葉,月光涼透。

 

謝謝美君,她讓我看到了空椅子。

 

因為看到了,突然之間,就有一雙清澈的眼睛,從高處俯視著燈光全亮的舞台上走前走後的一切,也看得見後台幽暗神秘的深處。

 

此刻的我,若是在山路上遇見十七歲第一次被人家喊「小姐」而嚇一跳的自己,我會跟她說,小姐,我不是巫婆,但是我認識你的過去,知道你的未來。那邊有塊大石頭,我們坐一下下。我跟你說。

 

你以後會到歐洲居住,你會癡迷愛上一種阿爾卑斯山的花,叫做荷蘭番紅花。番紅花藏在雪地下面過冬,但是,冬雪初融,它就迫不及待衝出地面。

 

番紅花通常是紫色,或濃豔,或清淡。最特別的是它的香氣,香得有如釀製的香水,那濃郁幸福使得冬眠中的蜜蜂一個一個忍不住醒來,振開翅膀就尋尋覓覓,循香而飛。

 

你會看見,在歐洲,三月番紅花開,四月輪到淡紫的風信子、金色的蒲公英、繽紛多色的鬱金香,五月是大紅的罌粟花和雪白的瑪格麗特。你會發現,原來,春天是以花來宣布開幕的。但是花期多麼短暫,盛開之後凋謝,凋謝之後腐朽,而蜜蜂,在完成任務以後,也會死亡。

 

很快,下一年的雪,又開始從你頭上飄下。在寒冷的北方,你特別能親眼看見、聽見、聞到、摸到生命的脈搏跳動。

 

 

▲ 天下雜誌出版提供。

 

你還沒有讀過聖經,但是你很快會把聖經當小說和詩來讀。你會在一九七一年的四月十三日下午四點,在成功大學的靄靄榕樹下,讀到「傳道書第三章」而若有所思地停下來:

 

凡事都有定期,天下萬務都有定時。

生有時,死有時;栽種有時,拔出所栽種的也有時;

殺戮有時,醫治有時;拆毀有時,建造有時;

哭有時,笑有時;哀慟有時,跳舞有時;

拋擲石頭有時,堆聚石頭有時;懷抱有時,不懷抱有時;

尋找有時,失落有時;保守有時,捨棄有時;

撕裂有時,縫補有時;靜默有時,言語有時;

喜愛有時,恨惡有時;爭戰有時,和好有時。

 

「有時」的意思並不是說,什麼都是命定的,無心無思地隨波就好,而是,你要意識到:「天下萬務」都是同時存在的。

 

你的出生,和你父母的邁向死亡,是同時存在的;你的青春,和你自己的衰老、凋零,是同時存在的;你的衰老、凋零,和你未來的孩子的如花般狂野盛放,是同時存在的。你的現在,你的過去,和你的未來,是同時存在的。

 

如同一條河,上游出山的水和下游入海的水,是同時存在的。

 

因此,如果你能夠看見一條河,而不是只看見一瓢水,那麼你就知道,你的上游與下游,你的河床與沼澤,你的流水與水上吹過的風,你的漩渦與水底出沒的魚,你的河灘上的鵝卵石與對面峭壁上的枯樹,你的漂蕩不停的水草與岸邊垂下的柳枝,都是你。

 

因為都是你,所以你就會自然地明白,要怎麼對待此生。上一代、下一代,和你自己,就是那相生相滅的流動的河水、水上的月光、月光裡的風。

 

那麼,何必遲疑呢?每一寸時光,都讓它潤物無聲吧。

 

 

(本文節錄自《天長地久:給美君的信》,天下雜誌,龍應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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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應台/臨終之事,不能等死了才要談

撰文 :天下雜誌出版 日期:2018年08月01日 分類:熱門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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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做過調查:百分之八十的人希望在家裡臨終,但是百分之八十的人都在醫院裡往生。現代世界最「違反人權」的應該就是這件事吧?朋友悲傷的眼睛流下了止不住的淚水,七十歲的老男人泣不成聲,「她唯一的願望,我都做不到……」

文/龍應台

 

前幾天特別去了一趟銀行。我對打著領帶的禿頭經理單刀直入,「有什麼手續我現在辦理,可以讓兒子們不需要我就能夠直接處置我的帳戶財務?」

 

他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耐心說明,「就是,如果我明天暴斃了,他們如何可以不囉嗦,直接處理我的銀行帳務。」

 

不方便

 

經理緊張地用手指頭敲他的桌子,連續敲了好幾下。這是美國人的迷信手勢,誰說了不吉利的話,敲一下木頭桌子,「老天保佑」,就可以避開厄運。

 

緊接著他把食指豎直在嘴唇,說,「不要這麼說,不要這麼說。」我這才看到,經理嘴唇上留著一道小鬍子,像一條黑色毛毛蟲趴在那裡睡覺。

 

接下來的將近半小時的討論中,他敲桌子敲了好幾次。這個談話很明顯地讓他渾身不適應。每次我說到「我死後」,他就糾正我,「當你不方便時」。

 

結論就是,兒子已經被加入了我的帳號共同擁有人名單內,所以當我「不方便」時,他們只要知道密碼,就可以直接處置。

 

站起來要說再見時,他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我覺得蹊蹺,問他,「還有問題?」
 

動作快

 

他猶豫了半天,終於下了決心,說,「我不該說的,但是……是這樣,因為你是名人,我們一看到報紙說你不方便了,就會立刻凍結帳戶。」

 

他停住,只是看著我。

 

我腦子轉了幾轉,說,「你的意思是,我的兒子動作要快?在報紙披露我的死訊之前就?」

 

他尷尬得快暈倒,支支吾吾嘿嘿嘿了幾下。

 

 

回到家裡,興沖沖跟安德烈和飛力普視訊,詳細地把過程說了,然後諄諄告誡:「銀行若是凍結了帳戶,你們可就麻煩了,所以你們動作要快。」

 

飛力普說,「哎呦,談這種事,我不要聽。」

 

安德烈用福爾摩斯的冷靜聲調邊想邊說,「媽,我有沒有聽錯,你的意思是,要我們在你死掉的消息傳出去之前,趕快去把你銀行帳戶裡的存款取走?」

 

我高興地說,「你好聰明。對啊,存款雖然不多,手續麻煩很大。我的意思就是,不要等到報紙都說我死了,你們在之前就去取款,留百分之十繳遺產稅。如果等到銀行凍結了帳戶,你們就還要飛到亞洲來處理,你們中文又爛,到時候沒完沒了。」

 

安德烈繼續抽絲剝繭,「所以,你一斷氣,我們兩兄弟就直奔銀行?」

 

我已經聽出他的意思,驚悚畫面也出來了,嗯,確實有點荒謬,但是,實事求是嘛,我說,「是的。」

 

飛力普已經受不了了,插進來喊,「我才不要。」

 

安德烈慢條斯理地說,「這麼做,你覺得全世界會怎麼看我們兩個?」

 

我沒真的在聽,我繼續想像那個「不方便」的時刻,繼續說出我的思索,「其實,誰說一定要等到斷氣,早幾天未雨綢繆不是更好,看我不行就先去銀行吧……」

 

「媽,」安德烈大聲打斷我,說,「如果我們照你的指示去做,整個華人世界會認為你是『非自然死亡』而且我和飛力普有嫌疑,你想過嗎?」

 

臨終

 

美君,你和我們也曾經那麼多次的「昔日戲言身後事」。問你「要不要和爸爸葬在一起?」你瞪一旁的爸爸,說,「才不要呢,我要和我媽葬一起,葬淳安去。」

 

爸爸就得意地笑說,「去吧去吧,葬到千島湖底去餵烏龜。」

 

整個故鄉淳安城都沉到水底了,這原來已經是美君的大痛,爸爸再抓把鹽灑在傷口上,說,「這就叫死無葬身之地,美君一定還是跟著我的哩。」

 

這麼說著說著,時光自己有腳,倏忽不見。彷彿語音方落,爸爸已經真的葬在了故鄉湖南,墳邊的油桐樹開過了好幾次的花,花開時一片粉白,像滿山蝴蝶翩翩。墓碑上留了一行空位,等候著刻下他的美君的名字。

 

小時候,朋友聽到我們這樣笑談父母身後事,大多駭然。到現在,朋友們自己都垂垂老矣,這卻仍是禁忌。不久前和一個老友說話,他九十五歲的母親在加護病房裡,問他,「媽媽說過身後怎麼辦嗎?」

 

他苦笑著搖搖頭,「沒談過。沒問過。」

 

安靜了好一會兒,他又說,「母親唯一說過的是:不想死在醫院裡,想在家裡。」

 

美國做過調查:百分之八十的人希望在家裡臨終,但是百分之八十的人都在醫院裡往生。現代世界最「違反人權」的應該就是這件事吧?朋友悲傷的眼睛流下了止不住的淚水,七十歲的老男人泣不成聲,「她唯一的願望,我都做不到……」

 

 

醫療照顧,不得不在醫院裡,但是臨終,為什麼不能在家裡呢?

 

隱私,是人的尊嚴的核心,所有最疼痛、最脆弱、最纖細敏感、最貼近內心、最柔軟的事情,我們都是避著眾人的眼光做的:哭泣時,找一個安靜的角落;傷心時,把頭埋在臂彎裡;心碎時,蜷曲在關起來不透光的壁櫥裡;溫柔傾訴時,在自己的枕頭上,讓微風從窗簾悄悄進來。

 

請問,這世界上,還有比「臨終」更疼痛、更脆弱、更纖細、更柔軟、更需要安靜和隱私的事嗎?我們卻讓它發生在一個二十四小時不關燈的白色空間,裡頭有各種穿著制服的人走進來走出去,隨時有人可能掀起你的衣服、拉起你的手臂、用冷冷的手指觸摸你的身體;

 

你聽不見清晨的鳥聲,感覺不到秋天溫柔的陽光,看不見熟悉的親人,也聞不到自己被褥和枕頭的香皂氣息,但是你聽得見日光燈在半夜裡滋滋的電流聲、心電圖的機器聲、隔鄰陌生人痛苦的喘息聲,你更躲不開醫院裡滲透入骨髓的消毒氣味,那氣味在你的枕頭裡,在你的衣服裡,在你的皮膚裡,在你的毛髮、你的呼吸裡。

 

我們讓自己最親愛的人,在一個最沒有隱私、沒有保護、沒有溫柔、沒有含蓄敬意的地方,做他人生中最脆弱、最敏感、最疼痛的一件事——他的臨終。

 

啟程準備

 

(圖/天下雜誌出版提供)

 

老淚縱橫的朋友幾天後就送走了他的母親,在醫院裡。然後全家人陷入準備後事的忙碌。因為從不曾談過,所以還要先召開家庭會議從頭討論一番。

 

我和朋友去登大武山之前,大家光談裝備就談了好久。拿著清單到登山店去買東西,老闆還和我討論每一件裝備的必要性和品牌比較。出發之前三個禮拜,每個人都得鍛鍊肌力。我呢,則是找了一堆關於大武山的林相和植物的書,一本一本閱讀。

 

第一次搭郵輪,邀請的朋友發來一個隨身攜帶物品清單,還包括簽證和保險的說明。搭過郵輪的親朋好友也紛紛貢獻經驗談。

 

第一次去非洲,給意見的也很多,去哪些國家需要帶什麼藥,哪些疫區要注意什麼事情,野生動物公園要怎麼走才看得多,治安惡劣的地區要怎麼避禍。

 

也就是說,遠行,不管是出國遊玩求學,不管是赴戰區疫區,不管是往太空海上探險,我們都會做事前的準備,身邊的人也都會熱切地討論。

 

還有些遠行和探險是抽象意義的,譬如首度結婚——那不是探險嗎?人生第一個工作——那不是遠行嗎?也都充滿了未知,也都有或輕或重的恐懼和不安,但是我們一定會敞開來談,盡量地做足準備。

 

那麼死亡,不就是人生最重大的遠行、最極端的探險?奇怪的是,人們卻噤聲不言了。不跟孩子談,不跟長輩談,不跟朋友談,不跟自己談。我們假裝沒這件事。

 

結果就是,那躺在日光燈照著的病床上面對臨終的人,即將大遠行、大探險,可是,我們沒有給他任何準備:沒有裝備清單,沒有心理指南,沒有教戰手冊,沒有目的地說明,沒有參考意見。沒有,什麼都沒有。

 

我們怕談。

 

他要遠行的地方,確實比較麻煩:非但凡是去過的都沒有人回來過,而且,每一個去過的人都是第一次去。

 

這個大遠行,沒有人可以給他經驗之談,然而這又是一個所有的人都遲早要做的行程,所以其實每一個人都是關切的。目的地無法描述,並不代表「啟程」的準備不能談。登山店裡的店員不見得登過大武山頂,但是店裡頭什麼裝備和資訊都有。

 

因為害怕,因為不談,我們就讓自己最親愛的人無比孤獨地踏上了大遠行蒼茫之路。

 

美君,我要跟安德烈打電話了——還沒交代完……

 

 

(本文節錄自《天長地久:給美君的信》,天下雜誌,龍應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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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應台/成為照顧者後才明白,生命從不等候,能給的只有陪伴

撰文 :天下雜誌出版 日期:2018年07月27日 分類:熱門文章 圖檔來源:天下雜誌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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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在山河破碎的時代裡出生的一代,
可是讓我們從滿目荒涼、一地碎片裡站起來,
抬頭挺胸、志氣滿懷走出去的人,卻不是我們……

文/龍應台

 

回家

 

很多朋友問我是什麼讓我下了決心離開台北,搬到鄉間。他們知道我在過去的十五年裡,不論是在香港還是在台北工作,每兩個星期我都會到潮州去陪伴你,不曾中斷。

 

但是你無法言語,在一旁聊盡心意的我,不知道你心裡明不明白我是誰;不知道當我握著你的手時,你是否知道那傳過來的體溫來自你的女兒;不知道我的聲音對你有沒有任何意義?我的親吻和擁抱是不是等同於職業看護那生硬的、不得已的碰觸? 你是否能感受到我的柔軟,和別人不一樣?

 

十五年了,我不知道。

 

四月初,生平第一次參加了一個禁語的禪修。在鳥鳴聲中學習「行禪」,山徑上一朵一朵墜落的木棉花, 錯錯落落在因風搖晃的樹影之間。木棉花雖已凋零,花瓣卻仍然肥美紅豔;生命的凋零是一寸一寸漸進的。 

 

眼眉低垂,一呼吸一落步,花影間,我做了一個決定。

 

一回到台北就南下潮州,開始找房子想租。很快就發現,鄉間的住宅大多窗戶很小,但是寫作的人內心有黑室,需要明亮開敞的大窗,讓日光穿透進來。被仲介帶著看這看那,一個半月之後,決定放棄。

 

還是找塊地自己建個小木屋吧。我跟仲介說,幫我找這樣一塊農地:開門就見大武山,每天看見台東的太陽翻過山來照我;要不然,開門就見大草原,那塊每天都有軍機跳傘的綠油油大草坪就很好;要不然,開門就見「白鷺下秋水,孤飛如墜霜」,就是李白見到的那塊地啦,也可以接受。

 

一個半月之後,放棄農地了。因為,當我終於看中了一塊「西塞山前白鷺飛」的美麗農地時,仲介說,「建小木屋只能非法的,你是知道的,對吧?」

 

我說,「我不知道。但是非法的我不能做。」

 

他很驚訝,「人人都做,為什麼你不能做?」

 

我把運動帽簷再壓低一點,現在連鼻子都遮住了,想跟他開個玩笑說,「蘇嘉全偷偷告訴我的……」轉念覺得,別淘氣,於是就只對他說,「唉,就是不能違法啊。」

 

從行禪動念到此刻,三個月過去了。能再等嗎?美君能等嗎?

 

我當天就央求哥哥把他倉庫出讓,一週內全部清空。再懇求好友三週內完成所有整修工程。第四週,捲起台北的細軟——包括兩隻都市貓咪和沉重無比的幾箱書以及電腦的硬的軟的,在大雨滂沱中飛車離開了台北。從動念到入住,一分鐘都沒有浪費。

 

在你身旁

 

不再是匆匆來,匆匆一瞥,匆匆走;不再是虛晃一招的「媽你好嗎」然後就坐到一旁低頭看手機;不再是一個月打一兩次淺淺的照面;真正兩腳著地,留在你身旁,我才認識了九十三歲的你,失智的你。

 

我無法讓你重生力氣走路,無法讓你突然開口跟我說話,無法判知當我說「我很愛你媽媽」時你是否聽懂,但是我發現有很多事情可以做,而且只有留在你身旁時才做得到。

 

因為在你身旁,我可以用棉花擦拭你積了黏液的眼角,可以用可可脂按摩你佈滿黑斑的手臂,可以掀開你的內衣檢查為什麼你一直抓癢,可以挑選適合的剪刀去修剪那石灰般的老人腳趾甲,可以發現讓你聽什麼音樂使你露出開心的神情。

 

我可以用輪椅推著你上菜市場;我會注意到,在熙熙攘攘的菜市場裡,野薑花和綠檸檬的氣味相混、虱目魚和新切雞肉的腥氣激盪、賣內衣束褲的女人透過喇叭熱切的呼喚聲,都使你側耳傾聽。

 

我可以讓你坐在我書桌旁的沙發上,埋頭寫稿時,你就在我的視線內,如同安德烈和飛力普小時候,把他們放在書桌旁視線之內一樣。打電腦太久而肩頸僵硬時,就拿著筆記本到沙發跟你擠一起,讓你的身體靠著我的身體。

 

因為留在你身旁,我終於第一次得知,你完全感受我的溫暖和情感汨汨地流向你。

 

我們是在山河破碎的時代裡出生的一代,可是讓我們從滿目荒涼、一地碎片裡站起來,抬頭挺胸、志氣滿懷走出去的人,卻不是我們,而是美君你,和那一生艱辛奮鬥的你的同代人。現在你們成了步履蹣跚、眼神黯淡、不言不語的人了,我們可以給你們什麼呢?

 

我們能夠給的,多半是比你們破碎時代好一百倍的房子、車子、吃不完的、丟不完的衣服,喔,或許還有二十四小時的外傭和看護。但是,為什麼我們仍然覺得那麼不安呢?

 

那是因為我們每一個在假裝正常過日子的中年兒女其實都知道,我們所給的這一切,恰恰是你們最不在乎的,而你們真正在乎和渴望的,卻又是我們最難給出的。

 

我們有千萬個原因蹉跎,我們有千萬個理由不給,一直到你們突然轉身、無語離去,我們就帶著那不知怎麼訴說的心靈深處的悔欠和疼痛,默默走向自己的最後。

 

你們走後,輪到的就是我們。

 

在木棉道上行禪時,我對自己說,不要騙自己了。此生唯一能給的,只有陪伴。而且,就在當下,因為,人走,茶涼,緣滅,生命從不等候。

 

 

(本文節錄自《天長地久:給美君的信》,天下雜誌,龍應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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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兩相安!黃勝堅:安寧療護減少痛苦,更化解人生恩怨情仇

撰文 :林芷揚 日期:2018年06月21日 分類:熱門文章 圖檔來源:林芷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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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診室裡,突然送來一位骨瘦如柴、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老先生,醫師一看立刻對病人兒子說:「你父親現在呼吸衰竭,如果不插管很快就會走了!要不要救?」救人是醫師的天職,簡單一句問話卻讓家屬的心狠狠揪成一團。

台北市立聯合醫院總院長黃勝堅說,急診室常常送來這樣的病人,醫護人員有告知義務,也必須尊重家屬,但「你這樣問我,我怎麼回答?」

 

「病人已經臥床痛苦了四、五年,現在有機會去做神仙了,插管後又被卡在這裡,之後不行再氣切,再送去呼吸照護病房…。」黃勝堅不捨地說。

 

社會急速老化

安寧是未來趨勢

 

為了讓末期病人走得更舒適、更有尊嚴,台北市立聯合醫院近年推行居家安寧,把傳統安寧病房搬到病人最熟悉的家裡,服務受到病家肯定,日前榮獲第一屆政府服務獎。

 

台灣已是高齡社會,不出十年就會變成超高齡社會,臥床在家的長者只會越來越多,「你出不來,那我把愛送進去。」黃勝堅擁有豐富的安寧療護經驗,2012年擔任台大醫院金山分院院長期間首創居家安寧,走進偏鄉照顧想在家善終的末期病人。

 

「我們照顧得很好,病人走的時候是微笑的,待在自己家裡,子孫隨侍在側。我那時候才發現,咦!連在家裡都可以顧到這樣,真的是舒適而且有尊嚴。」

 

重症末期病人

還有安寧選擇

 

身為神經外科醫師的黃勝堅,曾經長期守在加護病房面對腦部重症患者,看過太多生命垂死前承受的痛苦,以及家屬見到病人受盡折磨後抹滅不去的陰影。於是,黃勝堅決定將善終觀念帶進加護病房與一般病房。

 

「後來我會告訴家屬,這個我救不起來,但是我會好好照顧他。」面對生命末期,黃勝堅強調,「醫生要會CPR,也要會放手,懂得尊重病人,要有能力提供舒適、尊嚴的照顧。」

 

生死交關之際,不是只有「拚到底」或「放棄」這兩個選項,全力搶救和安寧療護就像向左、向右的兩條路,方向不同但都盡全力去做;安寧絕對不是放棄,只是選擇不同。

 

回到急診室的情境,那位呼吸衰竭的老先生,還有什麼選擇?

 

黃勝堅建議,不妨這麼告訴家屬:「伯伯缺氧很辛苦,我們現在給他氧氣,但是早晚需要面對。爸爸臥床很久了對嗎?我們也可以給他插管,但是很辛苦,現在法令允許可以讓他舒適、尊嚴的,這樣好不好?」

 

▲時任台大醫院金山分院院長的黃勝堅前往病人家中探視。(攝影/林煒凱)

 

安寧全面照護

實踐醫療永續

 

安寧療護是尊重人性與病人自主權的善終方式,並能實踐醫療永續。「如果你沒有安寧的概念,會用掉很多無效醫療,那就會拖垮整個醫療照顧體系。」

 

黃勝堅舉例,當他走進台北市病人家中才驚覺,「哇!他已經在三家醫院拿藥了,平均一天吃十五顆,我們碰過最多的一天吃二十六顆!藥都重複啊!」

 

居家安寧團隊不只提供醫療,更幫助病人重整生活、媒合社福資源。重複用藥的,請藥師來整合藥物;營養不良的,請營養師來指導飲食;屋內髒亂的、獨居沒有人送便當的,都有相應的長照資源可以介入。

 

修補生命裂痕

身心靈都安寧

 

生活整頓好了,心靈也要淨化。黃勝堅強調,安寧療護是身、心、靈三方面同時達到安寧,心中真正放下的病人,交感神經系統就會進入「關機」狀態,減輕生理疼痛感,因此臨終前必須了無遺憾。

 

曾經有位阿公對醫護人員說:「要走了,總是要跟一些人說對不起…就我前妻啦!總覺得欠她一句對不起…。」安寧團隊花了一個多月,真的替阿公找到四十年前離異的前妻,帶著孩子、孫子前來探視,生命最後一刻終於彼此和解。

 

團隊還曾陪一位阿嬤回南寮老家,再看一眼她最眷戀的漁港海岸;也曾陪癌末病人從台北搭救護車回台東老家,再望一望那片都蘭深山中的祖傳果園,兩三周後便安心辭世。

 

黃勝堅說,安寧其實是「生死兩相安」,臨走時道歉、道謝、道愛、道別,修補生命裂痕、化解恩怨情仇,病人帶著微笑安心地走,活著的人也沒有遺憾,這樣的死亡照護更能激發社會正能量。

 

「我常講『面對死亡、學習愛』,如果你願意勇敢面對死亡,就會發現愛的力量非常、非常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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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逃避,越靠近!別再和家人避談生死,專家教你這樣開始

撰文 :林芷揚 日期:2018年06月08日 分類:熱門文章 圖檔來源:達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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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堪胰臟癌病痛的前主播傅達仁,於台灣時間7日在瑞士以「協助自殺」的方式安詳辭世。他生前提倡安樂死合法化,希望深受疾病折磨的國人也有善終的另外一種選擇。傅達仁走了,忌諱談論死亡的台灣社會,似乎也開始有些不一樣。

 

說到生死,年輕人可能沒有太深刻的體悟,但對不少五、六十歲的族群來說,都曾有探視癌末親友,甚至參加同齡朋友告別式的經驗;死亡的威脅和恐懼就這樣活生生攤在眼前,再也不是電視或網路上放送的一條新聞而已。

 

此時,有些人開始積極養生,就怕哪一天自己也病倒,但也有人選擇「不聽、不看、不知道」,以免徒增焦慮。只是,這樣真的比較好嗎?

 

不願意正視死亡

心理壓力反更大

 

事實上,在「生老病死」這一連串的生命歷程中,每一次的改變都會帶來壓力,有人因此成長,有人因此退化。以面對死亡來說,如果學會把握當下、追求健康,屬於正向的因應方式。

 

 

如果避而不談,心中的恐懼不但不會減少,反而更加如影隨形。「越想逃,就越靠近!」台北市立聯合醫院松德院區諮商心理師古蕙瑄一語道破民眾心中的矛盾。

 

這就如同越是討厭下雨天,天公越是不作美;越不想遇到某個討厭鬼,就越容易與他狹路相逢。不肯正視死亡,反而變得更敏感,「最近這種新聞怎麼那麼多!」「那個某某人怎麼也生病了!」心理壓力不減反增。

 

父母態度是關鍵

影響子女別輕忽

 

古蕙瑄也提醒,無論父母年紀多大,對子女都有一定的教育影響力,因此父母的態度也會影響孩子對死亡的印象與認知。更重要的是,預習死亡也是適應老年的一個過程。

 

另外,假如長輩不願意及早與家人討論臨終事宜,未來若發生意外,決定急救與否的煎熬將落在子女身上,無疑是家族的沉重負擔。生命的最後一哩路是否圓滿無憾,每個人都有機會自己決定!

 

 

討論死亡難啟齒

用ACP開啟話題

 

古蕙瑄指出,民眾必須理解死亡是「一定會發生」的事情,而且死亡的時間和方式通常「不可控制」,承認我們對死亡是無能為力的。然而,這不是對生命的消極宣判,而是促使人們思考活著的時候該怎麼做。

 

知道談論死亡是好的,但對至親家人卻難以啟齒,怎麼辦?善用「預立醫療自主計畫」(Advance Care Planning,簡稱ACP)就是一個好方法!

 

預立醫療自主計畫包含:臨終要不要急救、疾病末期要不要使用維生醫療、病重無法表達意願時的「發言」代理人是誰等等。

 

 

由於簽署預立醫療自主計畫時,必須有兩名見證人簽字,這就是與子女、家人討論自己對臨終想法的契機。預立醫療自主計畫不只是簽名而已,更是思考生命意義、人生價值觀的過程。

 

請專業人員協助

勇敢面對老病死

 

刻板印象中,老年人特別忌諱談論死亡,但古蕙瑄從臨床經驗發現,許多70歲以上的長輩其實很希望有人與他們討論這類話題,甚至有高達80%的老人家知道有預立醫療自主計畫之後,主動向她索取文件。

 

假如家人關係緊張,擔心提及相關話題會引起衝突,古蕙瑄建議可以透過諮商心理師等專業人員說明。事實上,索取預立醫療自主計畫後不一定要馬上做決定,簽署之後未來也能隨時修改。面對死亡,沒有想像中那麼可怕!

 

 

悲痛反應逾數月

找專業人士協助

 

不過,未來某天真正面臨親友過世時,不捨、悲傷肯定還是必經過程。

 

國泰醫院精神科主任級醫師葉宇記表示,這些哀痛表現都是正常的,但若負面情緒、注意力不集中、作息混亂的時間超過三至六個月,整天躺在床上提不起勁,甚至出現幻覺、自殺念頭,或是反而一副毫不在乎的樣子,就不屬於正常的悲痛反應,應尋求專業人士協助。

 

 

葉宇記醫師指出,其實多數人都可以平順度過親友往生的事件,建議民眾首先必須認知「他真的走了」的事實,經過一段時間的情緒沉澱,重新安排生活、增加新的社交活動,就能盡快走出陰霾。

 

當事人悲傷時,旁人與其一味安慰,不如多多傾聽、陪伴,幫助會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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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應台:生命這堂課,我太晚開始學習了

撰文 :陳亭均 日期:2018年04月24日 分類:熱門文章 圖檔來源:唐紹航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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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的人口結構正急劇轉變,當年歷經戰亂的一代逐漸凋零,而「戰後嬰兒潮」的世代,年華也逐漸老去,2026年,台灣就將邁入「超高齡社會」。在這樣的隘口,衰老與死亡的課題,離每個人的生命都越來越近,作家龍應台正目送著母親,陪伴她走完最後的這段路。

龍應台看著出版社為自己新書《天長地久-給美君的信》拍攝的影音短片,忍不住低下頭擤了擤鼻子,瀏海和眼淚都快掉了下來。原本龍應台可能想在那兒坐更久的,不過因為這天是新書發表會,她還是得站到台上講講話。

 

影片裡播放的是她與失智症母親應美君相處的片段,「看著她的眼睛,妳知道,她其實已經走了!」龍應台後來在台上如是說,由於失智症的關係,年老的美君已經沒什麼行為能力了,在書中,龍應台也曾用「廢墟」形容美君的身骸。

 

然而即使母親的肉身成了一座廢墟,美君終究還是她的母親。龍應台在影音片段裡頭,向美君大喊:「妳今天會笑耶!」沒露臉的美君背脊微微顫動,隨著螢幕裡傳出的笑聲,邊看,她忍不住就又動了情。

 

 

去年下半年,龍應台決定搬離台北到屏東潮州定居,她搬進哥哥家從倉庫整修而來的6樓,和她的貓和母親住一起。其實在過去,龍應台每隔兩周,也一定抽時間去看媽媽,畢竟美君開始患有失智症至今,已經經過了十八個年頭,就一般定義而言,她已經是個勤勞孝順的女兒。

 

但龍應台知道即便如此,「生命這堂課,我太晚開始學習了」她笑說,「我絕對不是典範,到了現在,我除了陪伴,已經沒有東西可以給她了。」在屏東,對著美君和窗外青灰色的大武山,龍應台真正開始凝視著美君,開始學習生命的習題。

 

《天長地久-給美君的信》雖然是龍應台花一年半內寫出的書,但她發現自己其實足足準備了三十年之久。龍應台從自己初爲人母的時候回憶起,她還記得,當年她寫出《孩子你慢慢來》那種歡天喜地的、對生命初始的驚詫。她也記得,兒子十八歲,她必須面對的那個「相處困難」、「背對父母」,在《親愛的安德烈》書中那個孩子。

 

在面對下一代的歷程中,龍應台逐漸發現,自己也曾經是那個「下一代」,還有條平行的、重要的生命,越來越接近那沒有光的地方:那是龍應台的父親和母親。

 

她終於寫出了《大江大海》,「當我父親去世後,棺木被推進火爐,我才發現自己根本不認識他。」她在《大江大海》,試著面對整個流離失所的那個世代。時間有時候走得很緩、很慢,有時候又猝不及防,龍應台在這樣旅途中,試著探索「生命的課程」。

 

現在她看著潮州的窗外,外頭有幾根電線竿,有些鳥兒停在電線上,「他們(父母)並不只是電線上的小鳥,而是來自背後大山、大海的鳥。」在《天長地久-給美君的信》裡,她除了寫下了給母親的信,還找出許多舊照片,用35篇的歷史圖片與故事,寫出了她們那個世代的過往與堅毅。

 

「我無法告訴年輕人該如何如何,但我想,該說的是從小開始,就要去學習生命是什麼,學習如何帶著覺悟過日子。」龍應台說,「我們的社會對於『生』有很多期待和作為,但對於老、病、死卻學習太少」,她說:「所以在這本書出之後,我要多說一點話,讓我同輩的中年兒女知道說,『Let’s talk about it,來談吧』;然後對於20歲這一代人想要告訴他說,『嘿,你現在開始不遲,或者說,你再不開始就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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