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應台/臨終之事,不能等死了才要談

撰文 :天下雜誌出版 日期:2018年08月01日 分類:熱門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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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做過調查:百分之八十的人希望在家裡臨終,但是百分之八十的人都在醫院裡往生。現代世界最「違反人權」的應該就是這件事吧?朋友悲傷的眼睛流下了止不住的淚水,七十歲的老男人泣不成聲,「她唯一的願望,我都做不到……」

文/龍應台

 

前幾天特別去了一趟銀行。我對打著領帶的禿頭經理單刀直入,「有什麼手續我現在辦理,可以讓兒子們不需要我就能夠直接處置我的帳戶財務?」

 

他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耐心說明,「就是,如果我明天暴斃了,他們如何可以不囉嗦,直接處理我的銀行帳務。」

 

不方便

 

經理緊張地用手指頭敲他的桌子,連續敲了好幾下。這是美國人的迷信手勢,誰說了不吉利的話,敲一下木頭桌子,「老天保佑」,就可以避開厄運。

 

緊接著他把食指豎直在嘴唇,說,「不要這麼說,不要這麼說。」我這才看到,經理嘴唇上留著一道小鬍子,像一條黑色毛毛蟲趴在那裡睡覺。

 

接下來的將近半小時的討論中,他敲桌子敲了好幾次。這個談話很明顯地讓他渾身不適應。每次我說到「我死後」,他就糾正我,「當你不方便時」。

 

結論就是,兒子已經被加入了我的帳號共同擁有人名單內,所以當我「不方便」時,他們只要知道密碼,就可以直接處置。

 

站起來要說再見時,他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我覺得蹊蹺,問他,「還有問題?」
 

動作快

 

他猶豫了半天,終於下了決心,說,「我不該說的,但是……是這樣,因為你是名人,我們一看到報紙說你不方便了,就會立刻凍結帳戶。」

 

他停住,只是看著我。

 

我腦子轉了幾轉,說,「你的意思是,我的兒子動作要快?在報紙披露我的死訊之前就?」

 

他尷尬得快暈倒,支支吾吾嘿嘿嘿了幾下。

 

 

回到家裡,興沖沖跟安德烈和飛力普視訊,詳細地把過程說了,然後諄諄告誡:「銀行若是凍結了帳戶,你們可就麻煩了,所以你們動作要快。」

 

飛力普說,「哎呦,談這種事,我不要聽。」

 

安德烈用福爾摩斯的冷靜聲調邊想邊說,「媽,我有沒有聽錯,你的意思是,要我們在你死掉的消息傳出去之前,趕快去把你銀行帳戶裡的存款取走?」

 

我高興地說,「你好聰明。對啊,存款雖然不多,手續麻煩很大。我的意思就是,不要等到報紙都說我死了,你們在之前就去取款,留百分之十繳遺產稅。如果等到銀行凍結了帳戶,你們就還要飛到亞洲來處理,你們中文又爛,到時候沒完沒了。」

 

安德烈繼續抽絲剝繭,「所以,你一斷氣,我們兩兄弟就直奔銀行?」

 

我已經聽出他的意思,驚悚畫面也出來了,嗯,確實有點荒謬,但是,實事求是嘛,我說,「是的。」

 

飛力普已經受不了了,插進來喊,「我才不要。」

 

安德烈慢條斯理地說,「這麼做,你覺得全世界會怎麼看我們兩個?」

 

我沒真的在聽,我繼續想像那個「不方便」的時刻,繼續說出我的思索,「其實,誰說一定要等到斷氣,早幾天未雨綢繆不是更好,看我不行就先去銀行吧……」

 

「媽,」安德烈大聲打斷我,說,「如果我們照你的指示去做,整個華人世界會認為你是『非自然死亡』而且我和飛力普有嫌疑,你想過嗎?」

 

臨終

 

美君,你和我們也曾經那麼多次的「昔日戲言身後事」。問你「要不要和爸爸葬在一起?」你瞪一旁的爸爸,說,「才不要呢,我要和我媽葬一起,葬淳安去。」

 

爸爸就得意地笑說,「去吧去吧,葬到千島湖底去餵烏龜。」

 

整個故鄉淳安城都沉到水底了,這原來已經是美君的大痛,爸爸再抓把鹽灑在傷口上,說,「這就叫死無葬身之地,美君一定還是跟著我的哩。」

 

這麼說著說著,時光自己有腳,倏忽不見。彷彿語音方落,爸爸已經真的葬在了故鄉湖南,墳邊的油桐樹開過了好幾次的花,花開時一片粉白,像滿山蝴蝶翩翩。墓碑上留了一行空位,等候著刻下他的美君的名字。

 

小時候,朋友聽到我們這樣笑談父母身後事,大多駭然。到現在,朋友們自己都垂垂老矣,這卻仍是禁忌。不久前和一個老友說話,他九十五歲的母親在加護病房裡,問他,「媽媽說過身後怎麼辦嗎?」

 

他苦笑著搖搖頭,「沒談過。沒問過。」

 

安靜了好一會兒,他又說,「母親唯一說過的是:不想死在醫院裡,想在家裡。」

 

美國做過調查:百分之八十的人希望在家裡臨終,但是百分之八十的人都在醫院裡往生。現代世界最「違反人權」的應該就是這件事吧?朋友悲傷的眼睛流下了止不住的淚水,七十歲的老男人泣不成聲,「她唯一的願望,我都做不到……」

 

 

醫療照顧,不得不在醫院裡,但是臨終,為什麼不能在家裡呢?

 

隱私,是人的尊嚴的核心,所有最疼痛、最脆弱、最纖細敏感、最貼近內心、最柔軟的事情,我們都是避著眾人的眼光做的:哭泣時,找一個安靜的角落;傷心時,把頭埋在臂彎裡;心碎時,蜷曲在關起來不透光的壁櫥裡;溫柔傾訴時,在自己的枕頭上,讓微風從窗簾悄悄進來。

 

請問,這世界上,還有比「臨終」更疼痛、更脆弱、更纖細、更柔軟、更需要安靜和隱私的事嗎?我們卻讓它發生在一個二十四小時不關燈的白色空間,裡頭有各種穿著制服的人走進來走出去,隨時有人可能掀起你的衣服、拉起你的手臂、用冷冷的手指觸摸你的身體;

 

你聽不見清晨的鳥聲,感覺不到秋天溫柔的陽光,看不見熟悉的親人,也聞不到自己被褥和枕頭的香皂氣息,但是你聽得見日光燈在半夜裡滋滋的電流聲、心電圖的機器聲、隔鄰陌生人痛苦的喘息聲,你更躲不開醫院裡滲透入骨髓的消毒氣味,那氣味在你的枕頭裡,在你的衣服裡,在你的皮膚裡,在你的毛髮、你的呼吸裡。

 

我們讓自己最親愛的人,在一個最沒有隱私、沒有保護、沒有溫柔、沒有含蓄敬意的地方,做他人生中最脆弱、最敏感、最疼痛的一件事——他的臨終。

 

啟程準備

 

(圖/天下雜誌出版提供)

 

老淚縱橫的朋友幾天後就送走了他的母親,在醫院裡。然後全家人陷入準備後事的忙碌。因為從不曾談過,所以還要先召開家庭會議從頭討論一番。

 

我和朋友去登大武山之前,大家光談裝備就談了好久。拿著清單到登山店去買東西,老闆還和我討論每一件裝備的必要性和品牌比較。出發之前三個禮拜,每個人都得鍛鍊肌力。我呢,則是找了一堆關於大武山的林相和植物的書,一本一本閱讀。

 

第一次搭郵輪,邀請的朋友發來一個隨身攜帶物品清單,還包括簽證和保險的說明。搭過郵輪的親朋好友也紛紛貢獻經驗談。

 

第一次去非洲,給意見的也很多,去哪些國家需要帶什麼藥,哪些疫區要注意什麼事情,野生動物公園要怎麼走才看得多,治安惡劣的地區要怎麼避禍。

 

也就是說,遠行,不管是出國遊玩求學,不管是赴戰區疫區,不管是往太空海上探險,我們都會做事前的準備,身邊的人也都會熱切地討論。

 

還有些遠行和探險是抽象意義的,譬如首度結婚——那不是探險嗎?人生第一個工作——那不是遠行嗎?也都充滿了未知,也都有或輕或重的恐懼和不安,但是我們一定會敞開來談,盡量地做足準備。

 

那麼死亡,不就是人生最重大的遠行、最極端的探險?奇怪的是,人們卻噤聲不言了。不跟孩子談,不跟長輩談,不跟朋友談,不跟自己談。我們假裝沒這件事。

 

結果就是,那躺在日光燈照著的病床上面對臨終的人,即將大遠行、大探險,可是,我們沒有給他任何準備:沒有裝備清單,沒有心理指南,沒有教戰手冊,沒有目的地說明,沒有參考意見。沒有,什麼都沒有。

 

我們怕談。

 

他要遠行的地方,確實比較麻煩:非但凡是去過的都沒有人回來過,而且,每一個去過的人都是第一次去。

 

這個大遠行,沒有人可以給他經驗之談,然而這又是一個所有的人都遲早要做的行程,所以其實每一個人都是關切的。目的地無法描述,並不代表「啟程」的準備不能談。登山店裡的店員不見得登過大武山頂,但是店裡頭什麼裝備和資訊都有。

 

因為害怕,因為不談,我們就讓自己最親愛的人無比孤獨地踏上了大遠行蒼茫之路。

 

美君,我要跟安德烈打電話了——還沒交代完……

 

 

(本文節錄自《天長地久:給美君的信》,天下雜誌,龍應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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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應台/成為照顧者後才明白,生命從不等候,能給的只有陪伴

撰文 :天下雜誌出版 日期:2018年07月27日 分類:熱門文章 圖檔來源:天下雜誌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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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在山河破碎的時代裡出生的一代,
可是讓我們從滿目荒涼、一地碎片裡站起來,
抬頭挺胸、志氣滿懷走出去的人,卻不是我們……

文/龍應台

 

回家

 

很多朋友問我是什麼讓我下了決心離開台北,搬到鄉間。他們知道我在過去的十五年裡,不論是在香港還是在台北工作,每兩個星期我都會到潮州去陪伴你,不曾中斷。

 

但是你無法言語,在一旁聊盡心意的我,不知道你心裡明不明白我是誰;不知道當我握著你的手時,你是否知道那傳過來的體溫來自你的女兒;不知道我的聲音對你有沒有任何意義?我的親吻和擁抱是不是等同於職業看護那生硬的、不得已的碰觸? 你是否能感受到我的柔軟,和別人不一樣?

 

十五年了,我不知道。

 

四月初,生平第一次參加了一個禁語的禪修。在鳥鳴聲中學習「行禪」,山徑上一朵一朵墜落的木棉花, 錯錯落落在因風搖晃的樹影之間。木棉花雖已凋零,花瓣卻仍然肥美紅豔;生命的凋零是一寸一寸漸進的。 

 

眼眉低垂,一呼吸一落步,花影間,我做了一個決定。

 

一回到台北就南下潮州,開始找房子想租。很快就發現,鄉間的住宅大多窗戶很小,但是寫作的人內心有黑室,需要明亮開敞的大窗,讓日光穿透進來。被仲介帶著看這看那,一個半月之後,決定放棄。

 

還是找塊地自己建個小木屋吧。我跟仲介說,幫我找這樣一塊農地:開門就見大武山,每天看見台東的太陽翻過山來照我;要不然,開門就見大草原,那塊每天都有軍機跳傘的綠油油大草坪就很好;要不然,開門就見「白鷺下秋水,孤飛如墜霜」,就是李白見到的那塊地啦,也可以接受。

 

一個半月之後,放棄農地了。因為,當我終於看中了一塊「西塞山前白鷺飛」的美麗農地時,仲介說,「建小木屋只能非法的,你是知道的,對吧?」

 

我說,「我不知道。但是非法的我不能做。」

 

他很驚訝,「人人都做,為什麼你不能做?」

 

我把運動帽簷再壓低一點,現在連鼻子都遮住了,想跟他開個玩笑說,「蘇嘉全偷偷告訴我的……」轉念覺得,別淘氣,於是就只對他說,「唉,就是不能違法啊。」

 

從行禪動念到此刻,三個月過去了。能再等嗎?美君能等嗎?

 

我當天就央求哥哥把他倉庫出讓,一週內全部清空。再懇求好友三週內完成所有整修工程。第四週,捲起台北的細軟——包括兩隻都市貓咪和沉重無比的幾箱書以及電腦的硬的軟的,在大雨滂沱中飛車離開了台北。從動念到入住,一分鐘都沒有浪費。

 

在你身旁

 

不再是匆匆來,匆匆一瞥,匆匆走;不再是虛晃一招的「媽你好嗎」然後就坐到一旁低頭看手機;不再是一個月打一兩次淺淺的照面;真正兩腳著地,留在你身旁,我才認識了九十三歲的你,失智的你。

 

我無法讓你重生力氣走路,無法讓你突然開口跟我說話,無法判知當我說「我很愛你媽媽」時你是否聽懂,但是我發現有很多事情可以做,而且只有留在你身旁時才做得到。

 

因為在你身旁,我可以用棉花擦拭你積了黏液的眼角,可以用可可脂按摩你佈滿黑斑的手臂,可以掀開你的內衣檢查為什麼你一直抓癢,可以挑選適合的剪刀去修剪那石灰般的老人腳趾甲,可以發現讓你聽什麼音樂使你露出開心的神情。

 

我可以用輪椅推著你上菜市場;我會注意到,在熙熙攘攘的菜市場裡,野薑花和綠檸檬的氣味相混、虱目魚和新切雞肉的腥氣激盪、賣內衣束褲的女人透過喇叭熱切的呼喚聲,都使你側耳傾聽。

 

我可以讓你坐在我書桌旁的沙發上,埋頭寫稿時,你就在我的視線內,如同安德烈和飛力普小時候,把他們放在書桌旁視線之內一樣。打電腦太久而肩頸僵硬時,就拿著筆記本到沙發跟你擠一起,讓你的身體靠著我的身體。

 

因為留在你身旁,我終於第一次得知,你完全感受我的溫暖和情感汨汨地流向你。

 

我們是在山河破碎的時代裡出生的一代,可是讓我們從滿目荒涼、一地碎片裡站起來,抬頭挺胸、志氣滿懷走出去的人,卻不是我們,而是美君你,和那一生艱辛奮鬥的你的同代人。現在你們成了步履蹣跚、眼神黯淡、不言不語的人了,我們可以給你們什麼呢?

 

我們能夠給的,多半是比你們破碎時代好一百倍的房子、車子、吃不完的、丟不完的衣服,喔,或許還有二十四小時的外傭和看護。但是,為什麼我們仍然覺得那麼不安呢?

 

那是因為我們每一個在假裝正常過日子的中年兒女其實都知道,我們所給的這一切,恰恰是你們最不在乎的,而你們真正在乎和渴望的,卻又是我們最難給出的。

 

我們有千萬個原因蹉跎,我們有千萬個理由不給,一直到你們突然轉身、無語離去,我們就帶著那不知怎麼訴說的心靈深處的悔欠和疼痛,默默走向自己的最後。

 

你們走後,輪到的就是我們。

 

在木棉道上行禪時,我對自己說,不要騙自己了。此生唯一能給的,只有陪伴。而且,就在當下,因為,人走,茶涼,緣滅,生命從不等候。

 

 

(本文節錄自《天長地久:給美君的信》,天下雜誌,龍應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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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秀丹/讓老人家有尊嚴地善終,國外做得到,我們呢?

撰文 :愛在三采閱讀 日期:2018年06月26日 分類:熱門文章 圖檔來源:達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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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位澳洲籍的主治醫師,他是一位相當知名的靈性照顧醫師,常應邀到臺灣及世界各地教學、演講,有一次我出席在菲律賓召開的「亞太安寧會議」,這位主講醫師開場的第一句話竟然是說:「其實今天我的內心是充滿著深度哀傷的,因為我高齡九十二歲的父親,就在我要出發來此地的前兩天,在家裡往生了......。」

文/陳秀丹(國立陽明大學附設醫院內科加護病房主任)

 

他的父母親都是九十二歲,身體狀況大致上還好,只是年紀大了,動作比較緩慢一點;不久前父親因為肺炎住院治療,兩個星期以後病情惡化,主治醫師告訴病人及這位澳洲醫師:「老爺爺年紀大了沒有力量咳痰,肺炎越來越嚴重,加上多重感染,再繼續下去就會瀕臨呼吸衰竭,但是我不建議插管治療,因為只是拖延死亡的時間和增加病痛,對病人沒有實質的好處。」

 

於是這位澳洲醫師就和父親、母親、太太(也是醫生)討論,大家都一致認為父親回家會比較好,於是請院方開立適量的止痛劑,就接老父親回家了。

 

全家人請假陪伴他,老爺爺也很滿意這樣的安排,一星期後老爺爺很安詳地往生了。

 

第二年,這位澳洲醫師應邀來臺灣演講時,螢幕上秀出一張很溫馨的照片。

 

一位滿頭白髮、面容安詳的老先生,躺在家中的床上;另一位同樣也是滿頭白髮的老奶奶則坐在搖搖椅上,身材微胖,表情十分慈祥,一手放在搖椅的把手上,另一隻手牽著老先生的手。兩個孫子站在床尾,看著老先生。

 

澳洲醫師說:「這是我父親在生命的最後一個禮拜,有太太、有兒子、有媳婦、有孫子的陪伴,在溫馨平和的氣氛中安詳地往生了。」

 

醫院是冰冷的,人事物是陌生的,家裏是他最熟悉最信任的地方,他的心情相對是穩定安適的。

 

「雖然很哀傷父親的離去,但是這樣的安排全家人都覺得很安慰,因為能讓父親在充滿愛的家中往生,總比在醫院來得好;對父親來說,醫院是冰冷的,人事物是陌生的,很匆促,會讓他感到不安;家裏是他最熟悉最信任的地方,有老伴及兒孫的相伴,加上止痛劑的緩解病痛,他的心情相對是穩定安適的。經過這次的事件,我更加相信,讓臨終病危的病患回家往生,是比較好的選擇。」

 

我們民間的傳統都希望親人能留最後一口氣回家,但我很敬佩澳洲籍的那位醫師,他雖然擁有很好的人脈、很好的醫療資源,可是他卻不濫用,他選擇對父親最有利、最有尊嚴的方式,只開給父親適量的止痛劑減輕病痛,並且全家團聚,好好地陪伴父親,陪他走完人生的最後一個星期,而不是只留一口氣回家。

 

 

目前臺灣有很多的家屬面對臨終的家人,即便病人就要往生了,但還是不能忍受病人死前的徵兆,會很緊張地將病人再送來醫院,結果送來沒幾分鐘就往生了;也有的是辦理病危出院,打算讓病人在家中自然往生,但回到家裏幾個小時後,發現病人「啊!怎麼還沒有死」,於是又很緊張地送來醫院。

 

和先進的國家比較起來,我認為臺灣的病人和家屬,需要多吸收醫療資訊,在生命的末期會有哪些徵狀?如何照料?都是需要了解的,才不會臨時慌了手腳。

 

臨終時能夠在自己最熟悉的地方,有家人的陪伴,心情安定地走完人生最後的旅程,對臨終的人來說也是一種福氣,同時也能讓家中較小的晚輩,參與臨終病人的照顧,讓他們看到生命的逐漸消逝,感受到生命的可貴,也可以激發他們對生命的珍惜與熱愛,這也是死亡最深層、最重要的生命教育。讓家屬參與病人死亡,有其正面的意義。

 

我曾經在紐西蘭的醫院擔任一個月的觀察醫師,看他們如何照顧生命末期的病人,在那一個月中,我強烈感受到他們對於臨終病人的關懷與處理方式,不管是制度面或是觀念上,都比臺灣成熟太多。

 

紐西蘭的醫院是很人性化的,如果病人即將死亡,他們會盡可能地將病人移到較大的病房,讓家屬在旁邊陪伴,醫師會給予一些讓病人較舒適的藥劑,如嗎啡、鎮靜劑,或是維生設備模式的重新設定或撤除等等,不會延長病人死亡的時間,這是很人性化的做法,也是臺灣的醫療制度可以學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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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節錄自《向殘酷的仁慈說再見:一位加護病房醫師的善終宣言》,三采文化,陳秀丹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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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懷父母最後的心願 實現最美好的告別

撰文 :木馬文化 日期:2018年05月18日 分類:熱門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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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有些人會覺得失落,因為會這樣認為:「自己與父母意見不合,他們都當我爸媽多少年了,為什麼連這種事情都不懂呢?」我很了解這樣的心情。

文/清水晶子(日本生活品質協會代表理事)

 

親子之間也未必就能心意相通

 

父母與孩子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所以價值觀不同或者意見不合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親子關係必須在溝通中建立,和他人之間的關係沒什麼兩樣。若只認為血脈相連所以就能互相了解,或是就應該懂得彼此,這些都只是我們自己的想像。

 

當你與父母處不好的時候,請你回想一下自己對父母的態度是否太過強硬?有沒有強迫他們接受自己的說法?

 

接下來也為大家介紹幾個拉近親子距離的具體重點。

 

拉近親子距離的五個重點

 

  • 好好利用節慶

 

見面聊天依然是與父母溝通的重點。

 

住得離老家遠的人、錯過拜訪時機的人,可以好好利用過年、中元節、清明節、自己的孩子的入學典禮、兒童節、為父母祝壽、生日、結婚紀念日……等各種節慶活動,找機會與他們見面。

 

  • 把父母當成客戶

 

如果真的很難與父母相處,我建議把他們當成客戶。

 

工作遇到的客戶窗口就算是非常討厭的人,只要能夠取得大筆訂單,你也會努力跑業務吧?父母就像大客戶,因為你說不定能夠繼承房子。如果事先知道父母背著債務,你或許也能避開。

 

這樣的說法或許很無情,但試著從這個角度展開溝通也是一個方法。有時候稍微畫清界線,戰略性地增進與父母的感情也是必要的。

 

  • 每個月打一通電話

 

高齡者的健康狀態只要一個月就有可能急轉直下。病情可能突然惡化,失智症也可能加重。所以盡可能每個月與父母見一次面。

 

住得遠的人,也至少試著每個月打一通電話。使用 Skype 之類的網路電話或者透過社群網站溝通也是不錯的方法。

 

  • 敏感的話題可以拿別人當例子

 

突然提起照護、財產、墓地之類的話題會嚇到父母。

 

甚至可能招來父母的誤解:「孩子希望我早點死嗎?」、「孩子的目的是財產嗎?」所以討論這些敏感的話題時,請用別人的例子當成開場白。

 

譬如「某某的父親,好像因為墓地問題發生糾紛。」、「某某照護父母似乎很辛苦。」這麼一來父母也會比較願意聽。

 

由理財規畫顧問或律師等專家介入協調也不錯。只要不讓父母覺得「自己被孩子牽著走」,就不會傷害他們的自尊心。

 

  • 不要試圖一次全部解決

 

「必須與爸媽討論才行!」但我們不能因為心急,就試圖把所有事情一次問清楚。請你慢慢來。首先請從一天實現本書的一個項目開始嘗試。

 

但也不是要你煞有其事的宣布:「讓我們討論今天的議題吧!」而是希望你簡短地花五至十分鐘的時間,不經意地問他們:「上個禮拜的健康檢查報告出來了嗎?結果如何呢?」等等。

 

煞有其事會讓父母心生警戒,覺得自己被當成老年人對待,進而與你吵起來。但如果父母太過不當一回事,只當成是一般閒聊,態度稍微慎重一點或許也不錯。

 

也需要與自己的伴侶討論

 

如果你已經結婚、擁有伴侶,與伴侶討論對父母的想法也很重要。因為就算是夫妻,與父母之間的關係、對父母的想法也截然不同。

 

有時候自己想要提供父母協助,伴侶也不一定同意。而伴侶如果說自己父母的壞話、不把他們當一回事,也令人不快。請先與伴侶一起決定彼此能為自己的父母做到什麼程度、不能做到什麼程度,尤其金錢問題最好先講清楚。

 

一般來說,父母會先離去。父母過世後,與自己一起生活的人就是伴侶。所以伴侶的存在非常重要。如果沒有伴侶的諒解,也很難為父母提供協助吧?

 

照護父母非常辛苦。有些人會擔心未知的狀況吧?也會吃不少苦吧?但另一方面應該也能從中得到許多發現。這些都是無可取代的經驗,未來也總有一天將發揮作用。

 

因為自己離開這個世界的日子終究也是會到來的。

 

(本文節錄自《在告別中學會更愛父母》,木馬文化,清水晶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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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應台:生命這堂課,我太晚開始學習了

撰文 :陳亭均 日期:2018年04月24日 分類:熱門文章 圖檔來源:唐紹航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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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的人口結構正急劇轉變,當年歷經戰亂的一代逐漸凋零,而「戰後嬰兒潮」的世代,年華也逐漸老去,2026年,台灣就將邁入「超高齡社會」。在這樣的隘口,衰老與死亡的課題,離每個人的生命都越來越近,作家龍應台正目送著母親,陪伴她走完最後的這段路。

龍應台看著出版社為自己新書《天長地久-給美君的信》拍攝的影音短片,忍不住低下頭擤了擤鼻子,瀏海和眼淚都快掉了下來。原本龍應台可能想在那兒坐更久的,不過因為這天是新書發表會,她還是得站到台上講講話。

 

影片裡播放的是她與失智症母親應美君相處的片段,「看著她的眼睛,妳知道,她其實已經走了!」龍應台後來在台上如是說,由於失智症的關係,年老的美君已經沒什麼行為能力了,在書中,龍應台也曾用「廢墟」形容美君的身骸。

 

然而即使母親的肉身成了一座廢墟,美君終究還是她的母親。龍應台在影音片段裡頭,向美君大喊:「妳今天會笑耶!」沒露臉的美君背脊微微顫動,隨著螢幕裡傳出的笑聲,邊看,她忍不住就又動了情。

 

 

去年下半年,龍應台決定搬離台北到屏東潮州定居,她搬進哥哥家從倉庫整修而來的6樓,和她的貓和母親住一起。其實在過去,龍應台每隔兩周,也一定抽時間去看媽媽,畢竟美君開始患有失智症至今,已經經過了十八個年頭,就一般定義而言,她已經是個勤勞孝順的女兒。

 

但龍應台知道即便如此,「生命這堂課,我太晚開始學習了」她笑說,「我絕對不是典範,到了現在,我除了陪伴,已經沒有東西可以給她了。」在屏東,對著美君和窗外青灰色的大武山,龍應台真正開始凝視著美君,開始學習生命的習題。

 

《天長地久-給美君的信》雖然是龍應台花一年半內寫出的書,但她發現自己其實足足準備了三十年之久。龍應台從自己初爲人母的時候回憶起,她還記得,當年她寫出《孩子你慢慢來》那種歡天喜地的、對生命初始的驚詫。她也記得,兒子十八歲,她必須面對的那個「相處困難」、「背對父母」,在《親愛的安德烈》書中那個孩子。

 

在面對下一代的歷程中,龍應台逐漸發現,自己也曾經是那個「下一代」,還有條平行的、重要的生命,越來越接近那沒有光的地方:那是龍應台的父親和母親。

 

她終於寫出了《大江大海》,「當我父親去世後,棺木被推進火爐,我才發現自己根本不認識他。」她在《大江大海》,試著面對整個流離失所的那個世代。時間有時候走得很緩、很慢,有時候又猝不及防,龍應台在這樣旅途中,試著探索「生命的課程」。

 

現在她看著潮州的窗外,外頭有幾根電線竿,有些鳥兒停在電線上,「他們(父母)並不只是電線上的小鳥,而是來自背後大山、大海的鳥。」在《天長地久-給美君的信》裡,她除了寫下了給母親的信,還找出許多舊照片,用35篇的歷史圖片與故事,寫出了她們那個世代的過往與堅毅。

 

「我無法告訴年輕人該如何如何,但我想,該說的是從小開始,就要去學習生命是什麼,學習如何帶著覺悟過日子。」龍應台說,「我們的社會對於『生』有很多期待和作為,但對於老、病、死卻學習太少」,她說:「所以在這本書出之後,我要多說一點話,讓我同輩的中年兒女知道說,『Let’s talk about it,來談吧』;然後對於20歲這一代人想要告訴他說,『嘿,你現在開始不遲,或者說,你再不開始就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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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謝幕 用自己喜歡的樣子說再見

撰文 :愛長照 日期:2017年10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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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前告別式,打破我們對死亡的禁忌,將死亡直接搬上檯面,讓每個人都清楚──現在就是適合談論死亡的時機,讓當事人有機會聽見這些訴說,讓親友能夠表達。

文/諮商心理師 艾彼

 

會談結束,目送案主下樓時,聽見樓梯另一端傳來一個稚嫩的聲音:「媽媽,你可以不要死掉嗎?」案主的兒子這樣說。

 

對於這個家庭的故事,從案主身上略知一二。幾個月前,案主的母親因為遺傳疾病過世,她年幼的兒子,恐怕是因為年紀還太小,無法區分會談與就診的差別,還以為媽媽是來看病的,害怕媽媽死掉才這樣說。

 

「廷廷,媽媽沒有像外婆那樣啊,外婆是生病所以到天上。」案主耐心解釋。

「媽媽你不可以突然死掉喔!」童言童語有時更令人鼻酸。

「我要死掉的時候會告訴你好不好?」他們遠去聲音越來越小……

 

這句話,乍聽之下像是個輕描淡寫的玩笑,仔細想想還真有啟發。生死雖然無法預料,但若有機會以生者的身分參與自己的喪禮,你願不願意?

 

我想,我會願意。

 

以喜歡的方式說再見

 

生前告別式,讓當事人得以清醒地參與自己的告別式,喪葬禮俗要多複雜簡單、多豪華精省都由當事人全權決定。免去當事人離世後,留下喪禮如何舉辦的灰色地帶,形成家屬間爭執的導火線。

 

生前告別式,比起制式化的喪禮更能容納更多自己的想法,從流程、場地到服裝都能按照想要的方式進行。例如:是否安排自己的告別演說?親友致詞時你希望他們說些甚麼?會後是否要敘舊?場地要辦在家裡,或是任何有特殊意義的地方?服飾基調有無特殊規定?

 

生前告別式讓我們在面對無可避免的死亡時,能保有最後的尊嚴與空間,自行決定要以甚麼樣的方式跟世界說再見、在摯愛的親友心中保留甚麼樣貌。

 

 

在電影《非誠勿擾2》中,李香山的告別式好友、女兒的致詞,是我們想到生前告別式時的第一印象,這也是生前告別式與傳統喪禮最大的不同。過去,當事人臨終前不見得有機會聽見親友表達讚美與感謝。

 

反而,常聽見親友在當事人過世後,才發現有許多來不及表達的懊悔與不捨,而此時當事人卻已經無法聽到了。親友能做的,只有在諮商會談內時,對諮商心理師表達這些情緒。

 

我常覺得,這樣好可惜,對當事人表達與對諮商心理師表達的心理意義完全不同,許多親友只是覺得找不到時機,不知道如何開口,轉眼當事人就已辭世。

 

生前告別式,打破我們對死亡的禁忌,將死亡直接搬上檯面,讓每個人都清楚──現在就是適合談論死亡的時機,讓當事人有機會聽見這些訴說,讓親友能夠表達。

 

親友給予的回饋構成了當事人這輩子最後的注解,協助當事人面對死亡時,能重新看待自己一生的貢獻與影響,得以用統合過的自我面對生命的最後一刻。

 

想超越死亡,就更該積極的活

 

踏入心理學領域以來,對存在主義十分著迷,有人會問我:「心理師你還這麼年輕,為什麼會關注死亡的議題?」我說,死亡的議題,其實就是生命的議題。真切的體認到生命有限後,我們才能把握現下,認真生活。

 

存在主義大師Irvin Yalom在《Staring at the Sun: Overcome the Fear of Death》這本書裡這樣說:「若一個人沒有認真的活過,面對死亡時候的焦慮就越大。若一個人無法好好地去體會生活,就越害怕死亡。」1

 

生前告別式的精神,就在這裡,不論是當事人或是我們,都在告別式上交換了一些生命經歷,回頭繼續面對屬於自己的挑戰。將對死亡的恐懼轉化為認真生活的動力,將必死的遺憾無奈轉為溫暖力量,繼續前行。

 

這篇不對生病的人說,不對年長者說,而是寫給所有將殞的我們──記住生命的有限,以你認真生活的態度為生命慶賀。

 

1、《Staring at Sun: Overcome the Fear of Death》(凝視太陽:面對死亡恐懼),書中原文為”...the more unlived your life, the greater your death anxiety. The more you fail to experience your life fully, the more you will fear death.”

 

本文經愛長照授權轉載,原文請見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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