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章為台灣而唱:即使當乞丐 我也想做音樂

撰文 :陳亭均 日期:2018年07月19日 分類:熱門文章 圖檔來源:吳東岳 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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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歲時因為那卡西,走上音樂這條路
31歲靠《戀戀風塵》配樂獲獎
39歲創作出〈流浪到淡水〉
「阿章師」用滿滿台灣味,寫唱這片土地。

陳明章(阿章師)帶著兒子阿祐去街上吃了迴轉壽司,父子倆只是出門踅了幾趟,就攪得汗肉交融,全身溼答答的。日正當中,北投的房子、路巷連同行人,都快給曬到蒸化了,夏天日頭落山又遲,還要再過幾小時天才會黑,這時候,阿章師卻已想念起沁涼如水的北投月光了。

 

「月亮會從丹鳳山後頭升起,月光照著地熱谷溫泉區冒出來的煙霧,真的好美。」他幾乎是深情款款地這麼說。如果說阿章師是個情深之人,那北投這個小鎮,可能就是那塊意重之地,陳明章覺得月亮好,那是因為這月亮很「在地」。

 

高中加入吉他社

每晚躲廁所苦練到天亮

 

這輩子在台灣樂壇耕耘了快四十年,陳明章樹立了許多里程碑,他一手催生電影《戀戀風塵》、《戲夢人生》、《天馬茶房》的經典配樂;也寫出了〈傷心無話〉、〈流浪到淡水〉、〈追追追〉等名曲。

 

不難發現,他作品的主題全是「台灣」,對阿章師來說,寫唱這片土地,哼出「這有碗糕、蚵仔煎、肉粽和阮介夢。」這樣的歌詞(出自〈台灣介店〉一曲),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

 

一九八○年代開始,陳明章更夢想著為這片土地做幾齣音樂劇。在一九八二年,他就寫下了〈再會吧北投〉這首歌,想將歌發展成劇,醞釀了三十多年,五十九歲時終於寫出了〈愛〉這首主題曲,如今這個夢想總算要實現了,吳念真今年幫他寫出《再會吧北投》的劇本,並點頭接下導演棒,戲很快就要上演。

 

陳明章是土生土長的北投人,既然要做台灣音樂劇,當然要從北投的故事做,這戲對他而言,怎麼說都意義非凡。

 

走進光明路上的工作室,阿章師脫下汗水淋漓的衣服,換了套棉麻質料的寬鬆紫色大衫,一屁股坐上和室鋪的榻榻米,講起了他在北投的故事。當他還小的時候,北投處處都是溫泉飯店,是塊酒綠燈紅的樂園,「當年最好的樂手都在『那卡西』。」樂手、小姐們像流水般地在酒菜人客間穿梭,醉不迷離不肯還。

 

「那裡上班的小姐,是全台最漂亮的小姐!故事太多了!」阿章師得意笑說。北投當年有個特殊行業叫「摩托車專送」,專門載著鶯鶯燕燕們四處跑,小姐裙子穿得短,坐車是側坐,陳明章便坐在路旁老盯著她們瞧。陳家開的是銀樓,「客人常常帶著小姐來店裡買首飾、買項鍊。」他瞇著眼睛大笑開來,「客人付了錢,小姐回去後,第二天就又把那些東西拿來賣!」

 

故事很遠,記憶卻很近,陳明章把往事細節全記得清清楚楚。說起來,他能走上「音樂」這條路,也跟北投的「那卡西」文化脫不了關係。國中時,陳明章本來想去打棒球,但哥哥借了他一把吉他,讓他漸漸走上音樂這條路。

 

陳明章高中加入吉他社,每天晚上九點躲到家中廁所,練琴練到天明。然而那時候,陳明章才沒什麼創作的大夢,「我是想,會彈琴的話,晚上可以兼差當『那卡西』,白天當業務,就有兩份薪水。」

 

初期創作賣不出

只有陳小霞、李宗盛捧場

 

阿章師大笑,老老實實認了。後來他無緣當上那卡西樂手,卻因為這活兒賺錢,被這誘因牽引進入吉他的世界。接著他的音樂,就像那卡西與北投,慢慢地成了血脈相連的有機物。一開始,阿章師寫歌,還寫些〈雨絲〉、〈柳絮〉之類的文青華語歌,但當兵時,他聽到民謠大師陳達自編自唱的曲調,他深深被震懾住,「那是史詩!」是生根抓地的巨大植物,撼動了陳明章的靈魂。

 

陳明章心裡許多的情感,因為陳達的音樂而有了邏輯。退伍後他做過許多工作,當過保險員、成衣業務,還因為老爸愛蘭花,也賣過蘭花。然而,他當時其實早暗下決心,「即使是當乞丐,我也想做音樂。」退伍兩年後,父親中風,母親要他掌管銀樓,陳明章回到了北投,一邊照顧爸爸,一邊幫母親看管銀樓,晚上在自己開的音樂教室教吉他,創作台語歌。

 

即使腦袋裡想做音樂,陳明章寫出來的歌,卻根本賣不出去,「我寄了六年的信,陳小霞、李宗盛因為跟我是朋友,他們各買了一首,其他完全沒人買!」阿章師又大笑了起來,滿嘴花白的鬍子跟著雀躍了起來,「我天生樂觀,已經準備要當乞丐……自己選的要認分!」

 

直到有位記者朋友,從陳明章音樂教室把他錄的三首歌,拿給導演侯孝賢的助理陳懷恩,一切才有了轉機。事隔半年,陳明章接到陳懷恩的電話,「他問我要不要做《戀戀風塵》的電影配樂!」他二話不說答應了,騎著老爸的舊偉士牌機車,三不五時跑去九份找靈感,他把四萬多元的Ovation吉他扔在一旁,用不到六百元的台製「瑪莉亞」吉他彈出素樸動人的台灣音樂,《戀戀風塵》也獲得一九八七年法國南特影展最佳配樂獎。

 

想為台灣寫歌的「乞丐」終於被注意到了,他和王明輝、陳主惠等人共組的「黑名單工作室」,表現出挑戰保守政治、社會架構的新台語歌。他九○年推出的《下午的一齣戲》專輯,深刻地勾勒出台灣歌仔戲台興衰與小人物的愛情,他更結合歌仔戲北管曲調,發展出獨一無二的台灣吉他演奏方式。

 

九三年,他再度為侯孝賢寫電影《戲夢人生》的配樂,從「北管」中思索出樂器的深度,「就像我用『削指法』彈出北管的曲調。」阿章師從牆上拿了把吉他,五指剛中帶柔地彈了起來,西洋吉他每個音講究準確,音量大小相同,在他指下,吉他奏出的每個音符卻婉轉悱惻,輕重隨情緒起伏。但樂曲背後,《戲夢人生》其實讓他吃足了苦頭。

 

 

夜灌高粱找靈感

踏入流行音樂谷底翻身

 

那年他為這部片配樂,靠的全是硬功夫,當時他為了創作出深度,每晚十一點都要先用高粱把自己給灌醉,靈感才會來,整整喝了一年有餘。曲子是做出來了,陳明章的身子卻也幾乎毀了。

 

有一天,他在北投家中四樓洗澡,全身突然癱軟,幾乎要失去意識,他拿起梳子往身上猛插,從樓梯上爬了出去,叫計程車衝往醫院。「酒精中毒」的症狀來得很快,焦慮症、憂鬱症也在他身上發作,他才在樂壇立足,卻又這麼跌落谷底;病後,他開始練氣功、運動、少喝酒,才總算把身子養好了。

 

很快地,陳明章又迎向生命另外一波高潮。阿章師接著踏入流行音樂領域,九五年,他為盲人歌手金門王、李炳輝寫下〈流浪到淡水〉;九九年,他為電影《天馬茶房》譜〈幸福進行曲〉,二○○○年為黃妃打造的台語歌〈追追追〉,更傳唱全台。

 

然而,對陳明章而言,流行歌曲「做久了,像在做勞作。」○四年,網路下載盜版音樂猖獗,唱片圈又幾乎垮台,「版稅都歸零,做出來的唱片,全部都變成名片。」阿章師再度得想法子轉變,他笑說,「我經歷太多起起伏伏了!要被折磨過,才知道人在世間想要的是什麼!」

 

這個危機對陳明章來說,其實也是個轉機,四十七歲那年,他決定到屏東恆春向民謠耆老朱丁順學月琴,花了三年,搞懂了陳達的音樂;又花了四年,理解了「恆春調」等月琴古調,再重新整理了自己對南管、北管、歌仔戲的音樂理路;還從布農族的八部合聲中,創造出「海洋吉他」、開設了月琴教室,竭盡所能地推廣台灣自己的音樂。

 

「不能為了天邊彩虹,踩死腳下玫瑰。」他把他的理論寫成教材,在北投舉辦「月琴民謠祭」,他踩回了自己最喜歡的土地上。「我在反潮流,我想用多元、共享、深度,寫土地的故事!」阿章師說。

 

「分享!」他又強調一次,「這是我阿公教我的!以前小時候,每年颱風季節,淡水河氾濫時,八仙里、洲美會淹水,很多人爬到屋頂上等救援。阿公在關渡有艘漁船,他會弄一個鐵桶煮鍋稀飯,船划出去,舀給他們吃。」他說:「台灣最好的地方,就是吵架但不用拳頭,懂得分享、懂得理解,就會尊重。」他也想向全世界分享他的音樂和心中的台灣。

 

拿了把月琴,阿章師又彈了起來,他把尼龍弦換成絲弦,「很早以前沒有尼龍,月琴上頭用的就是絲弦。」隨手又撥出一曲溫柔樂音,「如果不把台灣土地上的東西,記錄下來,我會遺憾!」

 

「台灣文化很多元,我小學時,學裁縫的阿嬤邊做衣服邊唱平埔調,她也不知道什麼意思,但她說她十六歲時,秋天收割完,大家就會把稻草綁成草鞋,圍成一圈,有歐巴桑教大家唱凱達格蘭的平埔調……。」他邊彈,邊說起了平埔族音樂的故事。

 

圖片來源:陳明章音樂工作室提供

 

「人生最快樂是歸零

贏者分到利益  輸家留下經典」

 

這或許不只是陳明章的故事,這也是台灣的故事,他心裡頭還有好多音樂、好多音樂劇想完成,《下午的一齣戲》講歌仔戲;《撼山河》談一隻想追飛魚的鬼頭刀、東海龍王。「我大概還有一個十年可以做!」阿章師又拂手笑,「找到熱情的話,不會苦!人生能有成就,就是因為三個字,『不滿足』;我最快樂的就是,到這年紀,我還能創作!」

 

或許當丹鳳山後的月亮升起時,陳明章又準備喝點燒酒、想幾首歌、說幾個故事。「人生最快樂的是歸零,要一直歸零。」他撥弄著月琴的絲弦,「從開始做音樂起,我就是乞丐,因為我是『輸家』,所以我有權利一直追求我想要的!贏的人分到利益,輸的人留下經典。」

 

阿章師一彈琴,就停不下來,他低首,又沉醉進指尖與弦、音樂與土地的原鄉那卡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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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年的洗練再蛻變 鍾曉陽 重寫遺恨

撰文 :呂苡榕 日期:2018年07月05日 分類:熱門文章 圖檔來源:陳弘岱 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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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作家鍾曉陽,改寫舊作,剔除「傳奇」,只剩《遺恨》。
毀棄華美雕飾的文字,專注角色形塑,面對不可逆的命運,選擇更順理成章。
少年時代俯首可拾的故事篇章,
對她來說,已沒有什麼「非寫不可」的了。

鍾曉陽的小說總在談論愛情──還帶有微溫,然而卻已氣若游絲,如一個女人的淡雅香水,在空氣中盤據不散,但主人翁早已走遠那般,別是一番滋味的愛情。從十八歲成名作《停車暫借問》,到三十四歲《遺恨傳奇》,鍾曉陽將女子一生的愛情,或豪門家族的荒誕情事舞弄於筆尖,讓多情餘恨的惆悵鋪滿書簡。

 

問她彼時如何能在年紀輕輕時便識得愛情的各種滋味?她半晌吐不出一個合情合理的答案,被逼急了,原本中低頻緩慢潛行的語調變得匆匆,她說:「當然是小時候,總有聽到的、看到的,這些經歷加上你的想像。」但話講到一半便斷了頭,側過臉像在尋思,好一會只剩無聲。

 

回歸人間》鍾曉陽談創作經驗

因為不了解愛情  更執著直抒胸臆

 

等待她接著回答的時間,像是錄音帶A面演唱完畢、翻至B面的那段空白,也似她輟筆的十餘年──一九九六年出版《遺恨傳奇》之後,鍾曉陽如同一個勁傾吐完那般,幾乎不再有新作,決絕地消失於文壇,只在人間留下淡淡痕跡。

 

空白結束,她像終於找到句子般接著說:「《遺恨傳奇》的原型是很多事件的累積:第一次聽見凶殺案、第一次看見大宅邸⋯⋯。不特意記著,但寫作時,那些腦子裡存著的細節感受,就浮出來了。」

 

不過,訪問走到尾聲,她推翻了一開始腸枯思竭,好不容易才擠出來的答案,急促並誠懇地解釋:「我會寫(愛情),就是因為我不了解。寫東西是因為自己有很多『不知道』,才要寫下來,寫下人跟人為什麼最後會走到那個地步的狀態。我說我是因為有什麼經歷,才這麼寫,這你能信嗎?我會寫就是因為我不懂。」說完後,她懊惱地苦笑一聲:「我剛怎就沒想到,這會才想出答案呢。」

 

廣州出生、香港長大,鍾曉陽十七歲那年,隨著帶有滿洲正黃旗血統的母親回到東北瀋陽探親,腦子裡構思的東北姑娘與日本軍官相戀的故事具體成形。她用十幾天的時間寫下東北姑娘故事的第一部──〈妾住長城外〉,接著大病一場。

 

中學畢業後,鍾曉陽赴美國密西根大學念電影,訪問時她說:「那時有種感覺,就是『我想寫小說』。心裡有兩條路,一個是電影、一個是文學。文學我怕太理論,我念不下去;電影是與小說不同的東西,卻又離不開創作,因此我選了電影。」邊說,她邊露出羞赧的笑。

 

圖片來源:新經典文化提供

 

少女早慧》十八歲出版熱賣作

停車暫借問  獲「張愛玲傳人」封號

 

一九八一年鍾曉陽大一,完成了東北姑娘故事的終章,隔年由台灣的三三書坊集結出版,取名《停車暫借問:趙寧靜的傳奇》。那一年鍾曉陽十八歲,評論者驚嘆於她的早慧,寫出了不可輕狎的世故和把握;讀者迷惑於字裡行間描繪出的異地風情,伴著女主角趙寧靜走過三段椎心愛戀。彼時《停車暫借問》在台灣賣出四十萬冊,鍾曉陽也成了一則傳奇。

 

鍾曉陽的文字詩意旖旎,堆疊出主角千絲萬縷的情緒,文壇封她為「張愛玲傳人」,但鍾曉陽不如此自居。「這是別人這樣說,我自己倒不覺得。當然張愛玲我特別喜歡,她對我的影響也是有的,不過我還是按著自己想怎麼寫就怎麼寫。」

 

十八歲便被賦予「作家」之名,是否相伴沉重壓力?她低頭細想一會兒:「『作家』就是一個職業的名稱,像醫生、老師那樣。寫東西為生,這個行業就是這麼叫的,而我只是寫東西為生的人。」

 

大學畢業,鍾曉陽滯留在美國一陣,她跑到姊姊家住,一天移民官上門,她還沒搞清楚對方為了什麼事登門拜訪,就被唬得趕緊收拾行李回到香港。一九八七年,鍾曉陽重返美國,參加愛荷華國際寫作計畫,那年台灣的作家李昂、黃凡也去了。期間一位巴西的作家向鍾曉陽求婚,回憶起這段往事,她捂著臉像個少女般嬌嗔:「就是大家鬧吧,也不是真的。後來就沒下文了。」

 

寫作班結束後鍾曉陽又滯留美國一陣。「我總是這樣,想多待一下。因為很喜歡那個空間,很自由。」帶著淺笑,眼神飄向千里之外。八○、九○年代的香港,正是創作盛世。文化創作圈彼此串接,回到香港的鍾曉陽因此和張叔平牽上線。「那時他想拍電影,找我當編劇。」張叔平是王家衛的電影美術指導,兩人也是好友,三人因此產生機緣。

 

踏足影劇》電影、歌詞難不倒她

王家衛、張叔平欽點  寫出大時代

 

「後來電影沒拍成。有天有人傳了王家衛電影《阿飛正傳》主題曲〈是這樣的〉的帶子給我──我都忘了是誰傳給我的,好像不是王家衛本人──聽了我就填詞。」爾後,鍾曉陽有時為王家衛的電影做字幕,她的詩作也填成了詞。

 

今年六月初「三毛、齊豫、潘越雲《回聲》演唱會」上潘越雲演唱的〈最愛〉,歌詞便出自鍾曉陽詩作。與這首歌有關的一段小插曲是,當年〈最愛〉前後由潘越雲、張艾嘉錄製不同版本,張艾嘉的〈最愛〉作為她首部執導電影《最愛》的配樂,還曾入圍金馬獎。彼時錄音,唱片製作人王新蓮曾寫下:「那時張姐身懷重病,兩手撐著譜架(不然站不住),經過無數剪接,才把這首歌勉力錄完,然後就躺在沙發上,不省人事。」

 

 

那也是鍾曉陽的黃金年代,她憶道:「那段時間裡,我有社交圈,會出去玩。身邊不少朋友開始處理『香港前途』這個題材,我比較後知後覺,朋友跟我說,這是一個大時代,我心裡想:『喔,真的是一個大時代。』」

 

「九七香港回歸」作為切分,時代的躁動讓鍾曉陽的創作轉向。一九九六年出版的《遺恨傳奇》便是在那樣的氣氛下誕生,同樣以「愛情」為基底,格局拉升至大宅門裡三代人的糾葛畸戀。

 

相較於過往作品,鍾曉陽在《遺恨傳奇》裡,加入時代線索,襯托人物的氣息,像是男主角的父親,因為參加七○年代香港保釣運動,而在事業上遭到打擊;姑母則是在六七暴動期間,返回香港,男主角隨家人接機時,放眼所及,機場一片肅殺之氣。

 

「當年寫的時候,我想將時代感放進去。但重看後才覺得沒有處理得很好,人物的個性線條也太簡單,有點半成品的感覺。」力有未逮的缺憾成了作家自己的遺恨,直到二十二年後的今日才補完。

 

隔了二十二年,鍾曉陽才提筆改寫。「《遺恨傳奇》之後幾乎停筆,因為我到了一個關口,有點不知道下一個應該是什麼。加上家裡出了點狀況,創作的部分便少了。」追問她家裡出了什麼狀況,她不語,只說「改天告訴你。」

 

「我沒有改天了!」

「隔兩天座談會上我會說,我準備了一段講稿。」她求饒似地笑著,卻也決絕地沉靜。

 

或許是訪問的當下,她的心情還沒準備好要觸及這個話題,也或許她沒辦法在不夠有安全感的狀態下,說出私密情緒。

 

隔兩天,在她與朱天心對談的會場上,鍾曉陽說了:「一九九九年,和我情同摯友的妹妹罹患癌症,寫作變得不重要了,我放下寫作照顧她。一直到○五年,我已完全沒有寫,生活就是做一些翻譯的文字工作。」

 

改寫念頭不散,卻無動力。「那些年我陪父母走太平山,一條蜿蜒小路我很喜歡,每回走我就想,要將這條路寫進改版的《遺恨傳奇》裡。但我還會再寫嗎?」

 

幾乎銷聲匿跡了十年,一直到二○○七年,香港《明報》主編馬家輝找上鍾曉陽寫專欄,鍾曉陽才重回凡塵。「本來我沒想再寫,因為那關口還在。但那時他算給我聽,寫一個字能掙多少錢,不斷說服我。」一陣笑,鍾曉陽接著說:「也是自己願意,那時想說一篇專欄五百字,我應該能應付吧。」沒想到接了專欄卻常常吐不出文章。「才發現自己狀況那麼差。專欄越寫越少,沒多久就斷了。」

 

雖持續不長,但《明報》專欄成了契機。「之前我的出版社天地圖書看到我寫專欄,以為我又開始寫了,就找我重出《停車暫借問》。」台灣出版社也找上鍾曉陽重出。隨後另一本《哀歌》也重版。重版前,鍾曉陽原本要新修一篇序,最後發展成五萬字長文,因此合訂為《哀傷紀》。

 

圖片來源:UDN.COM

 

改寫遺恨》通俗劇化身希臘悲劇

十年青春任性改寫  出版圓滿心願

 

二○一四年,鍾曉陽參加香港書展,一場與香港中文大學教授黃念欣的對談裡,鍾曉陽提了重寫《遺恨傳奇》的打算。「想要重寫,卻也猶豫了很久,因為外界會期待你有新作品,但(重寫)這個念頭不處理掉,好像不行。」曾被母親用東北家鄉話「隔路」形容脾氣古怪的鍾曉陽,因此執拗地拆卸過去舊作。

 

改寫舊作後,僅故事軸線、人物角色還保有舊版格局,舊版的敘事口吻則近乎毀棄,華美雕飾的文字不再。像是在同一塊基地上,推倒大樓重起新厝那樣。她也讓整體時代感更加清晰,並為角色個性鋪張更多細節。順著性格發展軸線,每個角色面對命運如暴徒臨門時做出的選擇,都如此順理成章,如此讓人同情。黃念欣評論:「沒有了傳奇的《遺恨》,比二十二年前的《遺恨傳奇》更傳奇。」曾經如通俗劇般的情節,蛻變成希臘悲劇。

 

「其實二○一一年開始,我便翻來覆去地寫著《遺恨傳奇》第一章,但始終沒有下定決心。最沮喪的時候,我曾向老天打商量:再給我十年吧,再寫個十年,我就滿足了。」一七年底,鍾曉陽完工,她鬆一口氣:沒超過自己心裡的保存期限。

 

重新拾筆,問她過了那關口了嗎?她說還沒能完全走過。這幾年的書寫,多少是強自鎮定,給自己壓驚。「十八、二十歲那時,腦子整天都在編故事,有好多故事想說,恨不得自己一天到晚都能寫。」

 

鍾曉陽低眉垂眼,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地咀嚼,「現在好像沒有故事想說了。好像不說也行,激勵自己的材料越來越少,沒有什麼非寫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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