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血液權威跨足文壇 「無心插柳」的創作人生

撰文 :呂苡榕 日期:2018年01月25日 分類:精彩圓夢 圖檔來源:攝影/蕭芃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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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歲開始書寫,10年來累積3本長篇小說,還原清領時期南台灣的族群關係,陳耀昌笑稱自己其實曾經30年沒摸過筆,生活重心全放在醫學研究領域。

陳耀昌的辦公室一隅堆了整疊草稿。他習慣手寫,再將小說草稿交給助理謄打成電子檔。他說自己在哪兒都能寫,「有時睡醒還不想下床,筆記本拉了就躺在床上寫;或是窩在沙發上電視開著一邊聽一邊寫。」

 

原稿寫在各種紙張上,第一張草稿是首爾希爾頓飯店信紙。當年陳耀昌去開會,信手拿了便寫。認識二、三十年的老朋友笑稱,陳耀昌寫稿像「方便素」一樣,有什麼用什麼,「他就是很自在的人啊!」

 

台大名醫不端架子,治療首重溝通

 

作為台灣血液研究權威、骨髓移植技術第一人,六十歲才開始當起作家的陳耀昌,不到十年已出版第三本小說──《獅頭花》,講述的是一八七五年屏東大龜文王國與清朝淮軍的獅頭社戰役;第四本小說也已動筆,預計將收尾在一八九五年,台灣進入日治的那一年。

 

陳耀昌的人生馬不停蹄似的。他的本科專業在研究血液,一九八三年、三十四歲時完成了台灣第一起骨髓移植,之後轉往幹細胞領域。會找上陳耀昌的病患多是疑難雜症,「他是名醫卻又沒有架子,對各種治療方式抱著開放態度。」曾是科技業主管的王財貴,妻子在陳耀昌那兒看診了七年,此前他找遍中、西醫,不少醫師謹守一套治療方式,但陳耀昌卻是無招勝有招似的,願意做各種嘗試,「他也會丟資料,說一起做功課,看看要不要試試。」談起這段醫病關係,王財貴感佩陳耀昌的細心與願意溝通,「每次看診都覺得有所進展。」

 

一九九○年代初期,陳耀昌幫越南催生了骨髓移植中心,還順便解了一次空難危機。「那陣子常飛越南,有次從越南回台灣,飛機半天不起飛。好不容易開始滑行,我旁邊一個女生指著窗外問:『那什麼東西在漏?』」當時陳耀昌看向窗外,果然機翼上有不明液體外洩,嚇得他趕緊抓了一位空服員要對方通報,空服員定睛一看後奔向機長室,之後全體一百六十八名乘客下機換乘另一架。

當天從傍晚折騰到半夜,陳耀昌才回到台灣。日後他打算參選民進黨籍立委最後卻敗陣,「我那時還想說,如果當年把阻止飛機失事、救了一百六十八人的事情鬧大一點,搞不好選立委時就能選上了。」語畢陳耀昌爽朗大笑,精神奕奕的模樣看不出已年近七十、心臟裝了四支支架。

 

而彼時陳耀昌向衛生署(現已改制成衛福部)申請四個獎學金,讓越南醫師有機會來台受訓。當年來台的其中一位醫師阮登明,已是越南輸血與血液醫院院長。去年底陳耀昌也因此事而在越南獲頒勳章。

 

這幾年陳耀昌跨界文學,他的好友並不吃驚,「他腦袋就像一台多功電腦,同時開好幾個視窗,切進去馬上可以開始運作。」再加上把對待科學的鉅細靡遺用到書寫的查證考據上,「他文筆好,資料做得又足,寫書遊刃有餘。」王財貴則形容他像是「renaissance man」(多才多藝之人)。

 

發揮科學研究精神,考證功夫到位

 

不過,陳耀昌笑說自己在二○○○年以前,長達三十年沒摸過筆,而是忙著在醫學研究領域裡邁進。後來他陰錯陽差當上台大法醫學科主任,隔年一九九八年遇上「林滴娟事件」,「那時我已加入民進黨,林滴娟是民進黨高雄市議員。所以我以專業人士與林滴娟友人身分到中國了解詳情。」 彼時雜誌媒體想請陳耀昌寫篇文章談這起事件,雙方見面後聊起台灣生技產業各面向,雜誌社主動邀請陳耀昌開專欄,他才有了動筆的念頭,「我常說人真的不要有人生規畫,就是碰到機會就去做。」

 

  • 林滴娟事件:一九九八年民進黨籍高雄市議員林滴娟與男友前往遼寧,卻遭綁架並施打藥物過量休克致死。

 

只是生技專欄寫了三、四年,陳耀昌便感覺沒意思,「寫這麼多都是狗吠火車」,直到二○○四年有次回台南老家,和一位叔叔談起家族歷史,「他跟我說我們有位查某祖是荷蘭人。」這麼一句話點燃陳耀昌的歷史魂,他找文獻資料,追溯出父輩祖先是鄭成功的部將,當時能夠娶荷蘭女性的,軍階肯定不低,就這麼推敲出父系先人是鄭成功的部將陳澤。

 

陳耀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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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台灣文獻紀錄不多,追尋過往時難免遇到斷裂闕漏。但文獻空白之處,便是小說誕生之時。家族背後關於荷蘭、台灣、鄭成功的故事,成了陳耀昌第一本小說《福爾摩沙三族記》基底。他以一六二四年荷蘭人來到台灣這片土地複雜的族群關係為主體,描繪出交織纏繞的千絲萬縷。

 

《福爾摩沙三族記》後陳耀昌原本打算以牡丹社事件為原型來創作第二本小說,卻意外造訪屏東「八寶公主廟」,發現這座地方傳言祭祀荷蘭公主的廟宇,其實供奉的是美國商船羅妹號(Rover)的船長夫人,而那次的船難與之後的牡丹社事件則有微妙的關聯。這段故事成了陳耀昌第二本書《傀儡花》的楔子,他創造了一個虛擬的女主角,在史料空白處添上旖旎戀情。

 

去年九月公視取得《傀儡花》授權,打算砸一億五千萬元將小說改拍成十集電視劇。選上《傀儡花》作為公視有史以來製作成本最高的招標委製案,公視總經理曹文傑說,陳耀昌的小說考據扎實到位,且故事背景又是台灣第一次與國際接軌的清領時期,這樣一齣時代劇,能讓觀眾藉此更了解台灣歷史。

 

另一方面公視也希望藉著這部戲劇,帶動整體影視產業,「這部戲有很多時代背景細節須研究清楚,像是:吃什麼、用什麼、怎麼講話⋯⋯,拍攝過程把這些都研究一遍,內容將成為另一個資料庫。」曹文傑笑著說。

 

一月中《傀儡花》招標委製案正在如火如荼進行評選,曹文傑也透露,業界對這個案子興趣濃厚。小說將搬上螢幕,陳耀昌滿臉驚喜:「退休時我曾想過希望能寫完福爾摩沙三部曲,然後看到書被改編成影像作品。現在這兩件事都在進行中。」而友人則說他的人生總是「無心插柳」,二十五年前去越南幫忙,多年後因此受勳;退休後寫書寫到拍成戲。

 

感嘆了解歷史愈多,愈難妄下斷語

 

寫小說,表面看似跨入相去天淵的領域,但陳耀昌說自己從小對歷史有興趣,「以前開學拿到歷史課本,兩個小時就可以看完。第一本買的書是《洛神》,高中畢業前《東周列國志》就看了兩次。」只是歷史課本裡太多單一族群立場,且內容太過簡略;加之過去台灣缺乏以自身為主體的歷史小說,後來出現的也多是文學性質較強的作品,純粹以史料為出發點衍生的內容並不多。「所以我寫小說,藉此建立不同族群角度的多元史觀。」

 

他欽羨日本大河劇裡總「沒有壞人」,故事軸線將每個人依照自身立場做出選擇與判斷,相較之下,中國歷史改朝換代總是痛罵前人。對此陳耀昌感嘆,對歷史了解得愈多,便愈難妄下斷語,「對一個人要有『了解之同情』,從他身處時代背景去理解他的行為,而不是全好或全壞。」談起前陣子過世的詩人余光中,強調得了解其背景並綜合個人在大時代裡的位置與選擇,再判斷哪些行為屬於必然,哪些才是超過,並給予適度評斷,「像當年鄭成功來台,你叫他完全不動原住民,也是不可能,但總體來說他對原住民已是友善。」

 

他說自己企圖建立台灣「英雄史觀」,筆下的小說貫穿了十九世紀的台灣,出場角色橫跨福佬、客家、原住民和洋人。他也多次強調台灣的血緣如此的「混」,正是它歷史特殊之處,也必須在混沌之中,摸索出台灣步入現代社會的歷史路徑。

 

陳耀昌

年過六十才當起小說家,陳耀昌習慣走到哪都信手寫下草稿,下為獲得台灣文學獎長篇小說金典獎的《傀儡花》一書。

 

傀儡花

「我常說人真的不要有人生規畫, 就是碰到機會就去做。」

 

這幾年原漢轉型正義吵得沸沸揚揚,多年來研究原住民歷史的陳耀昌說,他有三個想法:首先不論先來後到,移民者都該向原住民道歉與道謝;再來得把原住民歷史以原住民觀點重新書寫一遍,歷史場景也該好好保存,讓記憶被留在土地上。

 

最後陳耀昌建議,台灣應該推動雙姓名制度,每個人取原住民名字,「因為原住民過去被強迫漢化、取漢人名。」

 

建議推動雙姓名制,消弭族群意識

 

陳耀昌舉例,像現任立委谷辣斯.尤達卡和陽岱鋼是同一個家族的人,「『谷辣斯』是陽光普照的意思,當年國民黨來台灣,叫原住民去做戶口登記,大家說自己姓『谷辣斯,是陽光普照的意思』,國民黨就說:『陽光普照,那就有的人姓楊、有的人姓陽吧!』」被迫改成漢名,模糊了原住民對家族的辨識度。他建議透過雙姓名制,強調漢人與原住民是一樣的,消弭過去原住民的抹煞,「像我自己就取了一個,叫做馬躍。」

 

不論建議是否有效益,陳耀昌小說已從原住民觀點出發,建構清領時期台灣社會模樣,也為原住民歷史留下一抹身影。「研究歷史常有種感慨,影響歷史走向的往往只是一些小事而已。我常在想,當年如果某個人做了不一樣的決定,台灣如今會是什麼模樣。」就如他人生總是「無心插柳」,歷史路徑何嘗不是在無意間朝有意處邁進。

 

陳耀昌

出生:1949年(台南)

學歷:台灣大學醫學院醫科畢業

經歷:血液腫瘤、幹細胞專利發明人、執行全台首例骨髓移植、催生《法醫師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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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殺手的罪與罰 「刺蔣」鄭自才:出了書,我希望真正放掉刺客身分

撰文 :陳亭均 日期:2018年01月18日 圖檔來源:攝影/吳東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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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經國最後活到了77歲,1970年的刺蔣失敗了,但鄭自才卻扛著折磨與榮耀,扛著「罪與罰」,在歷史裡繼續前行。

隆冬寒流把城市裡的空氣都颳凍了,沒下雨,風卻在台北颼得流連忘返。鄭自才並不怕冷,但這種天卻勾人懷舊,無管好的、歹的,往事都吹得比風還勁,呼呼地向他頭殼裡鑽了進去。

 

這天他為接受訪問,也為了要順道到出版社看看正在付印的新書,早早就到出版社樓下候著。他向來是那種把時間抓得又得體又精準的紳士,早到晚到對人都不好意思,約好的時間既然是十點,他就直等到整點前幾分鐘,才從容地上了樓。

 

鄭自才現在已是八十二歲的老先生了,滿頭白髮灰蒼蒼的,但還是把自個兒打點得很有風度,他在頸子上用正統溫莎結繫好了領帶,襯衫燙得光潔平整,西裝外頭則罩上他那件穿了快三十年的駝色風衣。他不大記得這件風衣出自哪個牌子,只記得當年是在溫哥華買的。不過那件風衣確實有些象徵意味,曾經上過報。

 

一九七○年,鄭自才可是做過一件大案子的,他是「刺蔣案」的策畫者,槍手黃文雄擊發的對象,就是時任行政院副院長的蔣經國。

 

雖然在台灣,僅有《聯合報》刊登了一寸平方的小豆腐塊兒報導,其他訊息細節都給壓制得嚴嚴密密。然而這案子卻在世界上轟烈地嘶吼了起來,海外興起一波台灣獨立運動風潮,蔣經國從此沒再出國,就任總統後也開始任用台籍精英。至於鄭自才,他因此在四國坐過牢,海外流亡了二十多年。

 

一本書,一個了結 現在「想把心中石頭放下,走自己的路」

 

一九九一年一月,鄭自才才翻牆渡回台灣,然而剛踏上桃園機場,他就被一群穿黑皮夾克的年輕人擋了下來,「他們來就把我抓起來,我就跟他打啊!我打輸了被扛起來丟到飛機上,送回東京。」彼時鄭自才身上穿的就是這件風衣。

 

 

脫下風衣,鄭自才在扶手椅上文雅地坐著,說話起來語氣很溫和,完全不像那種湊著鼻尖、講話神祕的暗殺者,但就像他說的:「出了這本書,是要把『刺蔣案』了結,我想把心中石頭放下來,輕鬆地走自己的路。」

 

畢竟那是淌血的回憶。有時很難分得清楚,是個人創造了歷史,還是歷史沖刷著個人,即使鄭自才說「我不後悔」,但這個案子,卻風暴似地席捲了鄭自才的人生,決定了他這輩子的生存方式。

 

鄭自才一九六二年赴美,在台灣時,鄭自才成大建築系畢業,原本只想好好找個頭路幹,卻因為沒加入國民黨,原本好好的助教工作莫名就落了空。他家境不富裕,但當時申請到美國全額獎學金,選擇脫離台灣「苦悶的環境」,拿了母親的金戒指、金項鍊在高雄變賣,就飛往太平洋的彼端。

 

一顆子彈,改變一生 當年送進紐約監獄,「眼淚忍不住流下」

 

當時許多在美國的台灣留學生,都在新大陸受到「民主政治」的洗禮,開始反思台灣蔣家威權政治與恐怖統治的現狀,鄭自才也不例外。赴美隔年,他就參加美國黑人運動的大型示威,「馬丁.路德.金在台上演講,說出『I have a dream』的時候,我就在人群裡,喇叭聲那麼大!我被那種場面震撼了!」接著他更接觸「全美台灣獨立聯盟」,逐漸成為聯盟中活躍的分子。

 

一九七○年,鄭自才還是個三十四歲的壯年,在美國卡內基美隆大學取得都市設計碩士學位,任職於紐約市知名的Marcel Breuer建築師事務所,娶了太太黃晴美,還生了一男一女,前途大好。

 

細節歷歷在目,「四月四日,《紐約時報》公布了蔣經國訪美的訊息……機會這麼好,可以給他暗殺 。」當年,台灣的威權政治激起了留學生普遍不滿,鄭自才認為刺殺蔣經國,能破壞國民黨接班布局,引發黨國權力鬥爭,毀滅蔣家世襲政權。

 

黃文雄

1970年,鄭自才、黃文雄刺殺蔣經國, 兩人成為西方媒體的焦點。(圖片/允晨出版社提供)

 

「我找了黃文雄,他是我太太黃晴美的哥哥,他沒有猶豫,就鬥陣來!」後來他又找了夥伴賴文雄,並聯絡台獨聯盟負責台灣島內工作的陳榮成調槍,從醞釀到暗殺,短短幾周就定了案。

 

貝瑞塔點二五口徑手槍,接近一公斤的重量,握在手裡很沉很沉,「當然會怕⋯⋯。」鄭自才說,他垂著的手卻無意識地比出了手槍的姿勢,「開槍就是扣板機,開下去就會流血、會死人。」他知道那是「暴力」,「前一晚,四月二十三日,我們沒有人心情好。」但他相信這是為台灣好。

 

到了二十四日,天下著雨,黃文雄對著蔣經國開槍,蔣經國卻逃過一劫,黃文雄被壓制大喊「let me stand like a man!」在旁發傳單的鄭自才也衝了出去,被警棍打破了頭,最後兩人全被逮。

 

「我們被送進紐約『大墓』監獄,在中國城附近,那裡就像《哈利波特》小說裡的阿茲卡班,一層一層都鎖著,裡面又髒又臭。」當晚,鄭自才悲從中來,「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他緩緩地用台語回憶,彷彿又見到了厚重的牢門與鐵欄杆。一九七一年,鄭自才、黃文雄靠著捐款被保了出來,最後宣判有罪,兩人決定跑路。

 

鄭自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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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別離,永遠遺憾 媽媽過世時他遠在異鄉

 

鄭自才逃往瑞士,再逃向瑞典,然而最後逃不過《引渡條約》,縱然他在瑞典、英國都絕食堅持自己的「政治犯身分」,歐洲媒體也大力相挺,他還是被送回美國,再次進入美國黑牢。他大學時期曾跟著台灣知名畫家郭柏川學畫,鄭自才記得,在美國歐本監獄中,他憑著印象「畫了溜冰的小孩,那是我兩個孩子;一隻鴿子在空中飛,飛向自由、飛向太陽。」

 

因為「刺蔣」,人生已經面目全非,無論是意圖建國,或是意圖殺人,鄭自才都付出了高昂的代價。多年後他才知道,「我在台灣的母親也遇上車禍,有人送她去聯合診所,聯合診所卻都不處理,就讓她流血。」母親這麼走了,孩子卻遠在天邊。

 

講到這,老先生嘆了口氣,等到他被美國釋放,到瑞典生活,與妻子的關係卻又降到冰點,「那很痛苦,回憶錄裡,我不敢寫下去。」一九七四年底出獄後,鄭自才在瑞典、溫哥華開始二十多年的流亡生活。

 

流亡生活沒有想像中的難熬,在瑞典,他為了生存,曾做過郵局工人,每天把一袋袋信扔卡車上,也曾想考過公車司機。鄭自才是很有生意頭腦的人,後來成功接下珠寶設計工作,提著一卡○○七皮箱,挨家挨店宣傳,最後開了店鋪。

 

到加拿大後,他更發揮建築長才,買下當地破房子,加工裝潢再仲介賣出,攢了上百、上千萬元,「我繼續待在那裡,可能就成了億萬富翁!」然而,一個肯為政治理念暗殺蔣經國的人,又怎麼熬得住長年待在海外的鄉思。

 

一枝畫筆,重拾色彩 情感灌注畫布上,「那是最直接的感受」

 

「我常常在溫哥華海邊,看著維多利亞島,卻想著台灣⋯⋯。」一九九○年,前立委陳婉真邀他回台「衝破黑名單」,幾乎是二話不說,鄭自才又決定衝了。一九九一年,他穿著那件風衣沒闖過關,一九九二他再度持假護照,終於踏進了台灣島,再次看到亞熱帶的闊葉植物。

 

他因為偷渡回台,被台灣政府又關進了監獄,判刑一年。鄭自才說這些故事時,倒沒什麼怨懟,這裡畢竟是他的故土、他的家。在監獄拿起畫筆,畫了近四十幅畫作,一九九三年出獄那天,就在監獄外辦起畫展。他在獄中,還設計了二二八公園裡的那座紀念碑,傳達了他冀望「台灣要自立」的理念。

 

鄭自才

“我常常在溫哥華海邊, 看著維多利亞島,卻想著台灣。”

 

他在獄中甚至還贏得民進黨台南縣長初選,只不過最後礙於法規,退出選舉。老紳士用好聽的台語講著那些時日,哪一天、哪一年,都記得很清楚。然而或許他的政治生命,從流亡開始,就遠離了核心,「在民進黨裡頭,他們都尊稱我『前輩』,意思其實是『坐到邊上』。」他苦笑。

 

鄭自才一度在台灣做「景觀設計」,花蓮鯉魚潭景觀樓、台東鹿野高台木造涼亭等,都出自於他的手。最後他選擇拿起畫板,畫下他深愛的這片土地,一幅又一幅台灣風景圖,用色奔放,記憶和情感都貫注在畫布上,「那是我最直接的感受。」

 

「刺蔣」的光榮與折磨,都隨著時間走遠了。「出了這本書,我希望真正放掉刺客的身分⋯⋯。」他想要求個了結,當年「刺蔣」的同志賴文雄已經走了,黃晴美患阿茲海默症,在瑞典休養,剩下他和黃文雄了,他們必須放下,繼續向前走。

 

老刺客又露出爾雅的笑容,談起了新書的封面,《刺蔣:鄭自才回憶錄》,封面用的就是他的作品,上頭畫的是黃文雄被捕時的神情,整張圖都被處理成紫色副片效果,「紫色是我選的!」他呵呵笑說:「美國色彩權威Pantone每年都會發表年度顏色,今年就是紫色!」

 

確實,距離一九七○年已近半世紀,二○一八年,該畫出不同的色彩了。「就用這個顏色!」他眨眨眼,「我現在不拿槍,拿筆!」臨走前,他又套上了那件風衣。

 

鄭自才

出生:1936年

現職:畫家

經歷:建築師、珠寶設計師、畫家

學歷:美國卡內基美隆大學都市設計碩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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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料理的力量 熱血義廚辦桌傳遞愛

撰文 :梁瑜珊 日期:2018年01月18日 分類:精彩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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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些人,一輩子從來沒有進餐廳享用過桌菜料理,不是他們不願意,而是不得不,因為他們坐在餐廳裡可能會引起騷動,有的人甚至覺得他們的存在會造成不便。所以對一般人而言,上館子吃飯是再平常不過的事,但對他們來說卻是遙不可及。」

帶著粗框眼鏡,說話簡潔有力,他是羅懷文,有著20年中式料理資歷的廚師,也是愛心餐飲團隊的團長。問起愛心餐飲團隊在做些什麼?羅懷文謙虛地說,他們就是一群愛分享的廚師,「因為我們是做辦桌料理,我們會的也只有這個,運用自己的專長,讓那些小孩、老人不用到外面餐廳吃飯,在自己的學校、中心也可以享受到餐廳的料理。」

 

也許你會覺得疑惑,廚師煮菜不是天經地義,對他們來說沒什麼困難的,如果你是這樣想的,那可就錯了。愛心餐飲團隊不只是做菜而已,他們每個月會聯繫需要幫助的單位,可能是特殊學校、教養院及老人院,然後找資源、找人力、找贊助,並整合所有資訊與人員,親自到現場免費做料理給身心障礙者、老人及小孩吃,這麼一做就做了四年,這中間從不間斷。

 

能夠利用自己的專長來幫助別人,是一件非常難得的事。(左為團長羅懷文,右為總召田胤尹)

 

 

集眾人之力,發揮更大的影響力

「其實一開始是沒有人看好我們的,很多人說,你們這種團體我看多了,大概三個月就沒有看到了。我就笑笑地說謝謝,那我內心就是告訴自己,無論怎麼樣,只要我還有能力,就一定要幫助他們。」越是不被看好,越要堅定地走下去。羅懷文想起四年前舉辦第一場義煮,至今還是覺得好難忘。那次席開26桌,卻只有13位志工,所以當天廚師同時兼外場,煮完菜以後,就幫忙上菜,不只人力不足,就連食材、資源也都是四處求來的,他說像是魚肉、雞肉,就是到處拜託朋友贊助,靠著大家的幫忙,才成功完成第一場義煮。

 

然而,專注就有力量,堅持就有機會,從三五好友自掏腰包,到現在各方資源的傾力贊助,越來越多人認同愛心餐飲團隊,就連開放志工報名,常常都是一位難求,一次吸引上百名志工參加。羅懷文說,愛心餐飲團隊從來都不是單一一個人的功勞,而是大家匯聚起來的力量。他強調,之所以能夠不斷地走下去,最主要是有一群最大功臣,就是不居功的志工們一起努力。

 

愛心餐飲團隊裡的每一位志工都非常可愛,在他們的臉上看到了「助人於快樂之本」的最佳詮釋。

 

 

從2014年開始與愛心餐飲團隊合作,擔任表演志工的Sky創藝舞蹈團,以肚皮舞表演為擅長,團長余秋樺說團員們彼此都有一個理念,如果可以把所學的帶給這些小朋友、老人,會是一件很棒的事。余秋樺說,有時候看到台下的院生用眼神、尖叫聲、掌聲,直接回饋給她們,就會跳得更開心,很喜歡這樣子跟他們互動,那種感覺是很直接的,是很深的感動。

 

動感十足的肚皮舞,不論是強烈的節拍,或是服裝及配飾,都非常炫麗奪目。

 

 

用身教做公益,大人在做小孩在看

深受感動不只是大人的志工,在愛心餐飲團隊的每一次義煮餐會,都是小孩接受機會教育的最佳場域。負責甜點項目的志工張玉仙,參與志工已經兩年了,每次餐會都會帶著兩個兒子到場幫忙,她說只要小孩的學校老師准假,都會帶他們一起,因為在現場學到的東西是書本裡沒教的。

 

「我記得有一場,我家老大他那時候小四,遇到比他年齡更長的,很開心看著他叫哥哥,還握著他的手,跟他講點心好好吃,然後老大就跟我講,他很開心,原來我可以幫助別人,可以讓別人開心。」張玉仙說,現在很多小孩沒有同理心,他的內心世界只有他自己,要怎麼跟別人相處,怎麼融入社會?帶小孩來這裡,是最好的學習。

 

有人問張玉仙,做那麼多甜點不會累嗎?張玉仙說,其實在製作的時候,是一件很開心的事,就是一個學習,「很多人都說你是做愛心,並沒有,我覺得他們院生才是我們的老師。」

 

身教重於言教,比起用嘴巴教小孩如何做公益,讓小孩和大人一起動手做,才是最好的方式。

 

 

為你而煮,助人就是助己

負責調度人力的總召田胤尹,目前是在五星級酒店擔任點心師傅,談起當初為何會加入愛心餐飲團隊,他回答的原因卻讓人大吃一驚,「我是因為身體生了一場大病,莫名病,那時候找不出病根,也跑了各大醫院,突然覺得人世間無常。於是就發願,我這輩子要行善布施。」

 

聽起來很不可思議,但是田胤尹的病真的好了,三年多來,不只身體變健康,他也從脾氣暴躁,動不動就罵人的主管,透過服務他人,幫助他人,變成了笑臉迎人的田師傅。當然說不累是騙人的,田胤尹坦白說真的很累,中間當然也曾想過放棄,不要做了。但是曾經親眼看到的畫面,讓他沒辦法放下不管。

 

「他20幾歲,行動沒有很方便,講話會流口水,他就拍拍師傅的肩膀,說師傅謝謝你,你煮飯很好吃,其實幾年前我也像你一樣是個廚師,我發生了一些意外。當下我聽到我就在旁邊哭。」田胤尹想起那個場景至今還是無法忘懷,他說那情緒是很震撼的,深刻感受到自己在做的事是正確的,因為這一道料理,讓那位院生可以繼續努力,找到一個生存的意義。

 

看到孩子們吃完料理滿足的表情,就是愛心餐飲團隊不斷前進的動力。

 

為了讓大家的力量可以擴散出去,幫助到更多需要幫助的人,愛心餐飲團隊也在去年向政府申請成立協會,目前也已經核准通過,面對新的運作模式,難道不會卻步嗎?羅懷文說這個火,已經被點起來了,要繼續讓它點下去,讓整個台灣都這樣點亮,「只要我還有能力,會繼續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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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失業分析師到世大運英雄 想為台灣揮拍再戰

撰文 :陳柏樺 日期:2018年01月17日 分類:精彩圓夢 圖檔來源:攝影/唐紹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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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大運網球金牌莊吉生,以一口流利台語令人印象深刻。
其實,賽前他正逢低潮,曾想高掛球拍,在世大運暴紅,讓他堅定要為台灣再戰,往東京奧運前進。

「這面金牌真正是講沒話,因為台灣辦世大運⋯⋯,恁哪會攏佇咧笑?」台語講得溜,又夾著些英語,美國出生、二○一五年才轉籍台灣的網球選手莊吉生,記者會上一開口,就讓不少人笑出來。

 

身為世界排名僅次於盧彥勳的台灣男單選手,莊吉生大概沒想過,去年以台維斯盃作為國手起點,最後竟因母語流利而竄紅;他更沒料到,金牌戰力退韓國選手,會與球迷「好想贏韓國」的情緒擦出火花,讓這位「美歸派」成了國民英雄。

 

拿到世大運冠軍後,莊吉生下個目標瞄準東京奧運,希望能代表台灣出戰。為了拿到這張門票,他獨自一人穿梭各項賽事拚積分,在韓國甚至因無人幫忙打點,搭不上火車、買不到客運座位,只好花四四○美元搭計程車趕飛機。一切跟暴紅前一樣,「我還是我,莊吉生。」

 

二十八歲的莊吉生,不但是第一次,也將因年齡限制,僅此一次代表台灣參加世大運。他為地主奪下暌違十四年的男單金牌,也為團體添金。談起為台灣而戰的感覺,他難掩興奮。「沒打過這麼多人挺的比賽,每個人都喊我名字,打美網或溫布頓最多只有一半,另一半是幫對手加油。」莊吉生笑開,眼睛彎成月牙。

 

轉業》被石油公司資遣後,重拾球拍

 

莊吉生口中的「莊來瘋」熱潮,可不是從回台的三年前就這麼燒。雙親都來自台灣,但莊吉生在加州出生、長大,一路念書、打球直到密西根大學政治系畢業,本人和台灣連結很少,遑論知名度。

 

「世大運前兩輪比賽,球迷跟我說『加油』,Quarter-final(四強賽)大家開始了解我的故事,知道我講台語,改說『ka-iû』。」莊吉生這時感覺到自己有點出名,「爸媽提醒我不要臭屁,成績好也要humble(謙虛)。」在大學修了兩年華語,但在家只講台語,華語幾乎忘光,接受專訪時,莊吉生就這樣交替說。

 

莊吉生的日裔經紀人正木洋之是跨海從社群感受到了「莊來瘋」,他管理的莊吉生臉書粉絲專頁,從世大運開賽前一千多名粉絲,一周之間增加五千人,每隔一天又多出幾千,「我的手機(提示鈴聲)整天響不停,很瘋狂!」正木說。

 

正木是莊吉生青少年時期的球友,兩人相識十多年,對於莊吉生學生時期的輝煌戰績,還有他曾進入石油公司擔任分析師,卻很快被資遣的經歷,正木都很清楚。

 

失業的莊吉生參加在西雅圖的網球賽,沒想到當了一陣子上班族、疏於練球,卻一路打到冠軍,才決定走上職業選手之路,轉職業第二年,便找來正木幫忙。

 

低潮》開刀後屢嘗敗績,一度想退役

 

一一年轉職業後,莊吉生世界排名穩定上升,一六年甚至是最好的一年,衝上個人新高的一四三名,以一米八的身材力抗高大的歐美球員,真的不容易。但一六年底右腳舊傷復發,休兵期間讓他排名直直落,甚至復出後的賽事都在首輪出局。

 

「那是我第一次開刀,也是第一次陷入很長的低潮。」莊吉生指了指右腳,「足痛,腫起來,輕輕摸就痛,襪仔無法度穿。」一六年十月,賽季告一段落,莊吉生在彰化師範大學修讀碩士,就近在秀傳醫院開刀。

 

身兼世大運教練與指導教授的江勁彥說,如果不開刀,可能演變成蜂窩性組織炎,甚至在比賽中復發就得棄賽,當然是愈早處理愈好,於是,早上看診,下午就進了手術室。

 

「復健後要比賽,彼時感覺應該不困難吧,但幾個比賽都一下子出局,感覺辛苦,攏想毋好的代誌。」莊吉生說,「不要打了、太困難了」這些念頭盤踞腦中將近半年,一直自問為什麼無法回到之前的水準,在這樣的狀態下走到一七年五月,世大運已近在眼前。當時,正木知道莊吉生有放棄職業生涯的念頭。

 

「我只跟他說,想想為什麼要打網球吧。」正木說,他了解莊吉生的心情,連續輸了五、六個比賽,第一輪就淘汰、零積分,整個星期的備戰與飛行都成泡影。加上沒有資源在手,單靠正木一人幫他打點行程,莊吉生偶爾得自己處理機票、住宿、找人陪練,隻身走過一站又一站。

 

「我很難受,想著壞心情影響了打球,甚至日常生活,我告訴自己得正面一點。」莊吉生說,當時他告訴自己要轉念,不在乎勝負,「而且最重要的就是打世大運。」

 

狀況不佳,那就靠智取吧!江勁彥眼中,莊吉生不僅是自律的球員,且頭腦清楚,相較於台灣選手較常聽從教練安排,僅少數會提意見,他對訓練計畫、時間安排,都很有想法。

 

例如,被形容為「地獄球場」的台北市網球中心,八月炎夏把一票世大運選手悶到中暑,地主球員有一半都熱到體力不支,莊吉生早就盤算在四強賽前,拉到室內冷氣房練球,以保留體力,再加上有效配球,即使開賽前戰績在谷底,依舊逆勢打到金牌。

 

智取》克服地獄球場折磨,靠戰略贏球

 

其實,靠戰略贏比賽,早在父親莊憲峰擔任教練的童年時代,即埋下種子。

 

「在美國我算比較嬌小,但我打法有技巧,我爸會教我調整,去打敗高大對手。」莊吉生回憶印象最深的比賽,是十歲在洛杉磯的一場冠軍戰,面對第一種子,第三盤開打前的休息時間,「我爸提醒我把球打高,我照辦,就贏了。」他靦腆地笑說,「打到冠軍可以去最愛的餐館呷牛排,很貴,冠軍才倘呷!」

 

牛排大餐次數可不算少,莊吉生八歲獲得人生首座冠軍後,多次越級挑戰超齡賽事,十六至十八歲階段,他的實力在南加州排前三,全美前十;不只球場成績輝煌,學科也維持在B,拿到密西根大學獎學金,大學GPA(平均成績)在三.三至三.五之間,課業與球技都不曾荒廢。

 

這也是莊吉生最想帶給台灣運動員的思惟,「台灣打球的攏無讀冊,讀冊就規日讀冊,攏無balance(平衡),我佇美國三點放學,練球兩、三點鐘再回家做功課,周末去比賽。」他形容自己各項都不是最好,但是不差,未來若退役,路還很寬廣。

 

講到退役,一直侃侃而談的莊吉生變得遲疑,二十八歲在網壇已算高齡,但他還有雄心,「二○二○年奧運,我實在很想打,要拚接下來的ATP(男子職業網球協會)排名,目前差一百(名),還有兩年可以拚。」

 

過去還不為眾人所知時,莊吉生獨自堅持著起步稍遲的職業之路;如今世界排名二三五(一月十五日公布),要前進奧運仍是大挑戰,但或許多了球迷同行,莊吉生不再孤單。

 

莊吉生

出生:1989年

現職:職業網球運動員

經歷:石油公司分析師

學歷:美國密西根大學政治系

成績:單打最高排名143(2016年10月)、2017年世大運男子單打網球金牌

 

莊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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