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殺手的罪與罰 「刺蔣」鄭自才:出了書,我希望真正放掉刺客身分

撰文 :陳亭均 日期:2018年01月18日 分類:最新文章 圖檔來源:攝影/吳東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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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經國最後活到了77歲,1970年的刺蔣失敗了,但鄭自才卻扛著折磨與榮耀,扛著「罪與罰」,在歷史裡繼續前行。

隆冬寒流把城市裡的空氣都颳凍了,沒下雨,風卻在台北颼得流連忘返。鄭自才並不怕冷,但這種天卻勾人懷舊,無管好的、歹的,往事都吹得比風還勁,呼呼地向他頭殼裡鑽了進去。

 

這天他為接受訪問,也為了要順道到出版社看看正在付印的新書,早早就到出版社樓下候著。他向來是那種把時間抓得又得體又精準的紳士,早到晚到對人都不好意思,約好的時間既然是十點,他就直等到整點前幾分鐘,才從容地上了樓。

 

鄭自才現在已是八十二歲的老先生了,滿頭白髮灰蒼蒼的,但還是把自個兒打點得很有風度,他在頸子上用正統溫莎結繫好了領帶,襯衫燙得光潔平整,西裝外頭則罩上他那件穿了快三十年的駝色風衣。他不大記得這件風衣出自哪個牌子,只記得當年是在溫哥華買的。不過那件風衣確實有些象徵意味,曾經上過報。

 

一九七○年,鄭自才可是做過一件大案子的,他是「刺蔣案」的策畫者,槍手黃文雄擊發的對象,就是時任行政院副院長的蔣經國。

 

雖然在台灣,僅有《聯合報》刊登了一寸平方的小豆腐塊兒報導,其他訊息細節都給壓制得嚴嚴密密。然而這案子卻在世界上轟烈地嘶吼了起來,海外興起一波台灣獨立運動風潮,蔣經國從此沒再出國,就任總統後也開始任用台籍精英。至於鄭自才,他因此在四國坐過牢,海外流亡了二十多年。

 

一本書,一個了結 現在「想把心中石頭放下,走自己的路」

 

一九九一年一月,鄭自才才翻牆渡回台灣,然而剛踏上桃園機場,他就被一群穿黑皮夾克的年輕人擋了下來,「他們來就把我抓起來,我就跟他打啊!我打輸了被扛起來丟到飛機上,送回東京。」彼時鄭自才身上穿的就是這件風衣。

 

 

脫下風衣,鄭自才在扶手椅上文雅地坐著,說話起來語氣很溫和,完全不像那種湊著鼻尖、講話神祕的暗殺者,但就像他說的:「出了這本書,是要把『刺蔣案』了結,我想把心中石頭放下來,輕鬆地走自己的路。」

 

畢竟那是淌血的回憶。有時很難分得清楚,是個人創造了歷史,還是歷史沖刷著個人,即使鄭自才說「我不後悔」,但這個案子,卻風暴似地席捲了鄭自才的人生,決定了他這輩子的生存方式。

 

鄭自才一九六二年赴美,在台灣時,鄭自才成大建築系畢業,原本只想好好找個頭路幹,卻因為沒加入國民黨,原本好好的助教工作莫名就落了空。他家境不富裕,但當時申請到美國全額獎學金,選擇脫離台灣「苦悶的環境」,拿了母親的金戒指、金項鍊在高雄變賣,就飛往太平洋的彼端。

 

一顆子彈,改變一生 當年送進紐約監獄,「眼淚忍不住流下」

 

當時許多在美國的台灣留學生,都在新大陸受到「民主政治」的洗禮,開始反思台灣蔣家威權政治與恐怖統治的現狀,鄭自才也不例外。赴美隔年,他就參加美國黑人運動的大型示威,「馬丁.路德.金在台上演講,說出『I have a dream』的時候,我就在人群裡,喇叭聲那麼大!我被那種場面震撼了!」接著他更接觸「全美台灣獨立聯盟」,逐漸成為聯盟中活躍的分子。

 

一九七○年,鄭自才還是個三十四歲的壯年,在美國卡內基美隆大學取得都市設計碩士學位,任職於紐約市知名的Marcel Breuer建築師事務所,娶了太太黃晴美,還生了一男一女,前途大好。

 

細節歷歷在目,「四月四日,《紐約時報》公布了蔣經國訪美的訊息……機會這麼好,可以給他暗殺 。」當年,台灣的威權政治激起了留學生普遍不滿,鄭自才認為刺殺蔣經國,能破壞國民黨接班布局,引發黨國權力鬥爭,毀滅蔣家世襲政權。

 

黃文雄

1970年,鄭自才、黃文雄刺殺蔣經國, 兩人成為西方媒體的焦點。(圖片/允晨出版社提供)

 

「我找了黃文雄,他是我太太黃晴美的哥哥,他沒有猶豫,就鬥陣來!」後來他又找了夥伴賴文雄,並聯絡台獨聯盟負責台灣島內工作的陳榮成調槍,從醞釀到暗殺,短短幾周就定了案。

 

貝瑞塔點二五口徑手槍,接近一公斤的重量,握在手裡很沉很沉,「當然會怕⋯⋯。」鄭自才說,他垂著的手卻無意識地比出了手槍的姿勢,「開槍就是扣板機,開下去就會流血、會死人。」他知道那是「暴力」,「前一晚,四月二十三日,我們沒有人心情好。」但他相信這是為台灣好。

 

到了二十四日,天下著雨,黃文雄對著蔣經國開槍,蔣經國卻逃過一劫,黃文雄被壓制大喊「let me stand like a man!」在旁發傳單的鄭自才也衝了出去,被警棍打破了頭,最後兩人全被逮。

 

「我們被送進紐約『大墓』監獄,在中國城附近,那裡就像《哈利波特》小說裡的阿茲卡班,一層一層都鎖著,裡面又髒又臭。」當晚,鄭自才悲從中來,「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他緩緩地用台語回憶,彷彿又見到了厚重的牢門與鐵欄杆。一九七一年,鄭自才、黃文雄靠著捐款被保了出來,最後宣判有罪,兩人決定跑路。

 

鄭自才

▲點圖放大

 

一場別離,永遠遺憾 媽媽過世時他遠在異鄉

 

鄭自才逃往瑞士,再逃向瑞典,然而最後逃不過《引渡條約》,縱然他在瑞典、英國都絕食堅持自己的「政治犯身分」,歐洲媒體也大力相挺,他還是被送回美國,再次進入美國黑牢。他大學時期曾跟著台灣知名畫家郭柏川學畫,鄭自才記得,在美國歐本監獄中,他憑著印象「畫了溜冰的小孩,那是我兩個孩子;一隻鴿子在空中飛,飛向自由、飛向太陽。」

 

因為「刺蔣」,人生已經面目全非,無論是意圖建國,或是意圖殺人,鄭自才都付出了高昂的代價。多年後他才知道,「我在台灣的母親也遇上車禍,有人送她去聯合診所,聯合診所卻都不處理,就讓她流血。」母親這麼走了,孩子卻遠在天邊。

 

講到這,老先生嘆了口氣,等到他被美國釋放,到瑞典生活,與妻子的關係卻又降到冰點,「那很痛苦,回憶錄裡,我不敢寫下去。」一九七四年底出獄後,鄭自才在瑞典、溫哥華開始二十多年的流亡生活。

 

流亡生活沒有想像中的難熬,在瑞典,他為了生存,曾做過郵局工人,每天把一袋袋信扔卡車上,也曾想考過公車司機。鄭自才是很有生意頭腦的人,後來成功接下珠寶設計工作,提著一卡○○七皮箱,挨家挨店宣傳,最後開了店鋪。

 

到加拿大後,他更發揮建築長才,買下當地破房子,加工裝潢再仲介賣出,攢了上百、上千萬元,「我繼續待在那裡,可能就成了億萬富翁!」然而,一個肯為政治理念暗殺蔣經國的人,又怎麼熬得住長年待在海外的鄉思。

 

一枝畫筆,重拾色彩 情感灌注畫布上,「那是最直接的感受」

 

「我常常在溫哥華海邊,看著維多利亞島,卻想著台灣⋯⋯。」一九九○年,前立委陳婉真邀他回台「衝破黑名單」,幾乎是二話不說,鄭自才又決定衝了。一九九一年,他穿著那件風衣沒闖過關,一九九二他再度持假護照,終於踏進了台灣島,再次看到亞熱帶的闊葉植物。

 

他因為偷渡回台,被台灣政府又關進了監獄,判刑一年。鄭自才說這些故事時,倒沒什麼怨懟,這裡畢竟是他的故土、他的家。在監獄拿起畫筆,畫了近四十幅畫作,一九九三年出獄那天,就在監獄外辦起畫展。他在獄中,還設計了二二八公園裡的那座紀念碑,傳達了他冀望「台灣要自立」的理念。

 

鄭自才

“我常常在溫哥華海邊, 看著維多利亞島,卻想著台灣。”

 

他在獄中甚至還贏得民進黨台南縣長初選,只不過最後礙於法規,退出選舉。老紳士用好聽的台語講著那些時日,哪一天、哪一年,都記得很清楚。然而或許他的政治生命,從流亡開始,就遠離了核心,「在民進黨裡頭,他們都尊稱我『前輩』,意思其實是『坐到邊上』。」他苦笑。

 

鄭自才一度在台灣做「景觀設計」,花蓮鯉魚潭景觀樓、台東鹿野高台木造涼亭等,都出自於他的手。最後他選擇拿起畫板,畫下他深愛的這片土地,一幅又一幅台灣風景圖,用色奔放,記憶和情感都貫注在畫布上,「那是我最直接的感受。」

 

「刺蔣」的光榮與折磨,都隨著時間走遠了。「出了這本書,我希望真正放掉刺客的身分⋯⋯。」他想要求個了結,當年「刺蔣」的同志賴文雄已經走了,黃晴美患阿茲海默症,在瑞典休養,剩下他和黃文雄了,他們必須放下,繼續向前走。

 

老刺客又露出爾雅的笑容,談起了新書的封面,《刺蔣:鄭自才回憶錄》,封面用的就是他的作品,上頭畫的是黃文雄被捕時的神情,整張圖都被處理成紫色副片效果,「紫色是我選的!」他呵呵笑說:「美國色彩權威Pantone每年都會發表年度顏色,今年就是紫色!」

 

確實,距離一九七○年已近半世紀,二○一八年,該畫出不同的色彩了。「就用這個顏色!」他眨眨眼,「我現在不拿槍,拿筆!」臨走前,他又套上了那件風衣。

 

鄭自才

出生:1936年

現職:畫家

經歷:建築師、珠寶設計師、畫家

學歷:美國卡內基美隆大學都市設計碩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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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嗆辣俗文化敲進總統府

撰文 :陳亭均 日期:2018年01月04日 分類:最新文章 圖檔來源:攝影/唐紹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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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件事要做一輩子,我想畫畫。」高三時的這個領悟,讓本名廖俊裕的廖小子,背棄了父親對他成為一名律師的冀望,毅然選擇了美術系。
出身工人階級家庭,台灣庶民生活中,一般人眼裡俗豔的元素,傳單、打火機、電子花車⋯⋯,在他的創作中,卻成為最獨樹一格、生猛又接地氣的台灣美景。

廖俊裕常用諢號「廖小子」行走江湖,打從很小的時候,他就愛看功夫電影《好小子》,廖小子拳腳又使得利索,打壞幾個家具後,「小子」這名號就跟他跟到了現在。幼年時,廖小子也曾經是個黑胖娃兒,被同學霸凌過好些時日,他還記得,母親那會兒苦口婆心地告誡過自己:「人家要打你,你就要先出手。」於是廖小子後來便被爹娘送去學了幾趟功夫。

 

外表十足粗獷味 花襯衫、騎摩托車,出席總統府發表會

 

從此以後,廖俊裕就成了練家子。小時候他光練跆拳道就練到了黑帶三段;這幾年又耍起了八極拳,八極拳法路數剛猛,如今他人站在那兒,即便沒擺架式,也帶著強橫潑辣力道,順項拔頂、墜肘沉肩,很帶勁。

 

廖小子的髮型也很特別,額頭到腦勺留著扎手的短平頭,腦勺後方,又蓄上鐵絲般的大長馬尾,百結蛇纏的,下巴嘴角生了些鬍渣子,外形風格全走著強人匪首、叛軍頭兒的路子。他總套件花襯衫、踩雙紅黑色拖鞋就出門,捲起袖子露出筋粗肉滿的手臂,嘴還沒開,氣勢就很驚人。

 

如果沒跟他聊上兩句,很難想像這人是業界有名、有姓的當紅「設計師」。前些日子,廖小子為總統、副總統設計的賀年卡出爐,他為此甚至到了總統府裡參加發表會。

 

廖小子那天照例穿了件花衫,扣子解了三顆,外頭套件MA-1空軍外套,踏了拖鞋就大剌剌進了殿堂。總統府職員告訴他:「發言人講完話,就換你上去講喔!」

 

「好喔!有什麼不能講的嗎?比如最軟的一塊肉之類?」廖小子笑著回說。總統蔡英文曾說過,勞工是她心中最軟的那塊肉,政府修《勞基法》卻引起反彈聲浪,這可是敏感話題。

職員只好半開玩笑說,「不然你講王炳忠好了⋯⋯。」「紅統」青年代表王炳忠那時正好被調查局調查了一番,內情不明,與其讓廖小子大講《勞基法》,不如讓他說說這個。

 

當然,上了台後的廖小子還是有所進退的,他最後沒評論時事,只大抵談了他的設計,然而這麼個猛漢,站在總統府寶藍色厚幕前,踏著三七步,猛一瞧,還真會讓人心頭一震,懷疑不知是哪來的叢林游擊軍「占領」了總統府。

 

廖小子騎了輛破舊的SYM老車,儀表板都壞了,車上破舊的籃子裡全是菸屁股,引擎轉起來喀拉喀拉地。「我也不知道自己要上台說話!」到了咖啡廳,他一坐下想起總統府賀卡這事,就笑了起來。

 

他笑起來挺可愛,一口牙咧在那兒,嘴動得很有力量。廖小子跟著說,「當初總統府透過一間行銷公司找我設計賀卡,我還想說,他們是不是腦袋壞掉了?」「本來以為跟政府機關合作,會刀光劍影地。」他當然不是怕事的人,不過一切進行得倒是挺順遂,總統府對他干涉不多。

 

廖小子為總統、副總統設計的賀卡也保留了他的風格,三隻退役拉不拉多導盲犬在紫色的總統賀卡上舞獅;副總統賀卡則以霓虹光彩,漸層堆疊出向量線條的山脈概念,兩張卡片都用了鮮明鋪張的色調,有夜市招牌那種搶眼俗麗的野性。過去為這種屬於「大雅之堂」設計出來的玩意兒,都走簡潔大方風格,出自廖小子之手的卡片,卻多了幾分張揚、不節制的氣質。

 

以他自己的話來說,廖小子就是在設計裡多放了點「庶民元素」。「很多人不喜歡台灣街景,但我覺得街景跟人是連結在一起的!如果出國想念台灣,一定也會想念台灣的風景。」「俗文化」是生根入土的東西,人家嫌棄的,廖小子卻珍而視之,挖出活生生的意義來。

 

內心文青熱血 辦議題雜誌《眉角》,出資開獨立書店

 

有媒體稱廖小子是「新銳設計師」,然而事實上,他靠著獨特風格早在業界闖出名號,獨立樂團「拍謝少年」的專輯封面設計幾乎全由他包辦;濁水溪公社專輯《鄉土.人民.勃魯斯》華麗的「電子花車」包裝,也出自他手;蔡依林《戀我癖EGO-HOLIC》、李英宏《台北直直撞》的封面設計,全出自他的手筆。

 

廖小子

 

不僅如此,高雄電影節、紀錄片《史明的迷霧叢林》視覺設計、二○一六年倫敦設計雙年展台灣館主視覺、京極夏彥小說《怎麼不去死》封面上,都能見到廖小子誇飾、極具攻擊性的創作風格。而且他還是獨立書店「三餘」、「讀字」的股東、獨立媒體《眉角》雜誌的創辦人之一。能感覺到他在創作上、事業上都不斷呈現那些「台灣風景」,「重點是有沒有把台灣當個家。」他點起根菸邊說。

 

「我父母都是勞工階級⋯⋯」廖小子出身嘉義,老爸是小型工程的承包商,這是好聽的說法,其實就是工頭,每天幹的是重複的工作,「比如說鋪水泥、鋪磚頭,鋪一整天。」家境已經不是頂好,後來他爸爸玩起六合彩,還跟朋友搞起「地下錢莊」,被黑吃黑,家裡錢全被捲走。

 

「我還記得,有次有人來討債,那些人大概就跟我現在長得差不多,比我胖,嚼檳榔,那天晚上我爸心情不好,跑去喝酒,剩我媽一個人,她舌戰群雄,最後那些人就走了。」廖小子和姊姊只能躲在一旁的樓梯間偷聽那些大呼小叫。

 

其實廖小子對這些往事沒什麼怨懟,「資本社會邊緣的人」本來就活在這種環境下,「就算我在勞工階級的環境下長大,但台灣這麼多勞工,我的經歷並不特別。」然而童年的記憶確實是他現在創作的養分,「我爸以前用的打火機,常印有穿衣服的裸女,但拿火燒一燒衣服就會不見!便當的盒子上面則印了很多汽車借款的廣告。」現在講起來,那些畫面都還歷歷在目。

 

不過廖小子也不是從小就有那麼明確的目標,他喜歡畫圖,卻也沒想過要以創作為生。直到高三那年,「我突然覺得,如果有件事要做一輩子,我想畫畫!」這可不得了,他們家族裡有從事法律的親戚,廖小子成績不錯,他老爸當然希望兒子能跟著去走法律的康莊大道。

 

「我要填美術系,我爸不能接受!我們吵得非常凶,還在家裡大打出手。」家裡頭的玻璃被打碎,兩人拿大型立式電扇互砸,最後「黑帶三段」的兒子打贏了老子,並且「厚著臉皮,請學校美術老師教我畫圖,我爸終於漸漸隨便我了。」

 

「有一次,我爸喝醉跟我聊,我才知道我爸原本也畫水墨,滿厲害的,但阿公不讓他畫⋯⋯。」廖小子接著說,他又想起阿公,「我阿公也很會畫畫,家裡的祖先像都是他畫的。」廖小子笑說,父子在有些時候,還真是血脈相連,做什麼都如出一轍。

 

在言情小說、蓋台廣告中找到路 「爸媽教過我,真的打不過就加入他們」

 

最後他考上了高雄師範大學美術系。廖小子並不是一開始就悟到現在這種「草根性格」十足的美學風格,「一開始我也喜歡日系、大器簡單的設計。」家裡環境不好,連買油畫的錢也沒有,廖小子大學時就開始接案子,「一開始很慘,都接補習班的文宣品、很鄉土的化妝品。我那時候還有做言情小說的封面,每次設計出來,都好想把這個經驗刪掉,再投胎一次。」

 

廖小子

 

然而,他漸漸從這些案子中學習到另一種視野,生活中的細節、庶民的文化,也忽然在他眼裡立體了起來,「我喜歡看國家地理頻道、Discovery,但因為地方系統台有蓋台廣告,我被迫一直看、一直聽那些『哇!賺大錢了!』那種台詞!」廖小子操著台語口音,把蓋台廣告的精髓學得入木三分。「我爸媽教過我,真打不過就加入他們!我認真看,才發現很多有趣點子可以重新組合!」

 

從○七年開始,廖小子逐漸確立起自己的風格,「台灣風景」也慢慢成為他創作的代表性圖像,「冥冥之中,我竟然找到了這樣的路。」廖小子寫的書法字很有性格,就像他的拳,狂放並且暴力,然而其中卻又有些溫暖柔和的部分,「纏鬥,閃躲、基本動作,出拳,但在筆畫之外,留白更重要。」硬漢臉上露出了溫柔的神情。

 

對台灣這片土地,他還想做不少事,《眉角》雜誌在三一八學運之後創立,那是第一本「募資」成就的獨立媒體刊物,「台灣缺少把社會狀態、事件深入縱向討論!」幹了六期,這本雜誌幾乎已經成為台灣獨立紙本媒體的代表性刊物,現在雖然暫時停刊,但廖小子還是很珍惜當時大夥兒討論新聞的盛況。他喜歡看書,所以投資了百萬元在「三餘」、「讀字」兩家獨立書店上,「三餘」已是高雄最具代表性的獨立書店,在地長出了自己的個性。

 

廖小子身上有兩個刺青,一個在脖子上,刺的是母親的簽名「蘭」,另一個則隱藏在衣服裡。他父親這些年剛過世,「他中風時,右手不能動,開始用左手練字,父親走後,我整理遺物找到他寫的『雄雉』兩個字,出自《詩經》。」

 

於是他把那兩個字刺在他的腹部。我這才發現,兜了那麼一大圈,這個「叛軍頭頭」藏身的叢林,原來就在台灣的鄉野裡頭、就在他對生活的記憶之中。拍完照,廖小子跨上SYM破車,引擎又發出喀拉喀拉的聲音,他太壯了,車子顯得很小,一人一車駛了過去,卻一點也不突兀,反而顯得很有感情。

 

廖俊裕

出生:1981 年

現職:「小子藝術創作工作室」設計師、「三餘書店」、「讀字書店」股東

經歷:《眉角》雜誌創意總監

學歷:高雄師範大學美術系

代表作品:
.濁水溪公社專輯《鄉土 ‧ 人民 ‧ 勃魯斯》

.蔡依林《戀我癖EGO-HOLIC》

.李英宏《台北直直撞》等封面設計

.總統府新年賀卡

 

廖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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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說心中痴狂 踏遍八十萬里路的找茶人生

撰文 :龔雋幃 攝影:林衍億 日期:2018年01月0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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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畫家、攝影家、鑽研茶文化將近20年的愛好者,這些都是吳德亮,卻也很難一語道盡他的人生。若真要說,由一片片茶菁所拼湊起來的世界,以此向外輻射,便是他天開地闊的創作宇宙。走過八十萬里茶與瀹,洋洋灑灑15萬餘字的《戲說六大茶類》,去年底榮獲第15屆中國茶產業博覽會推薦,列名十大茶書之一,堪稱是他說茶品茗十餘載的重要里程碑。

走進吳德亮的工作室,居中一几一桌,茶器五花八門,好似隨時都預備要為來訪的人客,用幾盞茶的時間,嘗遍葉裡的千滋百味。四周靠牆的櫃內,滿是銀壺、瓷壺、紫砂壺、岩礦壺等等收藏,各有奇巧。靜觀已是精采,但若用一道道的茶湯沖注,則更能展露器皿之美。牆上與樑上留白處皆掛滿他的畫作、筆墨、雕刻、裝置作品,茶票、砧板、板凳、洗衣板都可以當成創作的媒材,在在展現他身為現代文藝復興人的多方本領。

 

矮櫃四周,錯落有致地堆疊起一甕甕大小不一的藏茶,大禹嶺、東方美人、霧頂銀芽,炭焙鐵觀音……25坪大的工作室裡,算不清到底有多少珍品,靜候茶友的到訪。而在數個足足有半身高的大甕裡,則投入了一餅又一餅的普洱生茶,期待有那麼一天,甕中茶菁終能綻放它年月的醇厚。

 

▲▼大小甕上,都貼有註明藏茶的年份、品項

 

一開口講起茶,就如水銀瀉地般狂放不可收拾。他的身子彷彿有種自在恣意的頻率,時而渲染高亢靠近,時而又節制自持遠離。他的眼中躍動著一股彷彿初次遇見知音而熱烈的光彩,要與你訴盡所有。

 

回憶上台領獎的那天,吳德亮說事前根本不知道自己得獎,只是有工作人員私下跟他透露,你好像有什麼要頒獎喔。茶博會稱頌此書「以豐富精采的圖文,將六大茶類以說故事的方式呈現,讓愛茶的人能輕鬆地進入各個茶類的繽紛世界。」


 

右手寫字,左手拍照,以六大茶類為骨架,用淺白易懂的文字,他領著讀者上山下海找茶鄉,東張西望知茶趣。翻開此書,你將會明白,原來喝了半天的大紅袍是烏龍茶,不是紅茶;青茶與綠茶各有不同的身世淵源;更可以認識到台灣少見的白茶、黃茶;又黑茶是Dark Tea,不是Black Tea。

 

戲說,不必真的細說。他的茶商朋友們坦言,「很多人客看你的書才看得下去,看別人的書,看兩頁就看不下去了,看不懂啦。」在一篇又一篇的茶故事裡,有神話、有史據、有義理、有人情,他的筆,讓茶的芬芳躍然紙上,兩頰不禁隱隱生津。

 

雖然起先曾被人用「茶博士」譏諷鄙之,認為一個詩畫雙全的文人,為什麼要去討論茶。但吳德亮自認,無論是用什麼素材、討論什麼主題,他最終的事業就是藝術,而他就是一個藝術家。藉由大量的文學筆法,他期望道出一篇篇如同陸羽茶經、盧仝的七碗茶詩般讓人感動的茶藝文章,而不只是一本僅供查詢翻閱的工具書。

 

也因為過去受到超現實主義的薰陶,吳德亮的文字滿是詩的語言,他的想像力到哪,他的譬喻就隨之奔放到哪。於是花香可以在舌尖輕轉舞動,採茶人可以是孔雀在樹上騰飛、在草原馳騁;或是場景轉換到湛藍的天空下,採茶人又能化身優游水中的熱帶魚。

 


▲吳德亮親手製作的木刻彩繪茶盤《台北來奉茶》。

 

不過談起寫茶的起頭,吳德亮的聲音漸轉輕細,「1997年時,我的前妻因癌症過世了,那時候就想說丟掉一切,去寫我愛喝的普洱茶,然後就開始去找茶了。」拋開工作的他,一頭栽進路途顛簸曲折的雲南思茅地區,翻過一個又一個山頭寨子,等到2003年才出了第一本茶書《風起雲湧普洱茶》。

 

「沒想到居然大賣,我第一次嘗到了當暢銷作家的滋味」,吳德亮笑得開懷。此後他就以一年一本的速度,寫作不輟,就連珍珠奶茶他也寫!到頭來兩岸三地的茶區,都有他留下的足跡,甚至還遠走日本,就只為一探宇治、靜岡、狹山茶的同與異。雖然今年因為地區動亂,原先規劃的印度大吉嶺之行未能成行,但他仍舊期盼有一天,能夠踏上三大高香紅茶之一的原鄉。因為他的找茶之旅,還未完結。

 

 

訪問當天,吳德亮先是拿出了大禹嶺的高山茶搭配三古默農的的岩礦壺,茶湯清透甘甜,一陣沁涼從喉頭湧出。隨後是經老師傅200回手工揉捻,由龍眼木熏製的正欉炭焙鐵觀音,55%重發酵,火侯十足,溫壺後置入茶葉,龍眼與蘭花的蜜香便直竄而上;一杯飲下,焙火的韻味久久不散,令人驚嘆,原來茶真的可以這麼香!

 

紅濃明亮的茶湯/在舌尖舞動輕轉/喚醒油膩滿覆的味蕾/漱去腦滿腸肥的貪婪/盪氣直入丹田,幻化/醇厚回甘的驚豔不斷

 

在詩與茶的交錯共舞中,一首《夜飲紅印》讓人漸漸懂得,為何癡狂,此生何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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