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安養院不好嗎?這兩個字是關鍵!

撰文 :木馬文化 日期:2018年01月11日 分類:醫療照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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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知道,在住進老人安養院等看護機構時,不論是誰,最初的三個月都會有「入住不適應」的情形嗎?老年人會因為不習慣安養院裡固有的團體生活這種特殊環境,而變得暴怒、拒絕看護、消瘦,甚至陷入憂鬱狀態。當中,有人認為只要乖乖聽安養院裡的人的指示,一切照做就沒事了,但幾個月後,就得了憂鬱症。

為什麼會產生這種不適應反應呢?因為老年人失去了住進安養院以前所擁有的「自由」。住在家裡的時候,例如洗澡或不洗澡,那是自己的自由;什麼時候洗、洗多久,那也是自己的自由;吃不吃飯、要吃什麼、去不去散步,全都是自己的自由。但是,大部分的安養院都不能讓你擁有這樣的自由。

 

星期幾要洗澡、入浴時間、洗多久,都已經規定好了,不但不洗不行,想洗的時候也不能洗。吃飯一樣,散步也一樣。不過,正因為是團體生活,所以安養院的人和老年人本身,都認為不忍耐遷就點不行。於是,過了三個月左右,大家就都「習慣」下來了。但其實並非習慣,很可能是死心了。

 

我的意思並非指住進安養院不好。例如,有人住進特別的老人養護中心後,反而比住在家裡時更健康、活得更久。這是因為他們受到了專業級的看護。而且,在日本,確定是因為洗澡的相關原因而死亡的人,一年有四千人左右,若再加上洗澡前後的原因,就達到一萬人之多,當中有八成是老年人。洗澡對老年人來說是相當危險的,但有看護提供專業的洗澡服務的話,就幾乎沒有老年人因洗澡致死了,罕見到好幾年才出現一兩個案例而已。所以說,有專業級的看護,洗澡就不再會發生死亡悲劇了。

 

不想麻煩別人

 

從這裡就可以看出,在能夠提供專業級看護的機構裡,老年人就能夠安心地接受照顧。但是,很遺憾地,因為人手不足等各種理由,老年人就是無法獲得自由。一旦無法獲得自由,自然會聯想到不自由,所以大家的觀念都是「不想麻煩別人」。人啊,是想要自由的。

 

那麼,自由到底是什麼?自由就是想洗澡時洗澡,不想洗時就不洗。也就是可以自己決定,用其他說法,就是「自主」

 

能夠保有「自主」的話,即使無法「自立」,人還是能感受到幸福。因此,例如吃飯時,與其說:「吃飯時間到了,來吃飯吧!」不如說:「吃飯時間到了,肚子餓了吧?」來得讓人舒服呢!結果就是,安養院準備好了餐點,與其規定時間讓老年人吃,不如讓老年人覺得是他們自己想要吃的,這樣他們就能獲得滿足感。而且,一天要吃好幾餐,有時明明中餐就不想吃,但為了怕辜負看護人員只好勉強吃下去的人,就可以從這種痛苦中解脫出來了。

 

我認為真正應該做的,不是「自立支援」,而是「自主支援」。能夠保有自主權,換句話說,能夠自己決定的話,就不會害怕被別人照顧了吧?「被人家照顧挺好的!」「被人家看護著也不錯!」若能夠這麼想,大家就不會只想壽終正寢或自然老死,也能夠從這種不幸的精神狀態中解脫出來了。

 

我認為,目標不是「成功老化」,而是「幸福老化」,也就是「做個幸福的銀髮族」。「幸福老化」是我自己創造的名詞,相對於「成功老化」是他人的評價,「幸福老化」則是自我評價,目標並非達成他人眼中期待的自立,而是讓自己能感覺到幸福。

 

如果認為年紀大了也必須自立,那麼無法自立時,就會喪失生存意志。況且,人在過世前幾年,可以說都是無法自立的。但是,能夠保有自主權的話,就不會喪失幸福感,能感到幸福的話,就不會失去生存意志了。

 

而且,只要老年人感到幸福,對他身邊的人而言,也就是一種幸福。因為大家都認為變老是件傷感的事,都認為被看護是討厭的事,可要是看到被人照顧的老年人洋溢著幸福感,大家就能改變這個迷思了。還未能洞悉人生的意義而覺得生活好苦的年輕人,若能看見幸福的老年人,也許就能領悟到:「人生,並非這麼不值得啊!」

 

本文經木馬文化同意轉載,選自《為什麼任性的父母更長壽?:理解老後行為和心理的轉變,和父母相處得更自在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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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文字轉換成數字 作家的照護人生

撰文 :愛長照 日期:2018年01月08日 分類:醫療照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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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腦中閃過2016年的流動人生,在別人的屋簷下打工,是我唯一的收入,除此我為了生活還幫企業寫稿,不然我鐵定「無豬」可賣。 這些費用都是三隻小豬,只是這些小豬也吞噬了我的文學寫作,為了母親常擱淺手中的寫作,常改用眼睛寫作,或者趁空檔趕緊寫下隻字片語。我的靈魂開始可以計價,我的文字也開始轉換成數字。

文、圖/鍾文音


我的人生自此將文字換算成數字。
這是我的新照護人生,獻給母親。

 

女兒很多的第一次都給了母親(除了愛情)。

 

我的出生,我第一次開口說話,我的就學,我第一次畫人像,我的市集流浪,我的逛街經驗,我第一次得獎,我的第一本長篇小說,我的長篇小說首次改編成電視劇,我當看護工......

 

母親卻只將她少許的第一次給女兒:她第一次搭高鐵的經驗與第一次便利超商喝咖啡(其餘的第一次經驗,她都與她義結金蘭的姊妹伴完成)。

 

子彈列車滑過耳膜時,母親緊緊攬著我的手。

 

第一次和母親搭高鐵時,在暈眩的速度中,母親看著倒退的鄉野風光,她忽然跟我說,當年她是用賣三隻豬換成大約是三千六百元之類的北上經費。

 

買小豬換成大豬,大豬再換成現金,變現成母親最初來到台北打拼的車資與租屋費。

 
她說,當時妳們都很期待上台北,每天都跑去看小豬長大了沒有。「但真的把豬賣了,妳還哭了呢。」我怎麼不記得這件事?心裡想著小豬的畫面。

 

之後母親以此基礎在台北打拼生活,也把小孩當小豬養,期待每個小孩都肥肥的。「只有妳養得瘦巴巴」她瞟了我一眼又說,「但你現在要減肥了。」

 

高鐵的速度飛快,母親覺得暈眩,還是當年的慢車好。

 

相知四十年的金蘭之交,沒有血緣的姊妹情深

 

關於母親的豬肉計價方式還不止此。母親有十四姊妹會,翻著母親的餅乾盒,盒內有一個小冊子,是收錄著十三金釵名字的花名冊,橘紅色封皮上燙著金字;「義結金蘭」,內頁是依年齡排序的名字、地址與電話,背面印著字句,寫著「民國六十五年中秋節吳等十四名,以守望相助,以友為親,義結金蘭姊妹相稱,每年正月十二日與八月十二日為聚會之日,聚會處以順序輪流,會金以上肉三斤市價為基,本情感之溝通會必以夫婦相攜為準。」

 

會金以上肉三斤市價為基,上肉應是上等肉或瘦肉。這樣的計量單位非常有趣,像我這種不買菜的人絕不會知道到底是多少錢。
 

又以夫婦相攜為準,我以前卻從沒聽父親說過參加過母親的姊妹會,後來父親早早離世後,母親就一個人赴會多年,她曾問我多次要不要去,我都搖頭。大概只有小學時去過一次,因聚會時一直盯著剩菜看,又猛喝汽水,還跟母親偷偷說我們將桌菜包回家吃,母親一直笑說,那也等得大家都不吃了才能拿啊。

 

多年來,在母親口中都說是「呷會」的姊妹會,終於停下來了。義結金蘭的姊妹們固定在每年的正月十二日聚會,某次突然怎麼找也找不到母親,便知道出事了,可又沒有我們的電話,直到過了舊曆年,才想到可以打電話到哥哥的辦公室。

 

這群結拜的姊妹,是最先尋來醫院探望母親的人。但因她們來看母親時,母親流著淚,一直用手遮住臉,姊妹們明白,母親不希望被她們看到她於今癱掉失語的樣子,自此她們才沒再來了。

 

直到又一年過去,當母親拿掉鼻胃管改做胃造口,臉上恢復乾淨面目之後,姊妹伴才又尋來了,幾個姊妹伴來時笑說從前,母親雖無法應答,但看她一直微笑著。沒有血緣的真感情,一路走過四十多年,這讓我很驚訝,覺得這種感情才有重量。

 

姊妹會,呷會超過四十載,從年輕到老,毫無血緣,相伴至終,依賴的是信任,情誼不變,不因榮枯,不因貴賤,不因對錯,包容與體諒,助貧扶弱,此是當代傳說了。

 


 
 

從文字到數字,計價單位的轉換

 

母親賣三隻豬的數字,於我如鄉野小說般,但對母親的印尼看護阿蒂來說,養小豬卻是熟悉的。有一回她經過我的書桌,看見我的電腦跳出一個名牌網站的廣告,一個名牌包六萬多,她以為眼花,再次跟我確認,我說沒錯,這還算便宜的名牌。

 

她開始尖叫說,六萬多元的新台幣等於兩千多萬尼盾,她說可以買三頭牛,一隻牛八百多萬尼盾。

 

看護阿蒂也不過才三十出頭,她的時間竟可以接上母親的年輕時光。

 

台灣的當代對於三隻豬的計價單位,自是前所未聞,但我自聽聞母親在高鐵跟我說起,我尚未出生時的往事時,我就一直蘊藏在心裡,彷彿它是聚寶盆,可以滋養往後的日子。

 

自從母親生病後我的腦子也常自動轉換成計價單位,領到錢時心裡總是盤算著可以換什麼東西給母親。

 

我的計量單位也在轉換中,自母親生病後,我的腦海接到邀請單位時,馬上在腦海裡將轉得的費用換算成母親可用的物資。

 

母親賣豬仔換孩子成長,女兒寫字換母親養老

 

比如說:台積電評審費,能換得母親一張三段式電動床;師大文藝營講師費,換得母親新屋的水槽破裂管線;清大文藝營講師費,換得不銹鋼沐浴水龍頭;東華大學旅行文學文藝營講師費,換得母親的便盆椅;吳濁流文學獎評審費換得母親輪椅上的氣墊;竹塹文學獎評審費換得半張輪椅。

 

打狗文學獎評審費換得另半張輪椅加氣墊床;金鼎獎評審費換得母親新居所所需的電鍋電扇烤箱熱水壺果汁機;桐花文學獎評審費換母親的原床沐浴組;成大小說課演講換得兩個月母親護墊尿片等清潔用品;原住民文學獎評審費換得負離子與遠紅外線棉被、興大圖書館演講換得母親冬日睡衣組、國際書展評審費換得母親的亞培安素牛奶幾箱……

 

我的腦中閃過2016年的流動人生,在別人的屋簷下打工,是我唯一的收入,除此我為了生活還幫企業寫稿,不然我鐵定「無豬」可賣。

 

這些費用都是三隻小豬,只是這些小豬也吞噬了我的文學寫作,為了母親常擱淺手中的寫作,常改用眼睛寫作,或者趁空檔趕緊寫下隻字片語。

 

我的靈魂開始可以計價,我的文字也開始轉換成數字。

 

比如兩萬元換一張電動床,一萬元換一張氣墊床,九千元換一張輪椅,三千元換一盒蔓越莓粉,兩千元換電費、一千七百元換益生菌、一千兩百元換一箱亞培牛奶,四百元換一趟皇冠無障礙計程車八里到馬偕、五百元換水費瓦斯、一百元換看護墊一包,九十九元換衛生紙一打……

 

評審費或稿費換成母親的生活物資券,我的腦子一輩子泰半時光都是裝著文字,從沒如此務實過地裝滿著數字。

 

當然這只是數字轉換的假想,並非所有的數字都被換算成如此。

 

我的工作最重要的是擔任跑腿、跑醫院、帶母親門診與協助居家復健,最主要當然是陪伴。無形的付出其實是最難被換算的,因為時間與體力不是數字。

 

但我仍非常願意用我的「時間」與「體力」來換取照顧母親的承擔責任,誠然我的寫作時間寶貴,但照顧母親的時光更是寶貴。

 

年輕的母親當年賣了三頭豬北上,三頭豬換成不受飢餓威脅的食糧,換成暫時遮風避雨的小屋。

 

奇特的計量單位,換算成嬰孩一眠一寸的長大。而我現在用我的手敲出的文字,換成母親一眠一寸的養老。

 

 

本文經愛長照授權轉載,原文連結
當一個作家變成看護:《捨不得不見妳:女兒與母親,世上最長的分手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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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長輩的心結 入住安養機構不等於「被遺棄」

撰文 :龔雋幃 日期:2017年12月05日 分類:醫療照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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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年精神科醫師沈政男指出,一般長輩聽到安養中心時,多半都會有一些刻板印象,覺得跟家裡相比,照顧一定比較不好;甚至當子女提出這個選項時,還會讓長輩心生一種「被遺棄的感覺」,覺得是因為家人都不想照顧他了,才會想要把他送到安養院。

前(3)日台南市有位81歲的阿嬤疑似因為不願接受社會局安置入住安養中心,才待了三天,就選擇逃離,回到租屋處後,爬上23樓頂樓一躍而下。談起此事,台南市社會局社會工作及家庭福利科科長施薪發在電話中表示,「真的很遺憾。」

 

施薪發指出,從社工的評估報告與醫院的紀錄來看,案主從未透露任何負面的情緒,另外根據日常生活活動功能量表的評估,案主的狀況一切正常;也沒有其他精神、情緒方面的障礙。真的不清楚為什麼老人家會做出這麼突然的舉動。

 

從接獲通報、到家訪視、評估最佳方案到最後協助入住機構的過程中,施薪發表示,社工也是經過綜合考量之後,才認定案主交由安養中心照護會比讓她獨自留置家中為佳。過程中,社工都有先跟案主溝通討論,了解案主的意願。最後案主也有簽署入住機構同意書,並交由社工協助後續入住事宜。

 

當然,如果能讓長輩在家中或是社區安老,施薪發強調,那必定是優先考量;而在訪視的過程中,社工也都會先行探詢親友是否能夠協助照護。但就此個案而言,一切都發生的太快,還來不及完整了解案主真正的想法以前,憾事就已發生。因此真的不清楚案主為什麼會在一瞬之間,起了不同的念頭。

 

機構養老vs.在家安老 從聆聽父母的意願做起

 

老年精神科醫師沈政男指出,一般長輩聽到安養中心時,多半都會有一些刻板印象,覺得跟家裡相比,照顧一定比較不好;甚至當子女提出這個選項時,還會讓長輩心生一種「被遺棄的感覺」,覺得是因為家人都不想照顧他了,才會想要把他送到安養院。

 

談起這種「被遺棄的感覺」,輔大心理系副教授黃揚名直言,這真的是一種很困難的心結。因為往往可能是子女必須工作,沒有辦法24小時隨侍在側照顧,才打算將父母送往安養機構,但又沒有好好跟父母溝通,進而讓長輩產生負面感受。

 

對此,黃揚名提醒,如果真的有需要長照機構的服務,應該盡可能從安排長輩實地走訪,甚至短期試住安養機構,或是從報名日照中心的課程開始,循序漸近地讓長輩慢慢熟悉陌生的環境,這會比直接把父母「安置」到機構來的更適當。另外過程中也要尊重長輩的意願,不能只是一味地強硬要求他們同意。

 

黃揚名提到,像是聖若瑟失智養護中心的入住申請流程中,除了可以讓案主與家屬參觀機構之外,還會安排社工、護理師到家訪視,了解案主的日常生活,再行評估是否適合入住,讓雙方都能有更完善的理解。

 

不過普遍來說,在未出現失智、失能等狀況以前,沈政男認為,絕大多數的老人家都還是會希望保有自己的尊嚴和獨立性,住在屬於自己的家裡,實現在地安老的晚年生活。施薪發也以自己的父親為例,到市區住了一個月的安養中心就不想住了。因為還是住在鄉下,騎著自己的歐兜邁四處跑更慣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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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養機構的黑暗》欺瞞、粗口、虐待都可能發生…

撰文 :時報出版 日期:2017年11月24日 分類:醫療照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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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車上,她提這件事提了好多次,而且我送她回去時,她也總說:「我不想回去,好恐怖喔。」老弟也聽她說過。我本以為是老媽想回家住才編出這個謊,但後來她說她能指出那個男人是誰。於是,我們將工作人員的照片一覽表攤在她面前,她指出一個男人說:「就是這個人,他講話好恐怖喔。」

文/松本秀夫

 

照護人手的狀況與棒球的投手陣十分相似。先發完投的模式已然落伍,照護的一方也可能壽命縮短。照護的人手愈多愈好,但費用也會增加。母親的照護工作由我先發,再拜託外婆和弟弟擔任中繼與壓軸,合組成「老媽照護隊」。但外婆去世後,等於我們的輪值班底少了一名大將,負擔更形沉重。

 

這時候,為了補強人力,我們向安養機構提出申請,一得到「目前尚有名額」的通知,我便活像久旱逢甘霖般,一古腦兒飛撲過去。然而,我想得太天真了,事情不會就此一帆風順,因為我見識到了日本長照世界的黑暗面。松本秀夫高喊換人,然後退到休息區了,但期待中的救援選手卻是個超乎意料的大騙子

 

外婆去世

 

二○一一年冬天,外婆愈來愈無法進食,我想就是年老力衰吧,家人來探視,她把名字都叫錯了,話也說不清楚。外婆已九十四歲高齡,很難在這樣的下坡狀態踩住煞車。

 

我與老媽的同居生活也迎向終盤了。為避免壓力龐大的我再次暴力相向,我們利用「P園」短期照護服務的次數愈來愈頻繁。之前也提過,老媽跟這個機構合不來(因為這裡不能提供全天候一對一的照護),她討厭去,卻又不得不去,好可憐。原本就陷入憂鬱狀態的人,絕對不願住在一個沒有家人、周遭全是陌生人的地方,即便設施多麼完善

 

另一個不得不提的問題是照護費用。一個月平均約十二萬圓,我常出差的話,費用還會增加。尤其二○○八年八月,我必須前往北京出差,家裡超過三週無人,因而利用各種長照資源。這麼一來,即便個案管理師原田小姐已經設法幫我們省錢了,金額依然大幅膨脹。老弟好心幫我分攤一半,但我要負擔我自己家庭(他們另居他處)的生活費,還有自己個人的生活費(包含浪費無極限的酒錢),再要從薪水裡擠出這筆照護費用實在困難。

 

於是,我沒繳錢。這件事給原田小姐及其他協助我的人造成極大困擾。接著,被逼急的我竟然去借高利貸。就這樣,眼看著一切正朝崩壞直去。

 

才剛迎接新的一年,二○一二年一月,外婆去世了,享年九十四歲。她與外公在魚河岸開一家鮭魚店,將三名子女扶養長大,搞不好,我們兄弟能夠上大學也是拜外婆之賜。外婆往生後,我和老媽直奔醫院,開車一分鐘的距離。

 

「媽媽!媽媽!」老媽抽噎著緊緊抱住外婆的大體,令人不忍。

 

喪禮在港區的寺廟舉行,老媽也著喪服參加。但她誦經中老靜不下來,頻頻問:「我一定要在這裡嗎?」只好讓她出去。老媽的行動受到各種理性、感性,以及超越理性感性的某個莫名的內在衝動所翻弄,幾乎進入不可預知的世界。後來,老媽繼承外婆的部分遺產,才終於還清滯納的照護費用。此外,也算是一個巧合的時機嗎?由於老媽和我的同居生活已經瀕臨破裂的極限,就在這時候,之前申請入住的特養機構之一「U」通知我:「有空位了。」

 

特別養護老人之家

 

一般的收費安養院,必須先繳交一大筆錢才能入住,但特別養護老人之家不必,每個月要支付的金額也不高。不過,家家客滿,必須排隊等待。若是錯過這次,下回不知要等到何時才有空床。外婆留下一些積蓄,但我和老弟皆認為,老媽並無內臟疾病,會很長壽,所以這筆錢一定會花到精光。而個案管理師原田小姐也是建議我們不能錯過這次機會,換句話說,萬事俱備了。

 

二○一二年二月二日,老媽住進「U」機構。一旦入住特別養護老人之家,很可能那裡即是人生最終的住所了。入住前的家屬面試時,對方一直說出「看護」兩字,我覺得「看護」是針對病人而言,聽得很不習慣,也頗覺沉重。老媽「住」的房間白天日照充足。要是她那間位於三鷹的房子能夠這樣,即便一人獨居,我想老媽也會很健康的。

 

房間裡雖然沒廁所,但有一個附鏡子的小洗手檯。床的對面有小書桌和小衣櫃。我將老媽的生活全部塞進這裡,再託別人照顧……。內心五味雜陳,儘管不捨,但要是由我繼續照顧,不可否認,很可能又會傷害老媽身心。

 

然而,我怎麼也無法對老媽說:「妳就一直住在這裡。」我總是以愧疚的心情對她曉以大義:「等妳好了,我們就回家喔。」真是難受。只有一句是我的肺腑之言:「我們一個星期回家住一次喔。」老媽住的那一層一共有六名入住者。白天,除了用餐時間,大家都各過各的。有人舒服地坐在大沙發上,有人看電視,有人低頭坐在輪椅上一動不動……。老實說,每個人看起來都比老媽老多了。這麼說很失禮,但我認真懷疑:「老媽都跟這些人一樣了嗎?」七十五歲的老媽其實是這些人中最年輕的吧。老媽能跟這些人親近、交談最好,可是很遺憾,這種事幾乎不曾發生。這個時期,老媽已經自然而然不在意口水了,她只對餅乾有興趣,眼中無旁人。話說回來,在這種機構還能與人進行交流的話,便無入住必要了吧。

 

「U」機構雖然位於大街上,但不知是否隔音完善的關係,非常安靜。希望老媽能在這裡住得安穩、住得長久……。然而,很遺憾,我的願望未能實現。

 

又遭到虐待

 

「U」機構將入住者分成五到六人一組,這種小組模式讓人覺得工作人員比較能細心照顧到每一個人。換句話說,放著不管的時間應該比較少。老媽好像很常在餐桌上畫畫來殺時間,但每一張畫都只畫一半,留下一大片空白。我看過她畫,她其實沒有用力拿色鉛筆,那種握法等於沒有明確的支點,因此上色上得有氣無力的。或許這就是老媽生命力的寫照吧。我每週探視一次,有時兩週才一次。即便覺得老媽好可憐,但我終於從沉重的壓力中解脫出來,也覺得老媽住在那裡比較安心。而兩週回家一次,老媽總是格外開心。

 

我去接老媽的那一天,工作人員一早便會提高嗓門跟老媽說:「今天哥哥會來接妳喔。」由於正值棒球的球季,我去接老媽的時間總是搞到很晚,有時甚至遠遠超過夜晚十點,但跟警衛溝通過後,他們都會讓我進去。而不論我多麼晚到,老媽都不是在自己的房間等,而是坐在入口附近的沙發上等我。「啊,哥哥!」一見到我便笑逐顏開。

 

此刻的心情輕鬆多了,跟每天照顧老媽時大不相同,因此我能安穩以對。而我開車載老媽回家後,她也總是立刻熟睡。這也是我們兩人同居時想都想不到的事。或許老媽不以為然,但從我的立場來看,儘管自私,我認為和老媽保持這樣的距離最理想。然而有一天晚上,我載老媽回家的途中,老媽告訴我一件荒謬的事實。

 

「有個男人好恐怖喔。」
「咦?是工作人員嗎?」
「嗯,他說:『妳這個混帳!』就把我摔到床上。」
「怎、怎麼可能?」
「我兩隻手還被他從後面抓住呢。」
「真的?不會吧?」
「他還說:『我打死妳!』」

 

「打死」這兩字,五十年來,我沒聽老媽說過一次。她會用這兩個字編出謊話嗎?回家的車上,她提這件事提了好多次,而且我送她回去時,她也總說:「我不想回去,好恐怖喔。」老弟也聽她說過。我本以為是老媽想回家住才編出這個謊,但後來她說她能指出那個男人是誰。於是,我們將工作人員的照片一覽表攤在她面前,她指出一個男人說:「就是這個人,他講話好恐怖喔。」我還是不能完全相信。真會有這種事嗎?然後,有一次我去看老媽時。

 

「那個人剛剛來過喔。」老媽咕噥著說。這下可信度就高了,不像撒謊或妄想。若是真的,這種事不但夠嚇人,也太丟臉了,而且好可怕。安養機構虐待人的新聞時有所聞,沒想到我的家人竟會親身遭遇!我和老弟商量該如何處理。我們認真檢視老媽的房間,看可以在哪裡裝設錄音機,但一想到要是被發現就糟了,因此遲遲未付諸行動。

 

最後,我們採取的行動是找那個人談。事不宜遲,立即安排我和老弟、那個人以及機構負責人進行四方會談。負責人表示會加以調查。大約一週後吧,報告出爐了。

 

「我們查不到有那樣的事情發生。」又是這種千篇一律的內容。據說特別訊問過那個人,但,那人會從實招來才有鬼!我壓抑著怒氣聽對方解釋。「不過,考量到松本太太的精神狀況,我們會把那名工作人員調到其他樓層去。」既然保證老媽今後不會再接觸到那傢伙,我們也只好接受了。如今回想,當初真是糊塗透頂。

 

老媽死後,有次我和曾在那家機構擔任個案管理師的男性工作人員吃飯。我索性問他:「真的沒有那種虐待情形發生嗎?」「我想有。媽的!」那晚,我們兩人都猛灌黃湯。

 

 

本文選自《與失智老媽住一起:一場長期照護實況轉播》,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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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暗空間,躺滿眼神空洞的老人…鬼才導演:為罹癌父找長照機構,我以為我到了地獄

撰文 :盧建彰 日期:2016年09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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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歷任奧美、智威湯遜廣告創意總監的盧建彰,曾經操刀執導蔡英文總統及柯P的競選廣告,被譽為鬼才導演。他十七歲時,母親因車禍腦傷失憶;三十一歲那年,發現父親有肝腫瘤,面臨父母都需要長期照護的情況,他親自尋訪各處安養機構,試著想找到讓媽媽恢復笑容的安養院,卻看見裡面最真實與不堪的一面,本刊特請他為文分享這段心路歷程。

有些東西,我不是那麼想回顧,但它又那麼真切的在那裡,或許,還成為我生命的重要肌理。


父親罹癌那年我三十一歲,切片確認後,我跟他討論,退休在家休養和母親作伴,當時母親因為車禍喪失記憶已經十四年。他勉強同意後,我也假裝放心地繼續在台北追求我的職場光環。


這樣過去兩、三年,中間不斷地門診治療,我總得放下工作匆忙趕回。突然,某個早上,接到伯父電話,說爸爸大吐血,我又跳上高鐵,衝回台南。爸爸的大吐血很嚴重,止血針甚至透過內視鏡到體內打了八個結都止不住。從普通病房到加護病房,再準備轉進安寧病房時,父親卻奇蹟地出院了。


問了父親要不要到台北和我同住,但冬天陰雨氣候又溼又冷,對老人家健康不好,而且沒有朋友,環境陌生,更住不習慣,連要往哪散步溜達,都沒概念,父親想了想,不太願意。


驚恐,績優機構竟像地獄
陰暗空間 躺滿眼神空洞的老人


我只好開始查訪台灣的長照機構,想說,或許父親和母親一起作伴,住進安養中心,有人照顧,彼此也有個照應。


結果,一看,嚇到我了,或者,該說,嚇死我了。


我首先看的當然是評鑑績優的安養機構,我記得看的第一個機構,離我家不遠,走進去,氣味刺鼻,滿是尿騷味。一位外籍移工茫然坐在椅上看著我,她的身旁是近十床緊緊置放在一塊的老人,他們無法動彈,眼神空洞,望著我,望著天花板,陰暗無光的空間裡,我以為我到了地獄,而他們對我發出無聲但最用力的呼喊。


我勉強自己,努力觀察,但看了看,除了外籍移工外,我似乎沒有看到任何看起來有看護執照的人,其他就是打掃的阿桑。


那機構陪同的員工,尋常的中年老伯,顯然是個誠實的人,絲毫沒有要遮掩的意思,彷彿「啊!就是這樣啊,沒什麼,大家最後都是這樣的。」走在我們身邊,繼續說著,「這邊是插管的⋯⋯那邊是失智的⋯⋯」病床單薄不專業就算了,建築本身看來也不是為了醫療目的,僅是把一些床放入,把一些破敗回收藤椅塞進,陰暗無光雜亂無章,無條理外,若以我們拍片的美術風格形容,就是殘敗瀕破,浩劫後。


我記得,我那時幾乎是落荒而逃,無法多待一分一秒,因為你就這樣眼睜睜看著別人在痛苦裡,而那,每一位都是人家的父母。


去看了第二號,也是評鑑績優的安養院,這家似乎好一點,牆上有些像小時候教室後面的園地,記錄了長者們的生活,也跟教會合作,固定會有年輕人來陪長輩唱歌,但環境看起來,雖然有努力規畫,可是建築本體也不是為了安養照護,只是用些隔板隔出空間,家具看來也是頂著用的感覺,雖不到捉襟見肘,但總會想:爸媽來住好嗎?


糾結,陷入選擇的困難
爸爸可能不喜歡 媽媽也難適應


最有疑慮的是,隱私。父親雖是溫厚的人,但終究是本來住在自己家的人。看著一床床擺放一起,毫無距離,天性害羞的父親,恐怕一下子也無法改變這六十年來的個性。


後來發現,我多慮了。


因為,媽媽根本不能去住。理由是,媽媽雖然失智,但卻又有行走能力,對安養中心而言,這才是最麻煩的對象,因為會亂動,甚至亂走,走丟很麻煩;就算不走丟,光失智,對照顧而言,就得費上更多心力,得安撫、注意情緒起伏。


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原來,在對方心中,或許,無法動彈只能待在床上,甚至失去意識的,反而容易照顧,這自然與家屬的想法是背離的啊。


三號安養機構,是我看到最理想的。


建築本體是全新的,是專為長期照顧所設計,居住區域分隔方式清楚,每天也有安排各種活動,甚至也有夫妻房,採光舒服,家具新穎,服務人員也有熱忱,入住條件得經護理長評估判斷,相對專業許多,比較接近我心中以為的長照中心。但,沒有床位,需要等待。


後來,又分別去四號和五號安養院,都是醫院附設的安養中心,相對條件上有些護理人員,環境雖乾淨,但不太舒適,因為較像是醫院,住在那就像住院,我猜爸爸也不會太想要,空間狹窄,媽媽也可能有適應問題。


而且,一樣沒有床位,登記後,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候補到。總之,有位子的你不敢住,你敢住的沒位子。


最後,我走到父親住的醫院對面,找外傭仲介,由外傭照顧他們。沒想到,一年多後,爸爸走了。這時我的題目變了,媽媽怎麼辦?


奇蹟,發現有創意的安養機構
交誼廳像紅包場 老人變電影明星


我陷入另一個難題,這題好像更難,媽媽要送到安養機構嗎?


和家人考慮了好久,媽媽雖然腦部失智,但其實身體狀況不錯,非常喜歡在外散步。若把她送進安養中心,和她熟悉的住家環境差異過大,恐怕會有強烈恐懼,引起情緒反彈,果然,帶她參觀某個機構,她就立刻破口大罵,趕著要回家了。

 

而來台北與我同住,媽媽第一個反對,因為天氣不好,下雨就不能散步,還有,也請教了專業人士,談到新環境的不熟悉,對失智症患者是很大的負擔。


於是,我們讓外傭與母親在家,拜託鄰居親戚照看,每天撥電話回家關心,媽媽雖時有情緒狀況,但勉強平安度過。


幫柯P做的廣告播出當天,媽媽突然中風了。媽媽到院後昏迷指數三、右半邊癱瘓、無意識、無吞嚥能力,這讓衝到急診室的我苦惱、悔恨、擔憂、害怕,儘管我已經練習過五、六次,病危通知拿起來依舊沉重。


奇蹟式的,媽媽在幾周後出院,但行動能力開始退化,後來發現,可能不是中風,較像是腦傷部位不自然放電,只是幾個月後再次發生,似乎又讓媽媽的語言和行動能力變差,連看到我都不太願意搭理。


這樣過了兩、三年,媽媽變得不愛笑、不愛說話,也不太能在外走動了,我心裡擔憂,但無計可施。幫小英做的廣告播出時,媽媽又因為不明原因的蜂窩性組織炎住院,幸好後來沒事,卻也擔憂好一陣子。


原以為,媽媽就只能這樣了,沒想到,因同學介紹,去參觀了悠然山莊,發現他們竟可以給長輩尊嚴和笑容,環境清爽沒有異味外,甚至每項服務,都不是我想過的,可能是我見到最有創意的工作團隊。


交誼廳妝點成紅包場,帶老人到菜市場聊天、試衣服,幾乎每周出門旅遊,每天飯菜在兩周內不重複,把老人的照片合到電影海報,好貼在房間門口,放眼所及的工作人員都是年輕人,仔細詢問,才知道都是專業社工系畢業的,剛剛所有的創意都是他們發想出來的。


驚喜,看見母親的笑容
白天與人互動 晚上回熟悉的家


最妙的是,媽媽竟在那裡,自己撕開餅乾包裝,和其他老人坐在那裡聽人唱歌,臉上還有笑容,我終於理解,媽媽或許還是有社交需求。


意外的知道,原來悠然山莊有設日間照顧中心,於是決定送媽媽白天過去上課活動,和其他老人社交,並且參與復健、遊戲,也有專業社工照看,晚上則還是回熟悉的家,外傭陪伴照料,我只能希望現在這樣做,媽媽會開心。


我幾次和長照從業人員對話,因此知道,過去的市場,是個使用者和付費者不同的狀態,也就是說,真正居住使用的父母,可能已經沒有金錢的主導權,而付錢的兒女在生活壓力下,可能再孝順都還是想要便宜,因為不知道得付幾年,而自己的生活並不好過。


多數安養機構在這種市場下,追求的就是壓低成本,好增加利潤。因為付錢的相對不在意品質,而在意品質的無力付錢。所以,可怕得讓人無尊嚴的機構,充斥。


回頭想,若物以稀為貴,誰的時間最寶貴呢?當然是老人。


但我們給老人的資源卻最少,因為他們無權抗議,且他們不代表希望,我們總是投資在有機會的標的物上嘛,比方說,孩子。


只是,長輩不是標的物,還有,長輩不是別人,就是我們自己,以後的自己。

 

領悟,爸媽就是未來的我們
改變安養院 先從關心尊嚴開始


我對台灣長照機構的認識不深,但因為拍片,常需要租借場地,也因此探訪了幾家,我知道的是,真正好的,很少。


未來,應該會有改變,現在六十多歲的長輩,是擁有經濟主導權的,他們會自己付費,而且不會太吝嗇,但以他們現在的標準去看,目前的安養機構可能都不太行。這是個巨大的市場,但目前操作這市場的,還沒跟上。


我期待的是,幾年後,我可以有尊嚴地活,而那可能需要我們開始關心現在長輩的尊嚴,否則,我們會死得很難看。


我們工作努力認真,並且忍受一切,以為用現在的時間換以後的退休生活;那如果,最後的最後,辛苦換到的是惡夢,你會不會怕?而且,這惡夢,你自己不能決定要醒。


看著父母,我總覺得跟著他們身後,走著,準備躍下那深坑,只是難受的是,那坑是此刻擁有實質權力的自己挖的。


我十七歲開始陪爸媽進出醫院,看著苦痛、看著憂愁,也看著光明;看著他們,其實,也是看著自己。二十三年了,我看得夠多了,也許,我該試著做點什麼,因為下一個二十年,很快就到。


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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