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嗆辣俗文化敲進總統府

撰文 :陳亭均 日期:2018年01月04日 分類:最新文章 圖檔來源:攝影/唐紹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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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件事要做一輩子,我想畫畫。」高三時的這個領悟,讓本名廖俊裕的廖小子,背棄了父親對他成為一名律師的冀望,毅然選擇了美術系。
出身工人階級家庭,台灣庶民生活中,一般人眼裡俗豔的元素,傳單、打火機、電子花車⋯⋯,在他的創作中,卻成為最獨樹一格、生猛又接地氣的台灣美景。

廖俊裕常用諢號「廖小子」行走江湖,打從很小的時候,他就愛看功夫電影《好小子》,廖小子拳腳又使得利索,打壞幾個家具後,「小子」這名號就跟他跟到了現在。幼年時,廖小子也曾經是個黑胖娃兒,被同學霸凌過好些時日,他還記得,母親那會兒苦口婆心地告誡過自己:「人家要打你,你就要先出手。」於是廖小子後來便被爹娘送去學了幾趟功夫。

 

外表十足粗獷味 花襯衫、騎摩托車,出席總統府發表會

 

從此以後,廖俊裕就成了練家子。小時候他光練跆拳道就練到了黑帶三段;這幾年又耍起了八極拳,八極拳法路數剛猛,如今他人站在那兒,即便沒擺架式,也帶著強橫潑辣力道,順項拔頂、墜肘沉肩,很帶勁。

 

廖小子的髮型也很特別,額頭到腦勺留著扎手的短平頭,腦勺後方,又蓄上鐵絲般的大長馬尾,百結蛇纏的,下巴嘴角生了些鬍渣子,外形風格全走著強人匪首、叛軍頭兒的路子。他總套件花襯衫、踩雙紅黑色拖鞋就出門,捲起袖子露出筋粗肉滿的手臂,嘴還沒開,氣勢就很驚人。

 

如果沒跟他聊上兩句,很難想像這人是業界有名、有姓的當紅「設計師」。前些日子,廖小子為總統、副總統設計的賀年卡出爐,他為此甚至到了總統府裡參加發表會。

 

廖小子那天照例穿了件花衫,扣子解了三顆,外頭套件MA-1空軍外套,踏了拖鞋就大剌剌進了殿堂。總統府職員告訴他:「發言人講完話,就換你上去講喔!」

 

「好喔!有什麼不能講的嗎?比如最軟的一塊肉之類?」廖小子笑著回說。總統蔡英文曾說過,勞工是她心中最軟的那塊肉,政府修《勞基法》卻引起反彈聲浪,這可是敏感話題。

職員只好半開玩笑說,「不然你講王炳忠好了⋯⋯。」「紅統」青年代表王炳忠那時正好被調查局調查了一番,內情不明,與其讓廖小子大講《勞基法》,不如讓他說說這個。

 

當然,上了台後的廖小子還是有所進退的,他最後沒評論時事,只大抵談了他的設計,然而這麼個猛漢,站在總統府寶藍色厚幕前,踏著三七步,猛一瞧,還真會讓人心頭一震,懷疑不知是哪來的叢林游擊軍「占領」了總統府。

 

廖小子騎了輛破舊的SYM老車,儀表板都壞了,車上破舊的籃子裡全是菸屁股,引擎轉起來喀拉喀拉地。「我也不知道自己要上台說話!」到了咖啡廳,他一坐下想起總統府賀卡這事,就笑了起來。

 

他笑起來挺可愛,一口牙咧在那兒,嘴動得很有力量。廖小子跟著說,「當初總統府透過一間行銷公司找我設計賀卡,我還想說,他們是不是腦袋壞掉了?」「本來以為跟政府機關合作,會刀光劍影地。」他當然不是怕事的人,不過一切進行得倒是挺順遂,總統府對他干涉不多。

 

廖小子為總統、副總統設計的賀卡也保留了他的風格,三隻退役拉不拉多導盲犬在紫色的總統賀卡上舞獅;副總統賀卡則以霓虹光彩,漸層堆疊出向量線條的山脈概念,兩張卡片都用了鮮明鋪張的色調,有夜市招牌那種搶眼俗麗的野性。過去為這種屬於「大雅之堂」設計出來的玩意兒,都走簡潔大方風格,出自廖小子之手的卡片,卻多了幾分張揚、不節制的氣質。

 

以他自己的話來說,廖小子就是在設計裡多放了點「庶民元素」。「很多人不喜歡台灣街景,但我覺得街景跟人是連結在一起的!如果出國想念台灣,一定也會想念台灣的風景。」「俗文化」是生根入土的東西,人家嫌棄的,廖小子卻珍而視之,挖出活生生的意義來。

 

內心文青熱血 辦議題雜誌《眉角》,出資開獨立書店

 

有媒體稱廖小子是「新銳設計師」,然而事實上,他靠著獨特風格早在業界闖出名號,獨立樂團「拍謝少年」的專輯封面設計幾乎全由他包辦;濁水溪公社專輯《鄉土.人民.勃魯斯》華麗的「電子花車」包裝,也出自他手;蔡依林《戀我癖EGO-HOLIC》、李英宏《台北直直撞》的封面設計,全出自他的手筆。

 

廖小子

 

不僅如此,高雄電影節、紀錄片《史明的迷霧叢林》視覺設計、二○一六年倫敦設計雙年展台灣館主視覺、京極夏彥小說《怎麼不去死》封面上,都能見到廖小子誇飾、極具攻擊性的創作風格。而且他還是獨立書店「三餘」、「讀字」的股東、獨立媒體《眉角》雜誌的創辦人之一。能感覺到他在創作上、事業上都不斷呈現那些「台灣風景」,「重點是有沒有把台灣當個家。」他點起根菸邊說。

 

「我父母都是勞工階級⋯⋯」廖小子出身嘉義,老爸是小型工程的承包商,這是好聽的說法,其實就是工頭,每天幹的是重複的工作,「比如說鋪水泥、鋪磚頭,鋪一整天。」家境已經不是頂好,後來他爸爸玩起六合彩,還跟朋友搞起「地下錢莊」,被黑吃黑,家裡錢全被捲走。

 

「我還記得,有次有人來討債,那些人大概就跟我現在長得差不多,比我胖,嚼檳榔,那天晚上我爸心情不好,跑去喝酒,剩我媽一個人,她舌戰群雄,最後那些人就走了。」廖小子和姊姊只能躲在一旁的樓梯間偷聽那些大呼小叫。

 

其實廖小子對這些往事沒什麼怨懟,「資本社會邊緣的人」本來就活在這種環境下,「就算我在勞工階級的環境下長大,但台灣這麼多勞工,我的經歷並不特別。」然而童年的記憶確實是他現在創作的養分,「我爸以前用的打火機,常印有穿衣服的裸女,但拿火燒一燒衣服就會不見!便當的盒子上面則印了很多汽車借款的廣告。」現在講起來,那些畫面都還歷歷在目。

 

不過廖小子也不是從小就有那麼明確的目標,他喜歡畫圖,卻也沒想過要以創作為生。直到高三那年,「我突然覺得,如果有件事要做一輩子,我想畫畫!」這可不得了,他們家族裡有從事法律的親戚,廖小子成績不錯,他老爸當然希望兒子能跟著去走法律的康莊大道。

 

「我要填美術系,我爸不能接受!我們吵得非常凶,還在家裡大打出手。」家裡頭的玻璃被打碎,兩人拿大型立式電扇互砸,最後「黑帶三段」的兒子打贏了老子,並且「厚著臉皮,請學校美術老師教我畫圖,我爸終於漸漸隨便我了。」

 

「有一次,我爸喝醉跟我聊,我才知道我爸原本也畫水墨,滿厲害的,但阿公不讓他畫⋯⋯。」廖小子接著說,他又想起阿公,「我阿公也很會畫畫,家裡的祖先像都是他畫的。」廖小子笑說,父子在有些時候,還真是血脈相連,做什麼都如出一轍。

 

在言情小說、蓋台廣告中找到路 「爸媽教過我,真的打不過就加入他們」

 

最後他考上了高雄師範大學美術系。廖小子並不是一開始就悟到現在這種「草根性格」十足的美學風格,「一開始我也喜歡日系、大器簡單的設計。」家裡環境不好,連買油畫的錢也沒有,廖小子大學時就開始接案子,「一開始很慘,都接補習班的文宣品、很鄉土的化妝品。我那時候還有做言情小說的封面,每次設計出來,都好想把這個經驗刪掉,再投胎一次。」

 

廖小子

 

然而,他漸漸從這些案子中學習到另一種視野,生活中的細節、庶民的文化,也忽然在他眼裡立體了起來,「我喜歡看國家地理頻道、Discovery,但因為地方系統台有蓋台廣告,我被迫一直看、一直聽那些『哇!賺大錢了!』那種台詞!」廖小子操著台語口音,把蓋台廣告的精髓學得入木三分。「我爸媽教過我,真打不過就加入他們!我認真看,才發現很多有趣點子可以重新組合!」

 

從○七年開始,廖小子逐漸確立起自己的風格,「台灣風景」也慢慢成為他創作的代表性圖像,「冥冥之中,我竟然找到了這樣的路。」廖小子寫的書法字很有性格,就像他的拳,狂放並且暴力,然而其中卻又有些溫暖柔和的部分,「纏鬥,閃躲、基本動作,出拳,但在筆畫之外,留白更重要。」硬漢臉上露出了溫柔的神情。

 

對台灣這片土地,他還想做不少事,《眉角》雜誌在三一八學運之後創立,那是第一本「募資」成就的獨立媒體刊物,「台灣缺少把社會狀態、事件深入縱向討論!」幹了六期,這本雜誌幾乎已經成為台灣獨立紙本媒體的代表性刊物,現在雖然暫時停刊,但廖小子還是很珍惜當時大夥兒討論新聞的盛況。他喜歡看書,所以投資了百萬元在「三餘」、「讀字」兩家獨立書店上,「三餘」已是高雄最具代表性的獨立書店,在地長出了自己的個性。

 

廖小子身上有兩個刺青,一個在脖子上,刺的是母親的簽名「蘭」,另一個則隱藏在衣服裡。他父親這些年剛過世,「他中風時,右手不能動,開始用左手練字,父親走後,我整理遺物找到他寫的『雄雉』兩個字,出自《詩經》。」

 

於是他把那兩個字刺在他的腹部。我這才發現,兜了那麼一大圈,這個「叛軍頭頭」藏身的叢林,原來就在台灣的鄉野裡頭、就在他對生活的記憶之中。拍完照,廖小子跨上SYM破車,引擎又發出喀拉喀拉的聲音,他太壯了,車子顯得很小,一人一車駛了過去,卻一點也不突兀,反而顯得很有感情。

 

廖俊裕

出生:1981 年

現職:「小子藝術創作工作室」設計師、「三餘書店」、「讀字書店」股東

經歷:《眉角》雜誌創意總監

學歷:高雄師範大學美術系

代表作品:
.濁水溪公社專輯《鄉土 ‧ 人民 ‧ 勃魯斯》

.蔡依林《戀我癖EGO-HOLIC》

.李英宏《台北直直撞》等封面設計

.總統府新年賀卡

 

廖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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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女作家:沒有比我們這代人更絕望

撰文 :陳亭均 日期:2017年12月28日 分類:最新文章 圖檔來源:攝影/蕭芃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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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些時候天還不大冷,外國觀光客的興致也還很熱烈,他們這一夥兒人、那一夥兒人全散在中正紀念堂廣場上四處遛達。不過到了傍晚,纏雨的冬風竟像生了刺,吹得扎起人了,韓國、日本,還有中國遊客都避寒了去,雄偉的宮殿就這麼冷清寥落起來,名副其實地成了座大陵寢。

中國作家趙思樂在國家戲劇院迴廊上緩緩走著,冷風颳著她細窄的骨架子,讓她看起來瘦小伶仃。不過她過去為了採訪紀錄片導演艾曉明,曾在甘肅夾邊溝零下十幾度的環境下捱過,比起那種近乎殘暴的削骨冽風,中正紀念堂的寒意於她,大概就只是小菜一碟。

 

「上次莫之許陪我來台灣參加『卓越新聞獎』論壇,那是他第一次到中正紀念堂。」趙思樂邊走邊說,步子踏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果決。

 

莫之許是她現任丈夫,他是「六四世代」抗爭者,一九八九年曾參與學運,後來也繼續和中國當局糾纏扭打至今,是長年被政府監控的「異議者」,能出國是很難得的事。他二○一六年陪著趙思樂來參加「卓越新聞獎」論壇,是他這輩子第一次踏上台灣,中正紀念堂當然值得逛逛。

 

兩人當時在這兒玩了個遊戲,「我們繞著中正紀念堂計算,比比這裡和天安門廣場的大小。」寒風把趙思樂頭髮吹岔,黑長髮遮卻她半邊眼睛,她又說,「四個中正紀念堂,和一個天安門差不多大。」台灣和中國都經歷過威權時期,不過台灣已解嚴了三十年,《促進轉型正義條例草案》甫三讀通過,中國卻別提什麼「轉型正義」了,連說話都難,「我們還處於那個世代之中,狀況甚至越來越倒退。」

 

她輕輕哈口氣,「十九大」後,習近平與中國政權控制得更緊了,北京騰籠換鳥、掃除「低端人口」;台灣人李明哲因「顛覆國家政權罪」被判五年,中國網路實名制上路,異議者轉往地下、力量分散,中共的控制網是越收越緊了。

 

中國NGO被團滅 我們必須正視「房裡的大象」

 

趙思樂和莫之許至今仍常聊到「六四」,她跟我們也聊,畢竟在她的新書《她們的征途:直擊、迂迴與衝撞,中國女性的公民覺醒之路》裡,一九八九年發生的「天安門事件」就像個幽靈,無所不在地掐著她筆下女人男人們的靈魂,而且中國的極權現實明擺在那兒,當人們想起,並嘗試了解「六四」、「八九」,就不可能忘了這個還在作痛的歷史烙印。

 

《她們的征途》是一部紀實的非虛構作品,字數多達二十幾萬,作為一個「女權主義者」,趙思樂訪問了知識分子艾曉明、下崗女工寇延丁、退休大媽王荔蕻、性工作者葉海燕、維權律師妻子王峭嶺等女性抗爭者,以她們的故事作主線,步步梳理出八九年之後中國公民社會的起落興衰。

 

不僅如此,她更用傳神的筆觸勾勒出國家機器與異議者們不對等的戰爭,在中國,從劉曉波、江天勇、李和平到她筆下的女性異議者都有如籠中野獸,確實,困獸猶鬥,有些事卻怎麼也莫可奈何。

 

趙思樂還是個年輕的女孩,她一七年不過才二十七歲,天安門事件發生的當下,她根本沒出生。但這不代表她能置身事外,首先她是一個記者,在這本書出版前,趙思樂已是五項香港人權新聞獎、一項「亞洲出版協會(SOPA)卓越新聞獎」得主,早就追蹤報導過「七○九」律師大抓捕、中國NGO等敏感主題。

 

此外,她也清楚歷史是連貫的,世代之間齒唇相依。「八九」年後,中國公民社會曾在「申奧期間」一度蓬勃,但從○八年後,公民社會的處境就開始往底急探,經過「茉莉花革命」,中國政府對社會的管控更逐漸緊縮,到了一五年,中國權利導向NGO團體甚至慘遭「團滅」。

 

有次飯局上,五○、七○年代的中國「自由派」知識分子們,在餐桌上爭論該不該就此「絕望」,趙思樂聽了忍不住回說:「要說絕望,大概沒有比我們這代人更應該絕望的!」趙思樂不只是書寫時代的人,更是時代中的一個生靈。她理解中國極權統治的邏輯,更何況她自己的生命也曾被蠻橫地捲入其中。

 

她說話斯文,但瘦眉窄骨的清秀臉孔上,卻總帶了分不願妥協的倔強神情,「如果我還要自欺欺人,可以嗎?我們必須認真面對『房間裡的大象』(「The elephant in the room」指的是一個明明擺在眼前,大家卻不願正視的問題)!」

 

趙思樂生在廣州,本名叫做陳思樂,母親姓趙,所以後來她用母姓當作筆名。她的父母都是工程師,家境不錯,家族雖然有些重男輕女,父母對她的教育卻很開明。

 

廣州位於中國南方,與北方政治要津距離不近,天高皇帝遠,城市風氣相對開放得多,趙思樂從小是看香港節目長大的孩子。每每到了新聞時段,港台名嘴在螢幕上高談闊論,議論時事,「我搞不清楚名嘴跟新聞的界線,但當時我就也想成為那個人!」早在孩提時期,趙思樂對新聞及公共議題,就已經興趣濃厚了。

 

但真正讓她生命發生轉折的大事,發生在一一年,她念南京大學三年級時,申請來台灣當交換學生,「肉身翻牆」,她回想起初來的震撼,「當時我也是到中正紀念堂,看見自由廣場上被噴上了『全面罷課,支持民主』的標語,還擺了拒馬鐵籠,嚇傻了!後來我才知道,那是為了拍電影《女朋友.男朋友》!一個來自威權國家的人,對一個民主國家可以做什麼,是沒概念的!」

 

舊愛受累「雨傘運動」 在飲鴆而亡前  打翻暴徒藥瓶

 

趙思樂沒料到,台灣人們竟能在中正紀念堂噴漆拍電影,她不禁想到北京那些被坦克輾過的六四受難者,他們的魂魄至今始終沒人可以祭奠。

 

在台灣,趙思樂也配合香港《陽光時務週刊》做了一系列總統大選相關報導,一二年回中國後,順理成章地繼續幹起記者這行。然而隔年夏天,《陽光時務》因政治、商業雙重壓力停刊,趙思樂於是轉進了「女權之聲」NGO組織,致力於為中國女性爭取平等地位,更積極為性工作者發聲。

 

原本趙思樂也想在「女權」NGO上大展手腳,把這事當畢生志業,但香港發生「雨傘運動」,打壞了她預想的未來。

 

趙思樂

趙思樂前夫被中共無故逮捕,她曾利用網路「高調救夫」。(圖片/趙思樂提供)

 

趙思樂

趙思樂曾為女權奔走,以小紅傘為標識,為女性發聲。(攝影/萬欽)

 

趙思樂曾有過一段婚姻,對象是中國NGO工作者柳建樹(小樹),結婚時,趙思樂二十三歲,小樹二十七歲,婚姻並不順遂,兩人很早就分居,不過他們仍維持著約會關係。

 

一四年,香港發生雨傘運動,中國政府為了反制運動,竟攪亂趙思樂人生的一池春水。小樹因去過雨傘運動現場逛了逛,他所服務的單位又是中國當局相當在意的法律援助NGO,他莫名就給政府抓了起來。趙思樂立即在網上公布丈夫被抓的消息,請律師、找外媒,公開寫了好幾篇文章,甚至找來外交官員,手上拿著牌子,呼籲官方放出柳建樹,讓兩人一起過聖誕節。

 

「雖然我們分居了,但那些感情不是假的,他走了,我去他住的小房間幫他收拾,我坐在房間,陽光射進來,我還是很思念他……,我想他陪我過聖誕。」她曾在文章上寫,「高調救夫」、打悲情牌對一個女權運動者來說是掙扎的,但「我們或許能在飲鴆而亡之前,打翻暴徒手上的藥瓶。」

 

十二月十一日,小樹被放了出來,小樹的家人對趙思樂卻極其不諒解,他們沒有一起過聖誕,這段婚姻也很快告吹。趙思樂輕嘆了口氣,「我覺得我失去了所有東西,我失去了婚姻,失去了女權運動,後來又失去了我接著的愛人,我失去了所有!極權?我本來沒想旗幟分明地對抗它!但憤怒完,我必須面對!」

 

一五年七月九日開始,超過百位中國律師、維權人士、上訪民眾及親屬,突然全被中國警察捉進甕裡,本來他們日子就過得風聲鶴唳,這下僅有的自由也全被剝奪了。這場浩劫被稱作「七○九大抓捕」。

 

那幾天,趙思樂正好在間民宿訪問異議者莫之許,當局意圖不明,抓捕聲勢浩大,莫之許被帶到派出所又被放了出來,兩人腳底抹了油,只好走為上策。就像張愛玲寫的《傾城之戀》,在災難中,愛情也跟著滋長了起來。趙思樂說,她極力避免把這段愛情跟《傾城之戀》的浪漫文藝劃上等號,這在那些真實的苦難前,顯得太過殘酷不仁。

 

挺維權上演「逃亡記」 我跟她們  同呼吸、共命運

 

趙思樂再度提起了筆,記錄「七○九家屬」們、記錄她能記下的中國,再次做起了記者。她一六年就和被逮的維權律師李和平妻子王峭嶺一起溜到內蒙,想探視維權律師王宇的兒子包卓軒,沒想到竟被埋伏在那兒的警察抓了起來。

 

到了派出所,趙思樂竟乘機上演大逃亡,躲到理髮廳藉洗頭逃警察,最後還是被四腳朝天地拽了回去,她人沒事,被放了。講起這荒謬歷程,一直沒笑的她,嘴角終於微微上揚,露出女孩的天真神情。

 

趙思樂

“我希望做黑暗時代的見證人, 在地獄中,總有些不屬於地獄的東西。”

 

「我書寫『抗爭』,拿到人權新聞獎,但我感覺像小偷,一不小心就被閃光燈照到。」趙思樂又森嚴地說,她不願消費其他人的苦難,她知道自己跟筆下的「她們」,「同呼吸、共命運」,「書裡的人,才值得閃光燈。」然而「牆內開花牆外香」,卻又是無奈得很。

 

像文學家米蘭.昆德拉說的:「人與政權的鬥爭,是記憶與遺忘的鬥爭。」趙思樂也這麼相信,她說:「我希望做黑暗時代的見證人,在地獄中,總有些不屬於地獄的東西。」

 

聊了許久,天色也暗了,沒陽光,照片可難拍。晚上的風吹得比傍晚更起勁,我們走到「自由廣場」前,中正紀念堂正好亮起了照明燈,我們歡呼起來,趙思樂也轉頭,望向那座標榜自由的巨大牌樓。

 

趙思樂

出生:1990 年

現職:作家、記者

學歷:南京大學金融工程系

榮譽:五項香港人權新聞獎、一項「亞洲出版協會(SOPA)卓越新聞獎」 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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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敬騰的非典型偶像之路

撰文 :陳亭均 日期:2017年11月14日 分類:最新文章 圖檔來源:華納音樂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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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敬騰將手指擱在練團室裡那尊巨大、昂貴、性感的Fazioli手工鋼琴上,一開始沒使什麼勁,搔癢似地撓著黑鍵白鍵,琴聲卻一下子連同情緒開始飽滿膨脹,不吐不快。老蕭踩下延音踏板,聲響變得很立體,修長的指頭跟著也動得快了,即興彈的調子就像一張波斯地毯,華麗地鋪展開來。

 

攝影師閃光燈在旁邊喀嚓喀嚓地閃個不停,這個男人和他的Fazioli卻自顧自地膩在一個小世界裡。鋼琴熱切地回應老蕭,頂蓋上的烤漆亮著黑色的光,包著羊毛氈的小琴槌全興奮了起來,在琴弦上擊出渾厚的共鳴。

 

老蕭已經是很有經驗的藝人了,二十歲就在選秀節目上出道,一紅紅了十年,現在已是「歌王」級別的唱將,年年都幾個億幾個億地賺,他今年更吸金超過七億元。其實「老蕭」並不太老,才滿三十歲,但比起初出茅廬時的靦腆,現在的他已經是老到歌手,氣場強,講起話來也滔滔不絕,儘管身形纖瘦,站出來,儼然就像個大明星,能鎮四方。

 

不過老蕭並沒有因為財富或是名聲迷失了自己,出道後,他被瘋狂歌迷糾纏過,也收過恐嚇信,更被人潑了糞,光怪陸離的事情全攪和過來。坐到琴前的他,卻還是像個專心拼積木的孩子,全神貫注、六親不認的,讓人覺得在他腦袋心頭裡,肯定有什麼始終如一的東西。

 

對老蕭來說,「音樂」當然是最重要的事,很小的時候,草根直率的punch和vocal就直擊過他的胸口。

 

「小學時,我住在萬華,家附近的菜市場固定會有野台。」蕭敬騰是街頭長大的孩子,爸爸是計程車司機,家裡頭窮,他性子也野,但他記得,臨時搭成的台上演著給神明看的戲,「台下卻有一個很老的老人打著鼓。」老頭兒既不帥,鼓發出來的聲音也很粗糙,「但我每次回想起來,都會想到那個畫面、聲音都連結了起來。」後來他拜託母親讓他學了鼓,雖然因為家裡沒錢,學一學就停了,但從此以後,老蕭的生命就與「音樂」緊緊連結在一起。

 

真情告白/「我不是個天生很壞的人」

 

然而當我問老蕭,是「音樂」救了你嗎?是因為熱愛音樂,你才能在自己夢想的道路上,越走越穩健?蕭敬騰卻沒有想當然耳地回答「是」,他笑笑:「音樂沒有救我,我只知道我很『愛』它,真正改變我的,一定還是『人』。」

 

「我小時候,真的很壞!」老蕭不時會說出這句話,兩隻眼睛閃著像刀片一樣的鋒芒。蕭敬騰有一段叛逆輕狂的過往,「我們家裡很窮,但我從來沒缺錢過。」念國小時,他竟曾為了錢,把全校被沒收的Game Boy遊戲機統統偷光,接著再拿去轉手,「我真的是神偷!」他邊回憶邊大笑。老蕭坦承,自己甚至會從最疼他的阿嬤包裡,偷出一疊疊千元鈔票,再到學校擺闊請同學吃麥當勞、打撞球。

 

國三時,老蕭好勇鬥狠,揪了夥伴,把看不順眼的傢伙痛毆一頓,最後把人打到昏迷不醒,腦中積了血塊,被送進加護病房。

 

人生轉折/高中最後一架  改變生命的主旋律

 

「但我不是一個天生很壞的人。」蕭敬騰頓了會兒說,「我們都是人,都有感覺,都知道什麼叫作痛。掐你一下,你都會有感覺!沒人想流血。這可能就是『善良』。」他記得被自己打到昏迷的同學,躺在加護病房,「我知道他快死掉,我覺得我完了。我只想揍人,沒想讓他死掉!」

 

「打架對我們來說是很好玩的事,除了打架外,我們做太多壞事了,每天不打像是不行。」直到他鬧出大事,台北市「青少年輔導組」介入後,老蕭才脫離了那樣的日子。「他們去我們常出沒的地方,像是撞球間,陪我們做我們喜歡做的事。」

 

蕭敬騰在少輔組的幫助下,終於把心定了下來,跟著音樂老師阿力學鼓,後來還因為教導孩子打鼓,從當時的台北市長馬英九手上接過兩張「善心人士」獎狀。

 

「我很興奮,很有成就感,很有責任感,很有使命感!在學校,我基本上不可能拿到任何獎狀,但我第一張獎狀,就是社會給我的!讓我覺得我自己是個有用的人!」長大了些,老蕭知道,那些獎狀是青少年輔導組「故意創造」的東西,但回頭看看過去一起在街頭迷失的夥伴們,有的已經被關進去,老蕭嘆了一口氣。

 

「沒有人不善良的。」老蕭接著說。蕭敬騰升上滬江高中時,打了他人生中最後一架,「我們那時候上音樂課,下了課看到鋼琴,就坐到琴前彈了起來。」蕭敬騰說,「我彈得很投入!但那時候的我,很不習慣別人看著我。」一個女同學站在旁邊,用崇拜的眼神看著老蕭,他竟然脫口就狂飆髒話,「我不知道我為何這樣,我又希望她看,又覺得奇怪!」

 

後來女同學電子科的男友,拉了兄弟就在走廊攔住老蕭,「我哪可以接受別人擋住我的路。」老蕭一拳往人家臉上招呼過去,想單挑整夥人,但對方人多勢眾,整班男生全圍了過來,「我被扁得很慘。」老蕭邊說邊笑,又說:「台灣電影拍台灣社會,都沒拍出底層的真實,我太熟那個環境了。」老蕭很知道,從裡頭脫身有多麼不容易。

 

「最後一架」像個交錯點,老蕭的「音樂」逐漸取代老蕭的「叛逆」,成為他生命中的主旋律。但是他沒忘記「救我的是人,不是音樂。」他沒有迷路,反而守著信念,邊寫歌唱歌,邊「做個有用的人」。

 

外傳老蕭每年至少為公益捐出五百萬元,他沒正面回答數字正確與否,但神祕兮兮笑說:「我每年一定會規定自己捐一個金額。」有些藝人,代言公益活動,還會要求收費,但老蕭至今一次也沒收。「公益活動收費,那乾脆不要去了。」老蕭說,即使再忙,他仍舊抽空力挺。今年他為單國璽基金會擔任公益大使,基金會組長黃琬庭提到老蕭,還是很感念地說:「因為他力挺,我們的內容才引起許多人的關注!」主題曲《一起飛一起愛》,也出自老蕭之手。

 

蕭敬騰

 

蕭敬騰

「我們都是人,都有感覺,都知道什麼叫作痛。這可能就是『善良』。」

 

公益行善/體認到要不斷給孩子機會

 

「公益活動可以幫助多少人?我覺得應該也有限,但是如果我不做,效果可能更差。」蕭敬騰說,「我很容易失控,會先哭,我不想在脆弱的人面前脆弱,但就是忍不住。」老蕭想起他去探望罕見疾病病童的情景,「我很難受,覺得自己受的苦都不算什麼,我的壓力都不是壓力。」隔了幾秒,老蕭不知道又想到哪個孩子,「我們必須不斷給他機會,不斷給他機會才對!」或許他想到的是自己。

 

二○一三年,幾個年輕人朝老蕭的座車潑了糞,「潑糞的年輕人沒有錯,他們是要錢,我們小時候也要錢。」但老蕭接著說:「但他們沒有『講實話』,『講實話』就好,你以後可以做更大的事,人要講道理,講道義。」老蕭認為,錯無所謂,但一定要有扛起責任的骨氣。

 

在音樂之路外,蕭敬騰扛起了他的社會責任。一五年,他組了「獅子合唱團」,其實他自己的事業搞得已經風風火火,又跑去玩「經典搖滾」,「很多人頭上都出現『黑人問號』,覺得你到底在幹麼?」

 

但老蕭不在乎,「搖滾樂」對他來說,就是要「組成團體,每個音樂聲響,都是真人創造出來!」另一方面,蕭敬騰也想改變「搖滾」在社會上的刻板印象,「搖滾樂不是吸毒、暴力!」他想用音樂傳達一些更正面的訊息,呈現他心目中的音樂,同時老蕭心裡頭一直支持他前進的價值,似乎也貫徹在「組團路」中,跟著它們,才能走得不偏不倚。

 

出道十年,老蕭變得圓融了,變得健談了。但當他坐在Fazioli鋼琴前,他的身影,像是與當年那個無法接受他人直視的彈琴少年重疊了,有些事情,肯定沒變,有人把那些事情,稱之為「初心」。

 

蕭敬騰

▲老蕭(左)做公益不遺餘力,再忙也會擠出時間。(圖片來源/UDN.COM)

 

蕭敬騰

出生:1987年

現職:歌手

學歷:萬能科技大學觀光休閒系

經歷:第24屆金曲獎最佳國語男歌手獎、第53屆中華民國10大傑出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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