壯年失智的他 凸顯弱勢偏鄉家庭的困境日常

撰文 :愛長照 日期:2017年11月16日 分類:醫療照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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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智症不是老年人的專利!青壯年罹患失智症對家庭影響更巨大。特別在醫療資源相對不足的偏鄉地區,主要照顧者,除了面臨經濟與照顧的雙重壓力,失智症個管師陳令軒表示,少子化衝擊,加上支持系統的缺乏。無疑讓整體狀況雪上加霜。

 

文/資深醫藥記者丁彥伶

 

原本以為能夠終生倚靠的先生,竟然在壯年就失智了……偏偏家又住在山區,醫療資源不足,往來也十分的不方便。

 

家庭人手不足,累垮主要照顧者

 

阿桃(以下皆為假名)因為本身的學歷低,對自己沒什麼自信,在先生罹患失智症之後,全家的生計,只能靠她在自助餐店打工的微薄薪水支撐。

 

雖然夫婦倆與婆婆同住,但是婆婆年老也有病痛,身體的狀況也不好,根本無法幫她分擔任何的工作;即使是分擔照顧先生的暫時替手,也有沒辦法。

 

更令人感到不忍的是,阿桃還有一個小兒麻痺的女兒需要照顧,她每個月只有兩天休假,一個人要工作又要照顧全家,壓力大到她已經到需要心理治療的程度。

 

少子化的衝擊與支持系統的缺乏

 

阿桃的故事,只是眾多失智家庭的其中之一,他們的難題,不僅牽涉病情的複雜度,還衍生出更多的社會問題。

 

在都市裡,失智症家庭依靠許多外籍看護幫忙照顧家中老人,但在偏鄉地區,彰化秀傳醫院失智症個案管理師陳令軒說:「許多家庭不只沒有餘裕能夠聘雇外籍看護,甚至家庭本身的人口數也很少,幾乎毫無支持系統。」

 

在少子化的現代,很多人可能連子女也沒有,就算有子女,也住在遙遠的縣市。所以即使有些資源,在沒有支持系統下,也很難幫上忙。

 

失智症個管師協助整合照顧資源

 

阿桃的先生罹患失智症又沒有病識感(患者知道自己生病,也願意就醫)容易忘東忘西的他,經常發脾氣,幸好他還是只是輕度失智。

 

陳令軒說,看了阿桃的狀況覺得很感慨,很想幫助她,所以私下加她的「line」來追蹤她們家的情形,並告訴阿桃,如果需要返診,或是先生有情緒上的問題,可以用什麼溝通技巧。

 

因為家裡沒有可以幫忙照顧先生的家人,在輕度失智的先生還可以「照表操課」的狀態下,陳令軒建議阿桃幫先生規畫穩定的作息生活表,讓他按照時間表做該做的事情,甚至也能讓他幫忙照顧家裡的一些事情。

 

同時也幫她先生申請了衛星定位手環,也拜託住在附近的鄰居,如果看到她先生跑出去,可以先幫忙留住他,或是趕快打電話通知阿桃。

 

照顧者與失智者的爭執,情緒來了先轉移,同理心取代批判

 

許多長期照顧者會和失智症患者形成不友善的對峙狀態。陳令軒說,因為大部份的家屬難忘過去和患者相處的模式,會覺得「你是大人又不是小孩」,對於患者愈來愈難以控制的行為,會以為是病患故意作對,相處模式會變得處處都在爭執。

 

以前先生只要發脾氣,阿桃都會直接跟他爭辯,搞得更水火不容,因此陳令軒就請阿桃觀察一下,在什麼情況下先生容易生氣?在先生發脾氣的時候,先不要指責他或是和他爭辯,而是同理他的想法不要批判,用他喜歡的活動去轉移他的注意力;例如他如果喜歡吃東西,便在他生氣的時候安撫他:「那我們先去吃什麼好嗎?」轉移他憤怒的情緒,或是帶他去散散步。

 

陳令軒說,因為她先生的病情還在控制之中,現在最難的是情緒的部份,當阿桃在先生發脾氣時不跟他爭辯,轉換心態後發現這樣相處下來關係變得比較好了。而阿桃沒有支持系統的狀況下還要照顧家人,這部分可能需要申請外傭分攤長期照顧的辛勞。

 

適時申請補助、親友支援讓照顧路上不孤單

 

財務問題上,除申請身心障礙重大傷病卡有補助外,再加上申請中低收入戶有生活津貼,生活上的經濟問題可以解決一半,目前阿姚先生還是輕度失智,生活可以自理,但是隨著病程愈來愈惡化,狀況可能會愈來愈多。

 

後來陳令軒再仔細探詢阿桃的家庭狀況,發現阿桃的娘家,平常有人在家,也願意幫忙,所以未來如果她先生的狀況變差,上班的時候阿桃還可以利用娘家的資源,請娘家的家人幫忙照顧。

 

陳令軒說,目前很多失智老人仍有家人可以照顧,但現代社會,即將邁入少子化甚至無子化年代,以後病患沒有親人照顧的狀況會愈來愈常見,要如何替病患和病患家屬尋找照顧的支持系統?未來長照能夠提供怎樣的幫助?將是考驗社會和政府的難題。

 

本文經愛長照授權轉載,原文請見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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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周病治不好 當心失智症上身

撰文 :林晟涵 日期:2017年09月07日 分類:醫療照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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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緣、無緣,大家來做伙,咱們趕緊來裝牙齒,厚爽啦,輕鬆啦,漂亮啦……。」裝上活動假牙後,藝人李炳輝因缺牙而凹陷的雙頰恢復光彩,快七十歲的他,對著我們咧嘴大笑,即興演唱。

                                                                      
 
編按:二○一七年老化指數一○○.一八,二五年老年人口二○%。兩個關鍵數字,指出台灣正失速衝向老化。面對高齡化社會,除了做好長照,更重要的是如何延緩老化,從老有所終、老有所養,進步到老有所用!這是政府刻不容緩的任務也是你我都要做好準備的人生功課。本刊將於九月二十八日舉辦台日幸福熟齡論壇,並陸續推出系列報導。

六年多前的李炳輝,曾經滿口爛牙,「沒有牙齒,很多食物都咬不動,真不方便,講話也不太清楚。現在有牙齒卡舒適,這攏要感謝優質生命協會和黃醫師的贊助和幫忙。」

牙醫師黃明裕還記得,當時李炳輝僅剩十顆牙,還有中度牙周病,「再晚一點來治療牙周病,牙齒可能就掉光了。」

據衛福部一份老年人及慢性病患者之口腔保健的資料顯示,台灣十八歲以上成年人,九九.二%有不同程度的牙周疾病,罹患率居亞洲之冠。

中風、心臟病、早產風險增

「不清潔牙齒,就是死亡!Floss or Die」這是美國牙醫師公會宣導牙齒清潔的重要性與牙菌斑對健康影響的文宣,看似聳動,其實,正在你我的日常生活中發生。

中華民國牙醫師公會全國聯合會(以下簡稱牙醫全聯會)理事長謝尚廷表示,國內外很多研究均已證實,牙周病與很多慢性疾病都有極大的關係,「像是糖尿病、心臟病,還有失智症等。」

中山醫學大學口腔醫學院院長張育超與博士生陳昶愷研究發現,牙周病患者罹患阿茲海默症(失智症)的風險竟較沒有牙周病的人高出七成,該研究在今年八月初發表後,馬上引起國際關注與英國《泰晤士報》等媒體報導。

而牙醫全聯會引用美國衛生研究院報告也指出,牙周病患者中風機率是常人的三倍,心臟病致死率是常人的兩倍,罹患牙周病孕婦的早產機率甚至高出七至十倍。主因是牙周細菌會經由血液循環,到達身體其他器官,造成感染發炎。

謝尚廷則舉台灣臨床數據證實,「根據國健署資料,五十二歲以上糖尿病患者中,有九三%有牙周炎或牙周病,當我們把(患者)牙周病治療好時,醣化血色素(糖尿病相關指數)會明顯下降(指糖尿病有效控制)。」

謝尚廷透露臨床驚人數字,「你知道嗎?台灣成年人將近九百萬人有牙周疾病問題。」「國人大多是三十歲開始牙周炎,四、五十歲是好發高峰期。」謝尚廷語重心長說:「牙周病預防與早期發現、早期治療真的很重要!」

在牙醫全聯會呼籲下,二○一一年政府開始正視,並推出牙周統合照護計畫,謝尚廷表示:「去年相較於前年,少拔七萬顆牙齒,我們預估至明年接受牙周治療的患者總計將達百萬人。」黃明裕提醒,「其實牙齦有紅腫流血情況就要注意,可能已罹患牙周炎。」牙周病醫學會理事長林世榮也指出,患者常因初期忽略延誤治療,就診時,通常已是中重度,程度嚴重的,還可能得拔掉好幾顆牙。

「台灣六十五歲以上老人全口缺牙比率高達近一四%。」黃明裕指出長輩缺牙的嚴重性。除了影響咀嚼功能,造成營養攝取不足、肌力退化,失能與臥床風險將提高外,也會影響語言功能與外觀,若長輩因此缺乏社交,還會影響心靈健康。

口齒未清潔乾淨 恐釀肺炎

「日本很早就開始推行八○二○,意即八十歲要保留至少二十顆牙齒。根據日本研究,六十五歲以上老人,僅存五顆牙以下的醫療耗用率,要比尚有二十顆牙以上的要高出一.五倍。」

近年台灣不少地方政府補貼中低收入長者製作活動式假牙,新北市雙和醫院老人牙科醫師王本華提醒,假牙沒做好,吻合度差,反而容易造成牙齦傷害與萎縮。尤其替老人做假牙,更需要經驗與耐心。看到台灣人口急速老化,原在美國執業的王本華決定放棄高收入返台,除推廣老人牙醫專科,並接下新竹南門醫院老人免費全口裝假牙的任務,將經驗傳承給更多年輕醫師。

長期關注老人口腔照護的黃明裕則透露另一個驚人的現象,牙齒(含假牙)沒清潔乾淨,口腔衛生沒顧好,竟是老人死因前三名——吸入性肺炎最大幫兇之一。日本米山武義教授研究證實,咀嚼障礙的老人,沒做好口腔清潔,罹患吸入性肺炎機率多兩倍。關鍵在老人常因吞嚥困難嗆到,口腔清潔若沒做好,細菌嗆入肺部,便會引起致命的肺炎。

黃明裕表示,口腔照護除了清潔、定期檢查等,口腔運動也很重要,「像是每口食物咀嚼三十下、健口操運動,都有幫助。」

要擁有健康快樂的銀髮生活,就不能忽視口腔照護,從現在開始,替自己預約好牙樂活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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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失智老人會拿大便抹牆壁?

撰文 :愛長照 日期:2017年10月27日 分類:醫療照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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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失智、失能比較嚴重時,他會突然無法控制排泄,不小心大便在床上。 當他恢復理智時,發現:「怎麼搞的!我竟然尿在床上!我竟然大便在床上!」他會覺得好自責、好緊張、好惶恐,他會想:「待會我兒子要回來了、我媳婦要回來了,被他們看到,好丟臉!」

文/黃國蓉

 

臺灣第一家民營復康巴士「多扶接送」執行長許佐夫(Jeff),八年前因為家中九十多歲的客家外婆生病受傷,需要以輪椅代步,發現公營復康巴士難以申請、服務不彈性等服務缺口,因而創辦「多扶接送」。

多扶接送主打無身份限制、全年無休、24小時可預約的無障礙接送服務,並將無障礙服務延伸到旅遊。8月份愛長照參訪多扶辦公室,直擊Jeff以「直播」方式與民眾互動,現在就讓我們看看,多扶接送執行長許佐夫(Jeff)的「照顧體悟」:

 

講一個例子。你們一定遇過失智的老人。失智老人常見一個狀況:拿大便抹床、牆壁。為什麼?很多人看到他這樣,很髒,用手這樣弄垃圾,就要束縛他。

但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失智老人會拿大便抹牆壁?我學到的也不一定是標準答案,我是用我的實戰經驗來分享給大家。

很多時候,這些拿大便抹牆壁的老人,反而是平常很注重乾淨的爺爺奶奶。但因為他失智了,失智的狀態是斷斷續續的。當他失智、失能比較嚴重時,他會突然無法控制排泄,不小心大便在床上。

當他恢復理智時,發現:「怎麼搞的!我竟然尿在床上!我竟然大便在床上!」他會覺得好自責、好緊張、好惶恐,他會想:「待會我兒子要回來了、我媳婦要回來了,被他們看到,好丟臉!」

開始有隱藏、掩飾的心情,有時突然又進入失智狀態了,他只想要把這一切藏起來。(他不是髒,反而是愛乾淨,只是不知道怎麼隱藏意外的髒亂。)

 

我的狗叫「多多」。有時候我一回家,多多立刻朝我撒嬌——像我這樣養狗的人這時都會警覺:「多多撒嬌、必定有詐」,一定有鬼,要去找找。如果家裡有個角落牠一直想不讓你去,你就一定要去看看,你會發現那地方被牠弄得很亂,牠用很多報紙、棉被、衣服蓋住,原來牠偷尿尿在那個地方。

我知道這不能完全拿來比較,但道理有點相通:當你的智力退化,你會用一些非常簡單的方式,表達自己的不好意思,就像多多表達「我不想要主人發現」的方式。

當我們理解這樣的心情,照顧長輩時,你會心疼。你不會討厭他、氣他怎麼又把大便抹床上、牆壁上。(他不是故意惹事。)

你明白了,看到自己家長輩做出誇張、難以想像的事情時,你就不會太激動,你會明白其實這一切都有原因。明白之後,你就不會難過了,可以按部就班把事情處理好。

 

本文經愛長照授權轉載,原文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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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了9家醫院…老媽被診斷為失智的那一天

撰文 :時報出版 日期:2017年11月06日 分類:醫療照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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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回想,或許當時我心裡隱隱約約有數的,可這還不夠,至少我該覺悟到有這種可能性才對,但是好丟臉,對我來說,這則宣告不折不扣是個「晴天霹靂」。「老年痴呆」。

文/松本秀夫

 

第四局上半場
被診斷為失智的那一天

聽眾朋友,我的照護實況已經進入打者換過一輪的第四局了。雖然還在序盤階段,但我母親看過的醫院又增加了,已經八家。各位可能會說,拜託,你們換醫師也換得太快了吧。其實,我又何嘗不願找一位可信賴的醫師來幫我母親看病?只是,理想與現實終究分離,考量到母親的狀況,我們陷入不得不更換醫師的窘境。

 

對一名職棒投手而言,肯定超不想聽到總教練的換投宣告。說到令人痛苦的宣告,季後的戰力外通告也是其中之一,那等於宣告棒球人生玩完了,相信每位選手都痛恨到爆。

 

其實不僅棒球,人生有太多被迫面對宣告的場面了。

 

「很抱歉,松本,希望我們還是朋友……」被這樣甩掉的次數,數都數不盡。「下次再丟了的話!」我的駕照不見而去申請補發時,就被罵了這麼一句。大家可能有所不知,駕照號碼的尾數表示補發次數。如果數字太大,會被認定你是個忘東忘西、吊兒郎當的人,有時甚至會被懷疑是不是私下幹什麼不法勾當。我那張丟掉的駕照,尾數是二。承辦人員火大罵我:「竟然丟掉兩次!」其實,當時那個承辦人員如果知道不是「二次」,是「十二次」,大概會沒收掉我的駕照吧。

 

提到健忘,莫甚於此,但是,我每天忙我母親忙得精疲力盡,根本沒法分心去管其他事,希望大家諒解啊。順帶一提,我最近沒喝到爛醉了,放駕照的錢包也都綁上帶子,正嚴密自我管理中,在駕駛執照中心上班的各位,敬請放心。好啦,話題都扯遠了。說到無情的宣告,很多是在診察室聽到的吧。那天,我和母親一起聽到的宣告,也是晴天霹靂地刺穿我胸膛。

 

如今回想,或許當時我心裡隱隱約約有數的,可這還不夠,至少我該覺悟到有這種可能性才對,但是好丟臉,對我來說,這則宣告不折不扣是個「晴天霹靂」。「老年痴呆」。

 

現在改稱為「失智症」。我聽到這四個字的瞬間,彷彿被宣告罹患不治之症般,完全茫然自失,在診察室只能目瞪口呆。

 

最壞的宣告

 

我老媽的醫院流浪記,這時候已經流浪過八家了。就算愛發酒瘋的我也不致離譜到這種程度。然後第九家是G醫院系列介紹過、位於江東區的Ⅰ醫院,從我外婆家所在的井之頭搭巴士到吉祥寺,再搭直通東西線的中央線各站皆停的電車即可,單程一小時。住院之前門診時,為了讓老媽運動,我大膽用了這種方式帶她來過三次。「不是要開車載我去嗎?」我被老媽這種碎唸給唸慘了。

 

老媽還是一樣,在意她的口水在意得不得了。不論在電車或巴士上,都不斷從皮包拿出面紙來擦拭嘴角,總是擦得太過而上唇紅通通的,從旁看來,比起口水,那脹紅的嘴唇更讓人難受。去醫院時,必須先查好巴士的時刻表,預留充裕時間再出門。由於老媽會用「小碎步」的方式走路,還會好幾次停下來擦口水,因此通常兩分鐘可到巴士站的路程,總是走了五分鐘。

 

走出離醫院最近的地下鐵車站,眼前有便當店、便利超商、處方箋藥局,但完全感受不到商店街那種朝氣,讓我小小吃了一驚。有個可搭巴士和計程車的圓環,繞了半圈到後面就是院區了。偌大的土地上就這一家醫院屹立著。車站周邊雖無人氣,醫院裡倒是人滿為患。這是一家專為老人開設的醫院,因此見不到年輕病患身影。

 

反正這是一家大醫院。辦完看診手續後,走進當成候診室的走廊,靠牆的地方放著幾張長椅。光門診就有四扇門,我左看右看,真不知會從哪扇門出來叫我們。「可不可以吃麵包啊?」等待的時候,老媽那執拗的攻擊(?)依然不肯停止。等了半個鐘頭,總算進入診察室。年約五十多歲、頭髮旁分、帶眼鏡、中等身材的醫師,以沉穩且平淡的語氣開始問診。

 

什麼時候開始出現什麼症狀、現在是什麼情況等,都是些固定的老問題。我和老媽各回答一半後,醫師開始以問答形式對老媽進行簡單的測驗。

 

「妳叫什麼名字?」

「妳知道妳的生、辰、年、月、日嗎?」

「妳住在什、麼、地、方?」

「現在是什麼季節,妳知道嗎?」

 

我立刻知道這是老年痴呆症(失智症)的測驗。醫師對著老媽,把臉往前伸,一字一字清楚地,用超大的聲音問。我在旁邊看到這一幕,心裡好糾結。這些問題,老媽都能流利且正確回答。於是我在心裡暗爽:「怎樣,一百分、滿分了吧!」「幹嘛看診要做這種測驗,明明老媽只是憂鬱症。」我心想。

 

當天,醫師就這樣結束診察,並根據症狀開了處方箋。

 

然後,他說:「我希望再做一些檢查,這次先安排做腦部的磁振造影掃描,可以跟你們約一下時間嗎?」「磁振造影掃描」,看了這麼多家醫院,提都沒提過。檢查的日子到了。其實我也做過磁振造影掃描,就是聽著難以言喻的、氣壯山河似的雜音,在狹窄的膠囊艙中躺三十分鐘。老媽受得了那玩意兒嗎?不料她沒事般地走出來,反而讓我有點掃興。等了一會兒,我被單獨叫進診察室。

 

「媽媽請在這邊等。」護士說。

「怎麼啦?怎麼啦!」我滿腦子都是不好的預感。

 

蒼白的燈光照著一個直立的台子,一目瞭然,是腦部的斷面圖,用夾子固定著。這位淡定眼鏡哥看也不看照片,以沉穩的語氣開始說:「松本太太罹患額顳葉型痴呆症的可能性很高。」

 

「額葉……痴呆?」第一次聽到,但光「痴呆」二字,就尖銳得如箭般刺進我耳裡。

 

咦?老媽不是憂鬱症啊?

 

「初期的額顳葉型痴呆症和憂鬱症非常難區別,有時根本無法區別。不過,松本太太的情況是,她什麼都不想做,對事物不太感興趣,這是額顳葉型痴呆症常有的症狀。」我知道我心跳加速。

 

「那這個……照片也看得出來嗎?」

「看不出來,目前大腦還沒有萎縮,血液循環也沒變差,但是不久就會出現這些症狀了。」

 

什麼嘛,沒異常卻這樣診斷,那做磁振造影有啥意義?我把一股腦兒湧上來的疑問全問了。

 

「症狀這麼持續下去會怎樣?」

「症狀會蔓延到整個腦部。」

「那,最後呢?」

「慢慢失去理解力、行動能力,到最後什麼都不知道,完全痴呆了。」

 

老媽得了老年痴呆症?眼前發黑。太扯了!

 

「照片上不是看不出異常嗎?你怎麼能夠這麼絕對、這麼確定就說是老年痴呆症?」

「我沒說絕對,我的意思是,從症狀來看,得這種病的機率很高。」

 

被一步步逼到角柱邊上的我,猛地閃開身體。

 

「那麼,那個……額葉……痴呆(額顳葉型痴呆症)註1可以治好嗎?」

「很遺憾,目前的醫學治不好,但服用『愛憶欣』(Aricept)這種藥的話,有可能延緩惡化。」

 

治不好?又一記重量級直拳迎面K過來,害我晃了一下。但此刻不能倒下,我必須設法調整姿勢才行……。

 

「了解。反正又不確定是老年痴呆症,我們家人寧願相信是憂鬱症,並且治好它。」

「這樣也可以啦。」

 

醫師從頭到尾一派鎮靜。雖然勝負尚待最後判定,但,我完敗了。淡定眼鏡哥連一根頭髮都沒亂。

 

「喂,我剛剛這樣聽下來,實在搞不懂,你怎麼有辦法用那樣冷靜的表情做出那樣無情的宣告?不想傷害我的話,你可以委婉一點什麼的,講話方式有很多種啊!」我把這些想發飆的話吞下去了。實在打擊太大,明知道搞錯對象,還是對醫師充滿了敵意。

 

「啊,哥哥,醫生怎麼說?」在候診室等得不耐煩的老媽問我。

「沒問題的啦!就是難搞的憂鬱症,醫生說別急,會慢慢治好。」

 

真不可思議,我居然完全沒慌張失措,能夠明快且堅定地扯出這樣的謊。

 

連接幾間診察室的走廊通到一條大走道,可以在走道中央的櫃台結帳。等待號碼的人們把座位填滿了。這些人當中,有幾個是和老媽一樣被診斷為「老年痴呆」呢?我不由得看著周遭人的臉。

 

結完帳,再往前走,盡頭有個可俯視一樓大廳的迴廊,那裡有廁所。老媽每次都是在那裡上完廁所,然後坐在樓下的長椅上,和結帳時一樣,等待看板上出現自己的領藥號碼。

 

正面圍牆是一大片玻璃,外頭是醫院栽植的行道樹,盎然的綠意頗有護眼效果。再過去,是一條寬敞的大馬路,或許距離灣岸線很近的關係吧,長途大卡車不停地來來往往。

 

「哥哥,我想吃紅豆麵包。」

 

老媽接下來的人生會被帶往哪裡去呢?這一天,我想了好多好多。

 

本文選自《與失智老媽住一起:一場長期照護實況轉播》,時報出版

 

註1、「額顳葉型痴呆症」目前稱為「額顳葉失智症」,為大腦疾病的一種,主要是大腦額葉及顳葉明顯萎縮。畢克氏病(Pick's disease)、運動神經元疾病(Motor Neuron Disease)、額顳葉變性症(FTLD)等皆包含在內。額葉為思考中樞,可控制情緒、讓人從事理性的行動、掌握狀況等,也會讓人湧現生存的欲望。主要的症狀有「變得邋裡邋遢」、「每天都吃同樣的食物」、「無視或蔑視周遭的人」、「反覆說些無意義的話或做些無意義的行為」、「主動發言的次數減少」、「容易興奮,有時會使用暴力」等。比起阿茲海默症或腦血管型失智症,患者人數明顯偏少,被誤診為其他精神疾病(憂鬱症或感覺統合失調症等)而未進行適當治療的案例亦不少。此外,不少人會出現脫序行為,甚至犯下犯罪行為而丟了工作。可以透過腦部的電腦斷層攝影(CT)及核磁共振攝影(MRI)來看出差別,但在腦部變化(萎縮)還不明顯的初期階段,有時無法判斷。再者,目前對阿茲海默型有效的「愛憶欣膜衣錠」(Aricept)被認為有可能對額葉造成壓力,因此一般不會開立這種藥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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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寧醫師的觀察:從沒想過,三歲孩子能與失智老人成為好友

撰文 :許禮安的安寧療護與家醫專欄 日期:2017年11月14日 分類:醫療照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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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四十歲得到兒子,因為好奇自己是如何長大的,於是認真觀察他的成長過程,後來研讀失智症,發現老人老化的過程就是「返老還童」的變化。

老人是:從小怎麼進入社會,將來就是反向的脫離社會;從小怎麼學習進入世界,將來就是回頭遠離世界,後天學習與獲得的能力最後都要逐漸失去。

 

我從事十八年的安寧療護工作,陪伴過兩、三千位末期病人過世,經驗告訴我:我們包著尿布讓人把屎把尿的長大,將來所有人都要包著尿布死掉

 

我在民國84年籌備85年成立花蓮慈濟醫院心蓮病房,86年升任負責心蓮病房的主治醫師,我在88到94年跟著余德慧教授讀了六年的碩士在職專班,93年轉任衛生署花蓮醫院家醫科主任,95年成立署花的安寧病房,余老師就把研究團隊從慈濟醫院轉到花蓮醫院,每週帶領研究生與志工聚會。

 

我兒子95年8月出生,我都說他是余老師教過年紀最小的學生,我是有交學費的研究生,老婆是旁聽生,兒子則從胎教就薰習生死學,老婆懷孕還當安寧志工,常受到末期病人與家屬的呵護照顧,兒子等於還在娘胎就培訓安寧志工。

 

民國97年我因病離開住了十五年的花蓮回到故鄉高雄,98年開始到衛生署屏東醫院兼任家醫科主治醫師,每週一下午和週四下午看門診及內外科病房的安寧共同照護會診,老婆開車載我來回高雄屏東,兒子滿三足歲進幼稚園之前,我老婆帶著兒子去失智日間照護中心當志工。

 

我們發現:兒子變成失智老人的小志工,小孩是老人最好的玩具,失智的阿公阿嬤看到小孩都當作自己的小孫子一樣興奮,我兒子玩得很開心,失智的阿公阿嬤也很開心。

 

生死教育 應從小就建立起

 

自從看到美國研究報告指出:「現代小孩從出生到滿十八歲至少要看過一萬八千次的死亡事件」之後,就深深覺得我們一整個世代的「生死教育」都弄錯了。

 

從小就不對孩子談死亡,以為反正長大自然就會懂,就像以前不教「性教育」,以為只要結了婚自然就會做愛。

 

可是,現在算起來小孩平均每年要看到一千次的死亡事件,等於每天看到三件,除非你把家裡的電視和電腦(還有智慧上網手機)都賣掉(不過這樣小孩讀書會畢不了業,因為現在寫功課都要上網查資料),不然,我們應該給小孩生死教育當作打心理上的預防針。

 

我最近演講時會提到:「台灣的電視新聞都演成了連續劇,先是淡水媽媽嘴咖啡兩具屍體命案演了兩個月,接著洪仲丘命案演了一個多月,終於有平衡報導就是:英國皇家生了一個小王子,然後是台北動物園的貓熊生了個圓仔。

 

電視新聞裡面每天都上演著生死學,可是我們多半視而不見!為什麼不能進行機會教育?為什麼不敢從小孩開始教導生死陪伴?」

 

我在花蓮開過兩個安寧病房,在裡面擔任主治醫師的經驗有九年,看過太多的家屬在長輩住院之後嚴禁孩子來探病。

 

我覺得:我們大人都對孩子太殘忍,因為沒有漸進式的告知,卻到最後是直接帶孩子去參加葬禮,孩子都不知道中間發生了什麼事情,容易因此產生可怕的想像。

 

大人因為自己的害怕而不敢直接跟小孩談論死亡,大人怕到避而不談,小孩憑直覺就感受到死亡真是可怕。

 

大人習慣騙小孩說:「阿公只是睡著了,不會再醒來。」小孩可能今晚就不敢睡覺。

 

大人騙小孩說:「阿嬤到很遠的地方去旅行了!」

 

小孩會問:「那阿嬤什麼時後會回來?」

 

而且萬一將來某天你跟小孩說:「我們要一起去很遠的地方旅行。」小孩恐怕會做惡夢吧!

 

大人騙小孩說:「死亡會經過一個長長的隧道,看到光明。」萬一改天開車載小孩經過雪山隧道呢?

 

大人必須檢討自己為何對生老病死不能一視同仁,唯獨對死亡必須欺騙和隱瞞而不敢實話直說!

 

以我姨丈為例:他罹患癌症,我帶還在讀幼稚園的兒子去他家看他,跟兒子說:「丈公得到癌症,一種嚴重的病。」

 

姨丈住進安寧病房,我帶兒子去探病,跟他說:「丈公病得很嚴重,可能會死掉。」

 

姨丈過世,我再告訴兒子:「丈公死了,改天要帶你去參加丈公的葬禮。」

 

我給大人的建議是:帶小孩去看老人家,同時漸進式告知病情,這樣的作法才是順理成章而且合情合理。

 

(本文為高雄市張啓華文化藝術基金會 執行長 許禮安 醫師授權,原文刊載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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