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的是哪一種安樂死?

撰文 :龔雋幃 日期:2017年11月14日 分類:美好告別
  • A
  • A
  • A

飽受病痛之苦,並傳出罹患胰臟癌的前主播傅達仁,因自知不久人世,不願拖著一身病體苟活,樂意成為台灣安樂死首例。但先前上書總統府未果後,日前選擇遠赴瑞士的安樂死機構「尊嚴」(Dignitas)尋求臨終諮詢,並於臉書表示,目前已加入尊嚴會員,後續將依循該機構的程序,準備相關文件與醫生會商。

更新:德國2015重新修訂刑法,營利、執業性質的協助自殺行為重新入刑,只允許像是家人、親友協助當事人自殺。因此像是Dignitas目前在德國境內屬於非法的協助自殺組織。

 


▲傅達仁說明瑞士「尊嚴」機構的諮詢程序。

 

事實上,目前一般大眾所認知的「安樂死」,其實多半是指積極安樂死(Active euthanasia),經病人清楚表達意願後,由他人直接施行最終作為。但依據施行方式的不同,廣義的「安樂死」其實也包括協助自殺(Assisted suicide/Physician assisted suicide),由他人準備最終階段的必要器材、藥劑等等,再由病人自主施行最終作為。像是瑞士「尊嚴」機構即是採行此種作法,而積極安樂死在瑞士目前則仍屬非法。

 

另外,消極安樂死/放棄無效醫療(Passive euthanasia)則與前述兩種安樂死形式不同。並非由他人或病人採取任何積極最終作為,而是在病人清楚認知到,當前醫療處置除了延後死亡之外,皆屬「無效作為」,因此選擇放棄無效醫療,期望能以自然死亡的方式,善終離開人世。

 

因應宗教、文化與政策不同,各國推行的安樂死方向也不一。目前台灣將於2019年上路的《病人自主權利法》,即是賦予重症患者(包括末期病人、不可逆轉之昏迷、永久植物人、極重度失智、其他痛苦難耐無法治癒的疾病狀況)消極安樂死的選擇。不同於此,傅達仁希望政府能夠推行的則是,「一分多鐘,用手一按即可含笑九泉」的積極安樂死或協助自殺。

 


▲針對安樂死,傅達仁先前發表多篇扼要看法。

 

但世界各國推動安樂死的立法過程中,醫界其實也出現許多不同的雜音。在以救人為天職的倫理價值之下,若是要求必須由醫師施行安樂死,不免會讓醫師產生「一手救人、一手殺人」的錯亂之感。2016年加拿大在審理安樂死法案時,代表全國逾8萬名醫生的加拿大醫學協會(Canadian Medical Association,CMA),便主動提出醫師應有拒絕安樂死的權利。

 

歐美普遍都已支持病人善終的權利。而像是鄰近的日本,雖未針對病人自主權利立法,但一般社會多半也都認同病人尋求善終的權利;南韓也將於明年施行《延命治療決定法》,相近於台灣的《病人自主權利法》。不過就全球而言,允許積極安樂死與協助自殺的國家仍屬少數。而各國為了避免「自殺觀光」盛行,像是荷蘭、比利時、加拿大等國都不允許外國人申請積極安樂死或協助自殺。全球各國人士若欲尋求協助自殺相關的諮詢與施行,目前僅能向瑞士的「尊嚴」提出申請。

 

根據「尊嚴」網站提供的資訊,自成立以來,目前已有8400位會員加入「尊嚴」,而自2012年起,平均每年都有200人施行最終作為。截至今年上半年為止,今年也已有102人使用「尊嚴」提供的服務。

 

目前荷蘭、比利時、盧森堡與加拿大魁北克省,積極安樂死與協助自殺皆屬合法。荷蘭甚至允許12歲以上的孩童,在父母雙方同意,以及種種嚴格的條件限制下,得以提出安樂死的申請。比利時先前更進一步允許任何年齡層的國民,都可以提出安樂死申請。

 

相對於前述四個地區,位處南美的哥倫比亞僅允許積極安樂死,但協助自殺仍屬非法。至於瑞士、芬蘭、德國、加拿大以及美國華盛頓州、華盛頓特區、科羅拉多州、奧勒岡州、加州、佛蒙特州、新墨西哥州、蒙大拿州等12個地區,允許施行協助自殺,但積極安樂死則為非法行為。

 

 

延伸閱讀

熱門文章

我在金山和你說再見

撰文 :鄭淳予 日期:2013年12月26日 分類:美好告別
  • A
  • A
  • A

「你的病攏好了,今嘛能行能跑,攏袂痛啊。」醫師向前一鞠躬,脫下身上白袍,記下阿公「作仙」的時間。一旁的護理師們,輕柔地為阿公擦拭身體,一邊對阿公說:「阿公,多謝你乎阮甲你照顧,多謝你用性命乎阮教……」當生命走到尾聲,你想要什麼樣的道別場景?在金山,這個菩薩心的團隊,陪伴生命末期的鄉親走完最後一段路。沒有痛苦、沒有罣礙,這場「道別」,全是「道謝」……。

 
編按: 《今周刊》長期以來關心台灣健保、醫療等問題,日前邀請臺大醫院金山分院院長黃勝堅,來分享他在院內實行健保「論人計酬」制度的情形,以及努力推廣「善終」的理念。若病患能夠自主決定是否「自然死」,他們走得有尊嚴,而不是會呼吸的屍體,這樣的決定也會讓家屬決定放手時而寬心不少。藉此特別舉辦記者會,一同宣導簽署「放棄無效急救」同意書。
 
「台灣是亞太地區第一個已立法(安寧緩和醫療條例)的國家,但是簽署放棄無效急救卻不到18萬人。」《今周刊》社長表示,許多人在長輩重要的時刻,做了錯誤的決定,每個人都應該要更有尊嚴的和家人、朋友告別,更安祥的離開這個世界;發行人謝金河認同地說,應該要把有效的醫療資源,給社會上更多用得到的人來用,也希望透過此記者會,更積極推廣這項計畫,替自己選擇如何離開人世。
 
 
冬日的早晨,海平面上潮溼的霧氣籠罩整個北海岸,坐落在山與田之間的一家醫院,走出一隊人馬,搭上兩輛不起眼的休旅車,這是台大醫院金山分院一天的開始。

車子沿著海岸線破霧而行,今年年初,他們也是沿著這條濱海公路前往跳石山,第一次見到阿泰阿公……。

一月的某一天,金山分院的居家辦公室接到一通電話:「拜託你們快來幫我爸爸,我爸爸住在跳石深山,無法下床,已經便祕十多天,請你們快上來看他!」電話另一端是一名心急如焚的女子,「我請我先生騎機車去給你們帶路!」接電話的護理長劉旭華趕緊召集居家照護團隊出發。

他們,不止是醫護
居家照護兼尋人超級任務,譜出動人的插曲

車行將近二十分鐘,轉入蜿蜒的山路,路程早已超過金山分院平日的家訪範圍,「阿公家,怎麼還沒到?」終於,車子停在一條快被樹叢蓋住的小徑口,男主人領著眾人在林間又走了好一段路,總算看到一間在山腰的小平房。

原來,高齡快九十歲的阿泰阿公鐵了心,要在這間祖厝「等候歸期」,長年關節炎的他,別說是下山,連下床都有困難。專責照顧阿公的二女兒阿月,又焦慮又心疼,經由金山衛生所轉介找到金山分院,請求醫護團隊「到府服務」。

「阿公的生命徵象穩定,但是陸續有些感冒,腳也不舒服,我們第二次就帶醫師上山看他。」劉旭華回憶道。後來,金山醫護團隊陸續來了第二次、第三次,家醫科醫師、物理治療師都來過,除了診視,也幫阿公動一動僵硬的關節。

除了醫療服務,當時金山分院正規畫全院員工擔任志工的「訪視計畫」,將整個金山畫分為六區。阿泰阿公這一區的區長、放射師小胖,三不五時就帶著志工隊陪阿公說話,意外譜出另一段動人的插曲。

時間拉回五十多年前,阿泰阿公每天到三芝買豬肉回金山賣,當時交通不便,有時阿公為了更早到三芝,前一天就搭末班車到三芝過夜。一位常和阿公做生意的豬肉鋪老闆順德仔知道了,總是招待阿公住在自己家裡。幾年後,阿公退休,也和這位老闆失去聯絡。

當阿公娓娓道出這段往事,家住三芝的小胖自告奮勇,要幫阿公找到這位當年的恩人。幾個月過去,小胖果真找到了!但遺憾的是,順德仔已離開人世。

一天,阿公在家接到一通電話。「阿泰伯喔?哇係順德仔伊後生啦!還記得我嗎?」阿公開心地與他敘舊,阿月回想起當時父親的愉悅,臉上堆滿感恩:「我爸爸一直對恩人念念不忘,但年紀大了,走不出門,真的是多虧他們幫忙達成爸爸的心願!」

五月,金山分院院長「堅叔」黃勝堅,第一次來到阿泰阿公家。

「阿公,你可能不會吃百歲,如果你要去作仙了,插管、急救,你要做嗎?」

「不要。」

「阿公,你如果想要順順地走,就要跟子女說,不然他們會感覺自己不孝哦。」

那天,不會寫字的阿公在堅叔的引導下,在「預立選擇安寧緩和醫療意願書」上蓋下手印,確定自己到了生命末期,就不再進行積極醫療行為。但是,細膩的堅叔察覺到阿公似乎有心事。

「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細漢女兒……。」

阿公膝下有十位子女,個個早已成家立業,唯獨最小的女兒阿芬,因為發展遲緩,一直與阿公相依為命。當時,幾個子女對於阿公的照顧方式意見分歧,阿公也擔心自己不在了,阿芬的處境堪慮。

原來,醫療可以這麼細膩
讓臥床病患看海景、趁著換管空檔,幫病人拍下沒有鼻胃管的全家福……

後來,阿泰阿公一度搬到山下,由兒女輪流照顧。但隨著身體一天一天老化,阿公的行動幅度愈來愈小。每回金山醫護團隊登門拜訪,虛弱臥床的阿公總是老淚縱橫:「你們對我那麼好、那麼照顧我,我不知道該怎麼回報啊……。」阿公哽咽說著,總是讓團隊又感動、又不捨。

十月底,阿公因為腹腔出血解黑便被迫送醫。或許是感應到時日無多,他一直央求要回家,還屢次扯掉注射針頭。內科醫師陳抱宇安撫他:「只要停止內出血就可以回家。」說也奇怪,阿公一連兩天真的不再出血。

但是當阿公回到家,隔天又開始出血,阿月緊張地向醫護求救:「你們能不能快來幫我爸爸注射?要不要再送回醫院?」旭華與團隊到訪,再三解釋注射會造成負擔,還是拗不過心急的家屬。

那天,正在主持國際會議的堅叔一聽到阿公的狀況,二話不說馬上趕往跳石山。「阿公,你有聽到眼睛就眨一下。」堅叔靠近床榻,輕輕呼喚,然後對家屬說道:「最後這段時間,不要再給他水分比較好,阿公已經進入關機狀態,現在給水,只會淹到肺裡,阿公會更喘。」這才讓家屬情緒安定下來。

當阿公就在親人的陪伴下,輕輕閉上雙眼。子女們拉著阿公么女阿芬的手到床邊,對著阿公說,「一定會好好照顧阿芬,阿爸放心上路。」

阿月忍不住低訴:「阿爸,你看你多有福氣!沒讀過什麼冊,擱住山內,但是這些醫生和護士小姐攏來給你看!」一道暖流,環繞在房內,醫護團隊離去前,輕輕對著阿公鞠躬:「阿公,多謝你用性命乎阮教!」

阿泰阿公可以說是金山分院的VIP病人,不過,在北海岸一帶,和阿泰阿公一樣,享有一整套從居家照顧到生命末期安寧療養待遇的,已有近四十人。金山分院這樣「足感心」地服務在地居民,也已經持續兩年餘。

「當你走到病患的家裡,就會發現一切都跟你想得不一樣。病人為什麼吃藥吃不好?可能因為他沒吃。有吃為什麼沒有好?可能又有其他條件沒有配合。只要你到他家裡看了就知道!」旭華感觸良多。

金山分院決定走入社區後,院內成立一個掌理全區照護個案的重要平台,就是居家服務辦公室,由護理長劉旭華坐鎮。

「阿婷姊,脊柱骨折,下半身癱瘓,長期臥床,十多年沒出房門……。」旭華看到的這張病歷,若按專業正常程序,安排居家照護,就是兩周登門更換一次人工導尿管,再依照耗材申請健保給付。

「當我們登門拜訪時,發現阿婷姊因下半身沒有知覺,腳上布滿被螞蟻咬的傷口。」她帶著初訪紀錄回醫院討論,決定先用無毒、無氣味的殺蟲劑對付這些惱人的小蟲。

道愛、道歉、道謝、道別
臨終前完成待辦事項,來得及說再見

經過幾次複查後,阿婷姊的傷口還是沒有改善。原來,阿婷姊半身不遂,失智的老母親照顧能力也有限,房間內凌亂不堪,蟑螂、螞蟻都不客氣地欺負不能動的阿婷姊。為此,旭華號召志工,利用一天下午,幫她好好打掃環境,整個房間煥然一新。一個月後,傷口全好了,她也第一次看到阿婷姊展露笑顏。

又過了幾次訪視,阿婷姊向她透露埋藏已久的小小心願,就是希望能踏出房門,再看到客廳外的那片海景。醫院討論會上,有人贊成,有人擔心移動造成休克,最後還是達成決議,大家用床單小心翼翼地將阿婷姊從房間抬到客廳。

「那天,我看到阿婷姊的笑容,我的心也跟著微笑了。」旭華感性地說,本來坐鎮急診病房的她,好像在病人的家裡,找到遺失已久的醫病互信關係。

走出醫院,反而看見醫療的新契機,走入病人的家,才知道醫療還可以這麼細膩,金山醫護團隊開始有更多類似旭華這樣的照顧體悟。多聊兩句,發現一項老人家的興趣,向來愁眉不展的老太太被逗得一邊唱歌一邊做復健;多認識一位家屬,體會臥病者的心願,趁著阿伯換管的空檔,拍下沒有鼻胃管的全家福。

所有的照顧過程,更在院長黃勝堅的要求下,以拍微電影的精神,影音全記錄,因為他們在做的事,從來沒有人做過。「當初我要來,謝博生教授(台大醫院前院長)就告訴我,三年以後,我必須拿出一支紀錄片,告訴人家這到底是成功還是失敗。」

院長室主祕劉嘉仁打趣說:「院長的確是全記錄,我們連開會吵架都拍。有一次有民眾跑來投訴拍桌子,我拿起相機要拍,他一看到鏡頭大罵:『拍三小!』院長不慌不忙回答:『沒要緊,我們拍起來,下次做檢討。』對方聽了還稱好:『好啊!那我繼續!』」

院內每隔不到半年就舉辦一次影片大賽,目前已經進行到第四屆,累積影片達一百多支。這些影片中,不乏往生過程的紀錄,但幾乎看不到呼天搶地的場面。因為只要被認定為生命末期的病患,醫護團隊就開始啟動生命末期照顧模式。「所謂的生命末期,就是患者的生理狀況已經不可逆,且一年之內在預期中死亡,不會讓你感到訝異。」黃勝堅如是說。

長壽、富貴、康寧、好德及善終,號稱「五福臨門」,五福中,黃勝堅對於「善終」更是注重。進而推動「活得快樂、病得健康、死得尊嚴」的理念。曾做過五千多次死亡決策的他發現,當生命走到最後一段路,最重要就是要能心無罣礙。「這叫做四道人生—道愛、道歉、道謝、道別。」

最後的溫柔
不想再拖累老父老母,癌末浪子停止洗腎

五十六歲的阿榮年輕時誤入歧途,染上毒癮,多次進出監獄,最後一次出獄後,拖著殘病的身體回到金山老家,每星期到金山分院洗腎三次。不僅老父老母心疼,阿榮更是悔懺不已。

半年前,阿榮開始抱怨胃痛,發現已是胃癌末期。有一天,阿榮在洗腎時流下眼淚,對護理師說:「我不想再洗了,若不洗多久會死?」腎臟科主治醫師賴俊夫一直苦口婆心地勸阻:「洗得好好的,為什麼想不開?」

「我從小讓家人操心,對阿爸、阿母大小聲,沒做過一件對的事,現在五十六歲了,還要連累八十幾歲的父母,我想在死前做一件對的事,賴醫師求你幫我完成我的心願好嗎?」阿榮說。

第一次聽到病人要求終止醫療的賴俊夫很為難,只好請出堅叔。但阿榮還是不改心意:「以前我很自私,一生匪類,我知道我剩下的日子不多,身後事,還是交給阿弟幫忙,最近弟弟妹妹都從大陸回來,大概有一個月的假,有他們在,可以讓爸媽寬慰一點。」面對阿榮窮盡畢生的懺念,院長與賴俊夫只好與家屬召開家庭會議。

以阿榮的病況來看,如果積極治療,大概還有三個月到半年的生命;若不洗腎,約莫十天就會往生。但阿榮堅定地懇求父母放手讓他走,也向家人一一道歉,自己從沒替別人著想,希望大家能成全他這輩子唯一對的決定。

解開心中結
一生走闖黑社會,卻為白袍醫者上了一課

儘管家人不捨,卻也感受到阿榮的決心,最後還是尊重他的意思。某個星期六,阿榮洗完最後一次腎,弟弟妹妹就帶他回到老家。醫療團隊每隔一、兩天登門探視,並教導他們如何照顧瀕死的阿榮。阿榮回家後的第十一天,賴俊夫接到阿榮弟弟的電話:「賴醫師,哥哥清晨安然走了,謝謝你!」

這是賴俊夫第一次為病人終止洗腎,送走病人。「一開始,我的內心很忐忑,雖然和家屬談過之後,他們的決定讓我內心平靜一些,畢竟還是要以病人及家屬為中心,但就是……。」當時,他心裡始終有個結。

兩個月後,阿榮的媽媽親自到賴俊夫的門診,感謝他與醫療團隊對阿榮的照顧。「阿榮走得很舒適、很有尊嚴,他離開的前一晚,還握著我的手說:『阿母啊,多謝!』他四十多年沒跟我說過謝謝,我足感心ㄟ。」賴俊夫聽了,心裡一道牆登時垮了下來:「阿榮的母親都放下了,我還有什麼好放不下的呢?」

一生走闖黑社會的阿榮,用自己的生命,為白袍醫者上了一堂寶貴的課。

親人悲傷輔導
死亡的另一種存在方式,是為了讓活著的人更好

另一位阿嬤進入了末期照護,但護理師卻發覺阿嬤一直有心事,幾次深談後,才拼湊出這樣的往事:阿嬤的先生入贅,兩人生了幾個孩子,但一直沒有完成結婚儀式和登記手續,後來先生離開她,在外面與別人另組家庭,也生了孩子。先生音訊全無,阿嬤心中一直懷著懸念。

醫護團隊深入了解,原來連阿嬤的孩子們也一直不敢碰觸母親這樁心事。在醫護的鼓勵下,他們打聽到父親的下落,才知道爸爸早已過世。天人兩隔,眼看阿嬤就要抱著遺憾辭世。

堅叔想了個辦法,就是請他們同父異母、另一宗的大兒子做代表,來探望阿嬤,告訴她:「昨天晚上爸爸托夢,要我一定要來看你,爸爸是愛妳的!」結果,阿嬤當天上午八點聽完這個善意的謊言,下午三點就面帶微笑、在家人的陪伴之下離開了。

生死兩茫茫,有時候,心懷懸念的,是走不出離別傷痛的家屬。

失智的阿桃阿嬤長期臥床,四年來,每天都「等」在家中,等著孫女妹仔利用中午休息空檔,回家幫阿嬤灌牛奶、換藥。與阿嬤兩心相繫的妹仔,剛開始還對醫護團隊懷有戒心,深怕他們「沒把阿嬤顧好」。直到看到社工師、營養師不辭勞苦、不斷上門的誠意,她才同意讓醫護團隊一起照顧阿嬤。

五個月後,阿桃阿嬤溘然長逝。在莊嚴的告別式之後,社工師探訪家屬。妹仔的叔叔說,妹仔還是每天中午趕回家,呆坐在阿嬤的空床上。

「我們知道阿桃阿嬤要結案了,但是妹仔的悲傷輔導,才剛要開始……。」沒有悲傷輔導經驗的旭華,原本打算轉介給心理輔導單位另外成案,但堅叔連忙制止:「既然我們要走完『全程』,活著的人也要繼續照顧,如果轉介給其他不認識的人,妹仔會恨妳一輩子的。」於是旭華跟著社工師繼續關心妹仔,有時在中午打電話給她,有時相約拜訪。

兩個月後,妹仔突然帶著蛋糕到醫院,親自感謝院長與團隊,還帶著阿嬤的氣墊床,因為「阿嬤已經不需要了,可以捐給更需要的人……。」旭華當場熱淚盈眶:「看到妹仔釋然的神情讓我知道,堅叔帶我們走的路,是對的。」

醫療的新契機
這條路不能斷,我們還要繼續走下去

跳石山上,阿月的父親阿泰阿公前一天剛出殯。「感謝感謝,感謝你們幾個月來這麼費心!」整隊醫護連同院長十多人的到訪,讓阿月像是見到老朋友一樣,打開話匣子說起父親離去之後的種種:他們手足之間重新團結起來,討論出小妹阿芬之後的照顧模式。

社工師小燕拿出準備好的養護所清單給阿月,厚厚一疊。阿月回想起幾個月來,自己常常方寸一亂,晨昏不分就是一古腦兒拚命打電話給旭華求救。又想起阿公每回一見到醫護來訪就掉眼淚、一說起堅叔也要掉眼淚,又是慚愧又是感念。
放射師小胖特地把「尋人超級任務」的影音,剪輯燒錄成光碟片送給阿月,一行人一起看著影片,聊起阿公年輕的時候、聊起阿公最愛的這間祖厝。早晨的霧靄已然散去,厝前廣場可以一覽山下寧靜的海。「難怪阿公要在這裡離開。」每個人好像都在這片景色中,又想起阿泰阿公。

阿泰阿公生命末期的這段歷程,彷彿阿月與金山醫護團隊間一段說不完的故事。旁觀的我,數不清阿月說了多少個謝、謝了多少件事,只知道這份屬於他們的情誼,一定會繼續譜寫下去。

深山裡的救命隊—台大醫院金山分院
成立:1993年,由台電和當地鄉公所共同興建,並委由台大醫院協助規畫,2005年落成。後續因經營不善,2010年改制為台大醫院金山分院。
沿革:2011年8月黃勝堅接任院長,隔年1月參與「論人計酬試辦計畫」,醫療團隊深入社區,進行居家訪視與社區安寧照護。目前員工有137人。

小辭典
不施行心肺復甦術(Do Not Resuscitate,簡稱DNR)
指對臨終、瀕死或無生命徵象之病人,不施予氣管內插管、體外心臟按壓、急救藥物注射、心臟電擊、心臟人工調頻、人工呼吸等標準急救程序或其他緊急救治行為。


 
不施行維生醫療(life-sustaining treatments,簡稱LST)
指末期病人不施行用以維持生命徵象及延長其瀕死過程的醫療措施。
 
 
 
 
簽署放棄急救同意書,對許多人來說仍有疑慮,《今周刊》特別列出常見的問題與解答,為讀者解惑。
並在下頁附上意願書,填妥資料後可剪下郵寄至台灣安寧照顧協會,或至網站(www.tho.org.tw)下載。
 
 
簽署意願書,不代表被放棄
—— 《安寧緩和醫療條例》Q&A
 
 
Q1.簽署什麼樣的文件,才能讓「不實施心肺復甦術(DNR)」生效?
一是本人親自簽署的「預立安寧緩和醫療暨維生醫療抉擇意願書」,二是由家屬簽立的「DNR同意書」,兩種簽署文件都有效。在順序上,當病人意識清楚時,必須由病人決定;若病人意識不清楚或陷入昏迷時,才得由家屬決定。
 
Q2.當我簽了「預立安寧緩和醫療暨維生醫療抉擇意願書」,若發生意外被送到醫院,醫師是不是就不救我了?
不是。即使簽了意願書,只要未生病,或是病程尚未達到生命末期階段,是不能生效的。
 
Q3.當意願書簽署、並加註於健保IC卡,是否無法撤除及取消註記?
當簽署人意願改變時,可填妥「撤回預立安寧緩和醫療暨維生醫療抉擇意願聲明書」,經簽署人親筆簽名,將該書面資料寄回「衛生服利部」或「台灣安寧照顧協會」,承辦單位會依程序撤除註記手續。
 
Q4.此法適用對象為何?植物人適用嗎?
此法的先决條件是病程進入末期階段,沒有病別的限制。所謂「末期」病人,是指經過兩位專科醫師判定「疾病無法治癒,且近期內病程進展至死亡已屬不可避免者」。因此以植物人為例,其生命未達「末期」階段則不適用。
 
Q5.簽妥意願書之後,對我未來的「善終」就有一定的保障了嗎?
不是。簽妥後只代表法律上是有效文件,但屆時若意識不清,許多醫療決策需透過家屬決定,若家屬表達不知病人簽署DNR之意願,會造成醫療人員在執行決策時的困難。因此簽妥同意書後,務必與家屬溝通清楚,避免未來陷入兩難及醫療糾紛。
 
名醫看安寧緩和醫療
台大醫院心臟內科主治醫師黃瑞仁:
自從我接觸安寧緩和醫療以後,才算真正學會在急救措施之前如何和家屬溝通,並且共同為病人做出最好的決定,這也才讓我常會去思考生命和醫療的價值在哪。……摘自《大往生》推薦序
 
台大醫院創傷醫學部主任柯文哲:
一個生命全部都要靠著機器管子插著的時候,這個生命還有沒有意義?……最理想是在親友的圍繞之下,很自然的告別人生。
 
陽明大學附設醫院檢驗科主任兼內科加護病房主任陳秀丹:
合理的分配醫療資源,讓急需醫療的患者得到最妥善的救治,末期病人得以善終。……摘自《大往生》推薦序
 
 
這些名人,都簽了意願書
中華民國第一夫人 周美青
衛生署前署長 楊志良
國民黨立委 楊玉欣
民進黨前立委、現任水牛出版社負責人 羅文嘉
導演 吳念真
毒物醫師林杰樑的遺孀 譚敦慈
義大犀牛隊前總教練徐生明與其妻 謝榮瑤
藝人 孫越
作家 小野
資料來源:安寧照顧協會、安寧照顧基金會 
整理:辛曉昀

熱門文章

預約我的美好告別

撰文 :陳玉華研究員‧楊明方 日期:2016年06月02日 分類:美好告別
  • A
  • A
  • A

人生,終有一死,但我們一輩子在逃避這個結局。
在科技發達下,越來越多人在醫療現場被延命加工,一息尚存,卻毫無尊嚴。
年初,亞洲第一部善終法案《病人自主權利法》立法通過,開啟「自己善終,自己來」的新紀元。
死亡,不再是禁忌與懼怕,而是生命的凝視與整理。
清楚交代,告別摯愛。人生最後一哩,預約自己的美好告別。



        
 
「七十六歲的老人獨自在森林散步,被響尾蛇毒蛇咬了。

臥倒的身旁,留著一塊磚與一條蛇。

女婿發現後,機警地將老人與蛇送往醫院。

『是劇毒的響尾蛇,得注射血清。』醫師告訴家屬,若沒有注射,老人可能四小時就會走了。

家人召開家庭會議後,『決定不注射了。』

因為老人是罹患阿茲海默症患者,生前曾表達,他痛恨這個病,希望未來能有自然死亡的機會。

家人認為,這條蛇,是上帝派來給老人家的禮物……」

陽明大學醫管所副教授楊秀儀,在台北市仁愛醫院演講時,分享了這個美國例子。
「如果你是這位醫師?會不會幫病患注射?」在場醫師舉起手。

「如果你是這位病患?會不會希望醫師幫你注射?」現場一片靜默。

「壽終正寢,是每個人的期待,如果不出意外,大部分的人都可以活到『壽』的階段,問題是我們的『終』呢?」楊秀儀說,醫療科技介入老人的臨終,使得台灣面臨三種困境:「生命雖然延長了,健康卻惡化了;病痛延長了,死亡緩慢了;壽命延長了,癡呆嚴重了。」

那條響尾蛇,猶如上帝派來的使者,提醒著即將邁入高齡化社會的台灣,病人、家屬、醫師三方都得共同面對的生命課題。那就是,活著的時候,考慮怎麼面對死亡,邁向善終。

在醫療發達的前提下,越來越多人擔心,自己將陷入一個「不得好死」的年代。本身是醫師的前立委沈富雄,日前在臉書上發表「準遺言」,第一條就是:「不插管、不氣切、不電擊、不可成為植物人」。前衛生署長葉金川給兒子的遺囑更簡明:「如果我沒醒來,不要串通醫生來凌遲我。」同樣是拒絕無效醫療的執行。
為什麼這些最清楚醫療行為的專家,卻擔心自己在醫療現場被「凌遲」,無法善終?
 


還要一直救下去嗎? 
見死不救迷思 醫糾死結難解


「根據《醫療法》第六十條與《醫師法》第二十一條規定,『醫師對病人採取必要措施,不得無故拖延。』」前立委楊玉欣說,醫師在醫療現場若不作為,事後遭家屬控告,恐會觸犯《刑法》的殺人罪。導致許多醫師明知病患狀況已經不可逆,卻一直救、一直救,「壓斷肋骨、電擊插管……。」不敢放棄治療。

「我們必須透過立法,先幫醫師解開這個法律死結,破除見死不救的迷思。」楊玉欣說,去年底立法院三讀通過《病人自主權利法》,即將在三年後(二○一九年一月六日)實施,首度將「拒絕醫療權」還給病人本身,這也將是改變台灣生死觀念的關鍵法案。

未來民眾可以「預立醫療決定」,發生永久植物人、極重度失智等五種狀況的患者,經醫療評估確認病情無法恢復,醫師可依病人預立意願,終止、撤除、不進行維持生命的治療或灌食。

《病人自主權利法》誕生!
亞洲第一部 保障每個人的「善終權」


衛福部表示,這是亞洲第一部病人自主權利專法,也是台灣自一九九六年實施《安寧緩和醫療條例》二十年後,再度強化民眾的安寧觀念。

台北市立聯合醫院總院長黃勝堅說:「《病人自主權利法》是《安寧緩和醫療條例》的進階版,也就是說,只要你曾預立醫囑,當遇到突發狀況或疾病導致昏迷,無法表達清楚意願時,所有維生器材等重裝備,都不准掛上你的身體,進行加工延命。」

「有一位九十歲的阿公,雖已經表態不插管急救,但因呼吸衰竭被送到新店某醫院時,醫師評估後仍決定插管,家屬後來將阿公遠送來宜蘭,要我拔管。」陽明大學附設醫院急診部醫師陳秀丹說,在醫師的倫理教育中,存活率仍是重要指標,在醫療現場,「拚拚看」、「救救看」就成為醫師與家屬普遍的對話,醫療介入造成死亡延後,「痛苦地活著」才是病人最大的悲哀。

「在集體社會氣氛中,我們同意讓一個人死去,好像是殺了他!」本身罹患罕見疾病的楊玉欣說,自己也是預見死亡的人,她認為《病人自主權利法》中,倡議「拒絕醫療」的精神,絕不等於「自殺」。「拒絕醫療」只是讓生命歷程回歸自然,排除過度維生治療的介入,保障每個人與生俱來的人格尊嚴。
 


這項攸關你我「善終權」的《病人自主權利法》於一六年一月初公布,《今周刊》與台灣指標民調公司,在四月中旬進行「病人自主權利法大調查」的民調中,卻僅有四五%民眾知道法案,仍有五五%民眾不知道,顯示宣導與教育資訊嚴重不足。

雖然「知名度不高」,但經提醒後,有高達八三.五%的民眾認同,此法案是保障民眾的醫療自主權,維護善終權益和生命尊嚴。

「台灣民眾對善終權高達八成的自主意識,跟我的認知是一模一樣。」沈富雄說,他自己對人生最後一程的主張,已經很多年了,包括交代助理與友人成立四人「善後小組」,他不斷囑咐:「我走後,你們不可以這樣,不可以那樣……。」

但四月中旬,他突然覺得:「這些人可能聽聽就算了,萬一我兩腳一伸……,善後小組會當真嗎?」沈富雄花了幾分鐘,在臉書寫下包括「斷氣後,即移冷藏庫,不淨身、不換衣、不化妝,擦臉梳頭兩下即可」、「不發訃聞、沒有告別式;大哭而來,靜靜地走」等八項準遺言,引來十幾萬人按讚,近二千人分享。

「也有許多人問我,你寫遺書,是不是身體不行了?」「還是精神受到什麼刺激?」沈富雄說:「就是要身體好,精神爽的時候來立遺囑,才能清楚表達,」他認為,預立醫囑是對生命負責的態度,「如果整個社會對死亡少點禁忌,多點討論,台灣必能成為一個體質健康的國家。」
 


白紙黑字寫清楚
預立醫療決定 交代人生最後一哩


雖然《病人自主權利法》三年後才能實施,目前台北市聯合醫院已經開始實驗「預立醫療決定」的諮商會議,共有十餘位民眾,透過醫療人員的諮商照護會議,將自己「想要與不想要的各項醫療服務與臨終安排」一一列出,在醫師、社工師、護理師的見證下,白紙黑字完成了「預立醫療決定」。導演柯一正在四月下旬,參與這項「預立醫囑」計畫,他的感覺是:「清楚交代人生最後一哩路的心情,只有舒坦兩字。」

「父親糖尿病多年,七十三歲中風,失明、插上鼻胃管……,有一天深夜,他憤怒地拔掉鼻胃管,大家趕緊找救護車送醫,在急診處,我用力按住父親的手,讓醫師把鼻胃管接回去……。」雖然父親過世多年,前台大農經系教授陸雲講到這段折騰,仍眼眶泛紅。「父親是注重榮耀的軍人,當下看到他憤怒的眼神,我就後悔了……。」「我們家住九樓,父母感情極好,有一天父親痛苦極至地對母親說:『要不,我們牽手一起跳下去……。』」

陸雲退休後,擔任消基會董事長,致力推動《病人自主權利法》,他認為台灣社會最大的盲點,就是「臨終教育」不足,許多人的病榻時間超過十年,家屬要病人「積極治療」卻忽略了治療過程中,病人有多痛苦,送到醫院去「加工治療」,很多根本是「無效醫療」。

新光吳火獅紀念醫院精神科專科醫師張尚文表示,根據健保署資料,臨終病人過世前一個月,在加護病房有五二.九%屬於無效治療,而無效治療的費用占加護病房總費用八○%。

中產階級的兩難
給父母住頂級安養院 還是給小孩念音樂學院?


「台灣的加護病房密度全球第一。」陳秀丹說,曾收過一位四十幾歲患腦瘤的女老師,開刀前寫信給先生:「若我沒醒來,請不要救我,我不想變植物人。」結果手術失敗,先生卻不願意醫師拔管,選擇將太太送進去呼吸照料中心。「因為太太的保險金,可以支付每個月二萬五千元的看護費」、「薪水持續支付小孩念私校。」家人繼續盤算,「再撐幾年,就屆滿領退休金。」

陳秀丹說,「你想死,家屬不肯,醫師不准,說穿了,自己活得辛苦,難道只為了讓別人活得爽嗎?」「如果整個社會不能誠實面對死亡問題,不但是病人、家屬、家庭受苦,整個社會也會跟著被拖累。」

健保署資料顯示,接受安寧照護與不接受安寧照護的病人,每人醫療費用相差十三.一萬元,一年國家可省下健保費用逾六十一億元。

在《今周刊》民調中,也有七五.七%的民眾,認為《病人自主權利法》過關後,可以讓醫療資源更有效地利用。

「死亡的議題,在高齡社會中,有公領域也有私領域,你不得不面對,沒有人可以逃脫。」楊秀儀說,有一回和哈佛公共衛生學院院長聊天時,對方提及自己的父母九十四歲,他和擔任鋼琴家的妹妹,供養父母住高級的老人中心,這對兄妹都是中產階級,但他們也得面對是否要繼續出錢讓父母住在老人中心?還是讓自己的孩子念茱莉亞音樂學院?因為兩者都很貴,所以兄妹兩人都不敢退休,因為所有的健康照護也會跟著結束。

「這件事震撼到我,中產階級得面對兩代扶養的愧疚,因為你越有錢,你父母活得越老。」楊秀儀說,台灣社會需要凝聚新的死亡觀,生命的初期,死亡和生命可能是對立的;到了生命晚期,好死就意味著好生,和平死亡就是好死。楊秀儀說,高齡社會的國民,一定要集體思考死亡問題,把問題交給子女或醫師等個體做決定,太難也太殘酷,所以法律一定要走在前面,幫忙做出決定。
 

醫病關係重組的時代 
醫師主動告知病情 病人不會錯估形勢


「老實說,立法過程中,反彈聲浪最大的是來自醫界。」楊玉欣說,傳統醫師的養成教育就是「一路救到底」,要把醫療權交還給病人自行決定,對醫師是很大的衝擊。「除了如柯文哲、黃勝堅等第一線加護病房、安寧醫師支持外,許多科別的醫師對這個法案心生質疑。」這也是該法案通過後,有長達三年的磨合、摸索期。

「這是一個醫病關係重組的時代。」黃勝堅說,台灣過去四十多年,一直都是「父權式的醫療」,一切的醫療行為,醫師說了算,相較美國在一九九○年通過《病人自決法》,確認了預立醫囑的法律地位,這次台版的《病人自主權利法》是融入歐美個人主義的生命觀,病人的醫療主張與臨終交代,濃縮在白紙黑字的「預立醫囑」中,他人無法更改。

但台灣民情終究是重家庭的共融觀念,一下子走入要個人自主的時代,病人也許會徬徨地問:「我什麼都不知道,要怎麼自決?要怎麼問醫師?才能獲得應有的訊息?」

「如果是判定生命週期僅剩半年的末期病人,醫師要做的,不再是積極的醫療,而是如何讓病人舒適有尊嚴的治療。」在台大醫院金山分院期間,執行社區安寧照顧的黃勝堅說:「這時候,醫師的溝通訓練,就非常重要。」

「醫師,請不要把癌症的壞消息告訴我媽媽,我怕老人家會受不了……。」馬偕醫院安寧中心醫師黃銘源說,台灣連續劇常常出現這種對白,在醫療現場也常發生。

在《安寧緩和醫療條例》中,醫師對末期病人的病情告知,是病人「或」家屬即可。在黃銘源的臨床經驗中,有七成左右的家屬得知後,會希望醫師不要讓病患知情。「但隱瞞只會造成更大的遺憾。」黃銘源說,家屬承載壓力過大,病患也會錯估形勢,來不及執行臨終遺願。

但在《病人自主權利法》實施後,規定醫師「應」主動告知病人病情。台北馬偕醫院安寧療護教育示範中心主任方俊凱承認:「這對醫師的溝通能力,是一大挑戰,台灣的醫師對病患的癌症病情告知時間,通常只有一到三分鐘,和歐美國家的一個小時,相差太遠。」

「短短的六十秒到一八○秒鐘,怎麼跟病患講得清楚,尤其是這輩子面臨的最糟狀況即將發生……。」方俊凱說,重視安寧照護的日本,也是到○七年才開始發展出一套妥當的病情告知系統,台灣是在一一年才引進,目前仍在邊修邊學的階段。



方俊凱指出,因為宣布的是壞消息,所以在病情告知前,醫師得先具備四大要素。
一、「支持性的環境」。若是門診期間,就選在單獨診間;若已住院,在隱私的考量下,不宜在病房內做病情告知(除非是單人房),否則應改到諮商室單獨告知。

二、「告知技巧、字眼明確、態度委婉」。方俊凱說,用詞一定要誠實,明確地說是「惡性腫瘤」,不可模糊地以「腫瘤」帶過,因為病人與家屬會疑惑或猜忌是良性還是惡性。若病人當下沉默時,醫師也必須給予五到十秒時間,待病人整理情緒後,再繼續說明。

三、「足夠的附加資訊」。這個病會對你的人生、家裡與工作的影響?要用什麼樣的治療方式?有沒有副作用等等。

四、「情緒支持」。方俊凱說,這一點是最重要的,要讓病人知道,「醫師保證會好好陪在身邊治療你,而不是保證醫治好你。」

黃勝堅說,未來三年的宣導期,就是很重要的關鍵,整個社會,從病人、家屬、到醫師,都得學習這堂死亡課題。台灣醫療改革基金會(醫改會)也推出「怎麼問對問題,可以確保自己的善終權」的冊子,教導民眾與醫師對話。



安寧照護的挑戰
民眾的安寧觀念先進 政府配套卻牛步


雖然台灣的安寧觀念起步較歐美晚,但民眾對安寧的需求與響應是越來越前進。《經濟學人》一五年調查,台灣的安寧療護品質整體排名亞洲第一、世界第六,包括《安寧緩和醫療條例》實施後,簽署「臨終不急救意願書」(DNR)的人數,每年也都以倍數增加。

然而,「面對高齡化社會的善終權,民眾的心理已經做好準備,但公部門卻顯得落後許多。」醫改會研究員辜智芬說,很多縣市的安寧病床不足,是否能照顧到,越來越多民眾選擇安寧照護,這是法律啟動後,政府必須一起跟上的配套措施。
《最後十四堂星期二的課》書中,罹患漸凍症的老教授莫瑞史瓦滋被學生問起:「你怎麼可能隨時做好死亡的準備?」莫瑞說:「每個人都知道自己會死,但沒人當真……,所以,每天渾渾噩噩過日子。」「但是,有個比較好的辦法。當你知道自己會死,並隨時做好準備,就可以真正地比較投入生活。」

英國文豪莎士比亞曾說:「懦夫在未死以前,就已經死了好多次;勇士一生只死一次,在一切怪事中,人類的貪生怕死是最奇怪的事情。」在萬物循環中,花開花謝,枯萎凋零,被視為自然,唯在人類社會中,死亡被視為恐懼與禁忌,不願被提及。如今,台灣在高齡化的社會中,大家得學習,凝視生命的終點往前看……,猶如莫瑞最後的授課內容:「唯有學會死亡,才能學會活著。」

熱門文章

人生謝幕 用自己喜歡的樣子說再見

撰文 :愛長照 日期:2017年10月31日 分類:美好告別
  • A
  • A
  • A

生前告別式,打破我們對死亡的禁忌,將死亡直接搬上檯面,讓每個人都清楚──現在就是適合談論死亡的時機,讓當事人有機會聽見這些訴說,讓親友能夠表達。

文/諮商心理師 艾彼

 

會談結束,目送案主下樓時,聽見樓梯另一端傳來一個稚嫩的聲音:「媽媽,你可以不要死掉嗎?」案主的兒子這樣說。

 

對於這個家庭的故事,從案主身上略知一二。幾個月前,案主的母親因為遺傳疾病過世,她年幼的兒子,恐怕是因為年紀還太小,無法區分會談與就診的差別,還以為媽媽是來看病的,害怕媽媽死掉才這樣說。

 

「廷廷,媽媽沒有像外婆那樣啊,外婆是生病所以到天上。」案主耐心解釋。

「媽媽你不可以突然死掉喔!」童言童語有時更令人鼻酸。

「我要死掉的時候會告訴你好不好?」他們遠去聲音越來越小……

 

這句話,乍聽之下像是個輕描淡寫的玩笑,仔細想想還真有啟發。生死雖然無法預料,但若有機會以生者的身分參與自己的喪禮,你願不願意?

 

我想,我會願意。

 

以喜歡的方式說再見

 

生前告別式,讓當事人得以清醒地參與自己的告別式,喪葬禮俗要多複雜簡單、多豪華精省都由當事人全權決定。免去當事人離世後,留下喪禮如何舉辦的灰色地帶,形成家屬間爭執的導火線。

 

生前告別式,比起制式化的喪禮更能容納更多自己的想法,從流程、場地到服裝都能按照想要的方式進行。例如:是否安排自己的告別演說?親友致詞時你希望他們說些甚麼?會後是否要敘舊?場地要辦在家裡,或是任何有特殊意義的地方?服飾基調有無特殊規定?

 

生前告別式讓我們在面對無可避免的死亡時,能保有最後的尊嚴與空間,自行決定要以甚麼樣的方式跟世界說再見、在摯愛的親友心中保留甚麼樣貌。

 

 

在電影《非誠勿擾2》中,李香山的告別式好友、女兒的致詞,是我們想到生前告別式時的第一印象,這也是生前告別式與傳統喪禮最大的不同。過去,當事人臨終前不見得有機會聽見親友表達讚美與感謝。

 

反而,常聽見親友在當事人過世後,才發現有許多來不及表達的懊悔與不捨,而此時當事人卻已經無法聽到了。親友能做的,只有在諮商會談內時,對諮商心理師表達這些情緒。

 

我常覺得,這樣好可惜,對當事人表達與對諮商心理師表達的心理意義完全不同,許多親友只是覺得找不到時機,不知道如何開口,轉眼當事人就已辭世。

 

生前告別式,打破我們對死亡的禁忌,將死亡直接搬上檯面,讓每個人都清楚──現在就是適合談論死亡的時機,讓當事人有機會聽見這些訴說,讓親友能夠表達。

 

親友給予的回饋構成了當事人這輩子最後的注解,協助當事人面對死亡時,能重新看待自己一生的貢獻與影響,得以用統合過的自我面對生命的最後一刻。

 

想超越死亡,就更該積極的活

 

踏入心理學領域以來,對存在主義十分著迷,有人會問我:「心理師你還這麼年輕,為什麼會關注死亡的議題?」我說,死亡的議題,其實就是生命的議題。真切的體認到生命有限後,我們才能把握現下,認真生活。

 

存在主義大師Irvin Yalom在《Staring at the Sun: Overcome the Fear of Death》這本書裡這樣說:「若一個人沒有認真的活過,面對死亡時候的焦慮就越大。若一個人無法好好地去體會生活,就越害怕死亡。」1

 

生前告別式的精神,就在這裡,不論是當事人或是我們,都在告別式上交換了一些生命經歷,回頭繼續面對屬於自己的挑戰。將對死亡的恐懼轉化為認真生活的動力,將必死的遺憾無奈轉為溫暖力量,繼續前行。

 

這篇不對生病的人說,不對年長者說,而是寫給所有將殞的我們──記住生命的有限,以你認真生活的態度為生命慶賀。

 

1、《Staring at Sun: Overcome the Fear of Death》(凝視太陽:面對死亡恐懼),書中原文為”...the more unlived your life, the greater your death anxiety. The more you fail to experience your life fully, the more you will fear death.”

 

本文經愛長照授權轉載,原文請見連結

延伸閱讀

熱門文章

踏上最後的旅途 一探瑞士知名安樂死組織

撰文 :廖元鈴 日期:2017年11月10日 分類:美好告別
  • A
  • A
  • A

前資深運動主播傅達仁,這幾日頻頻在臉書上抒發感想,表示前往瑞士是「最後的旅途」,今(11/10)天更直言已成為國際人士安樂善終組織—「尊嚴」(DIGNITAS)的合法會員,讓不少人臆測傅達仁這趟是「安樂死」之旅。

84歲的傅達仁,因胰臟癌的折磨,讓他曾上書總統,一求安樂死能合法化,日前更是宣布他已加入瑞士安樂死組織「尊嚴」。讓不少人開始好奇這個組織,到底是怎麼運作的?又為何會吸引如此多國際人士加入會員?

 

瑞士的安樂死 其實是協助自殺

 

安樂死可分為主動安樂死(Active Euthanasia),與被動安樂死(Passive Euthanasia),前者即為主動為病人結束生命,例如透過注射方式;而後者即為停止療程,例如除去病人的維生系統、或是讓病人停止服藥,讓病人自然死亡。

 

而一般針對安樂死立法的討論,多聚焦於主動安樂死,以及醫師協助自殺(Assisted Suicide),即為由病人「自主」服下致命藥物。

 

然而在瑞士,由他人透過注射而死亡的「主動安樂死」仍為非法,主張方法是醫師協助自殺(Assisted Suicide),由病人自主決定是否喝下、或是按下含有致命藥物的點滴開關。

 

想要安樂死 需先上繳會員費

 

尊嚴(DIGNITAS)於1998年為一位瑞士律師成立,是瑞士境內唯二協助安樂死的組織,因不同於另一組織出口(EXIT)僅收瑞士國民,因此世界各地有求死意願的人士,都會前往尊嚴(DIGNITAS)。

 

DIGNITAS採取會員制,欲入會的成員可在線上註冊、填寫資料,隨後DIGNITAS審核過後會寄發「入會註冊說明書」與「會員費帳單」。入會費加上年費約300美金,同時也須檢附上自己的醫療紀錄,並在另外繳交約4000美金,讓瑞士當地醫師檢閱是否符合資格。

 

為把關安樂死程序,成為DIGNITAS會員之後,仍須會診組織的診所護士,與另一位中立醫生。這位醫生要分別在面談之前和之後與病患各見面一次,負責評估病患所提供的資料。同時也會要求病患填寫求死證明書,並由兩位中立的見證人簽名。

 

若是該客戶因病無法親自簽名,會改採錄影的方式。影片中會確認客戶的身份,詢問他們是否求死,且是否出自自由意志而不受任何型式的強迫。

 

等一切溝通完成,醫師會再開出藥物,為病人安排人生最後一段的旅途,而上述的服務內容,需另外繳交約4000美元,同時事後火葬、死亡證明發放費用則是額外計算。

 

對於有想要前往瑞士安樂死的病患來說,前前後後所需費用,最少需得準備30萬台幣。(而前往瑞士旅途的機票則需另外再計)

 

實際接受安樂死 僅有5成不到

 

根據尊嚴(DIGNITAS)官網最新資訊顯示,自成立以來,截至2017年中,會員數目前已達8400人,其中只有不到5成的會員,最終確實執行了醫師協助自殺的請求。

 

除了醫師協助自殺之外,自殺防治與相關心理諮詢,其實才是尊嚴日常工作的核心業務。在進到「最終階段」以前,與申請人或是尋求諮詢者進行會談諮商,是尊嚴很重要的流程之一,可能以書面、電話或各種適合的方式進行。

 

目前每天將近有三分之一的電話諮詢,都是來自非會員的詢問。自2012年起,尊嚴執行的安樂死,平均一年200人,截至2017上半年為止,已有102人施行。

 

 

真實安樂死過程 在英國引起空前討論

 

2011年,有位英國富豪Peter Smedley,因罹患神經元疾病(也就是漸凍人),讓他在思考過後,決定前往尊嚴(DIGNITAS),在妻子的身邊平和結束生命。為使閱聽眾可了解瑞士DIGNITAS協助自殺的過程,英國知名作家Terry Pratchett執導此紀錄片《Choosing to Die》。

 

 

但紀錄片在BBC上映後,引起相當大的討論,部分人認為這樣的死去讓人感到勇敢、敬佩的,但也有不少民眾認為,這部紀錄片是在鼓勵人「自殺」。

 

而執導此紀錄片的Terry Pratchett,他罹有阿茲海默症,最終他選擇自然死。但他認為這部紀錄片是提供給更多英國民眾了解,更是有利於英國推動安樂死。

 

目標是關門大吉 不是鼓勵更多人自殺

 

而日前DIGNITAS組織曾有接受台灣媒體《報導者》的遠端採訪,董事路雷(Silvan Luley)在受訪中則表示,他們組織的目的其實是「關門大吉」,並非是為了營利而成立。

 

他們認為應該要提供多一個選項,給更多即將走到終點的病患,讓他們在臨終之前,可以更加有尊嚴、並且坦然的面對死亡。

 

延伸閱讀

熱門文章